(一)
旧校舍的黄昏总是来得很慢。
走廊尽头的窗被夕阳染成橘色,灰尘在光里浮着,像谁不小心打翻了一盒金粉。教室里已经空了,桌椅歪歪斜斜地摆着,黑板上还留着下午数学课没擦干净的公式。
而樱诗秋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三封信。
白色的信封,一样的纸,一样的笔迹。只是收件人的名字不同。
明绘。
春诗。
静。
她用指尖轻轻压过每一封信的边缘,把折痕压得更整齐一点,动作很轻。
然后她笑了,安静又温柔,像她平时对所有人露出的笑容。
“好了。”
她轻声说,把三封信收进了书包。
(二)致明绘
明绘是在放学后社团活动室门口收到信的。
她刚结束篮球部的训练,头发还微微汗湿,手里抱着篮球,看见樱站在楼梯口等她。
“明绘。”
“嗯?”明绘抬起头,看见是樱,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樱把信递了过去,眼睛弯成月牙。
“给你的。”
明绘愣了一下,接过来。信封上写着她的名字,字迹她很熟悉。
“这是什么?”
“信呀,回家之后再打开。”樱歪了歪头,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明绘低头看了看信封,又看了看她:“现在不行吗?”
“不行。”
“为什么?”
樱没有回答,只是后退一步,朝她挥了挥手。
“明天见,明绘。”
明绘皱起眉,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可樱已经转身跑下楼梯,发丝在身后轻扬,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明绘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
心跳莫名加快。
樱跑到楼梯转角处,确认明绘看不到她了,才停下来。
她靠在墙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尖微微发抖。
“笨蛋。”她小声说,声音里却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明明说好……不会再哭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憋了回去,然后重新扬起那个练习过无数遍的完美笑容。
“好了,下一个。”
(三)致春诗
春诗在走廊里被拦住了。
她正叼着面包往教室外冲,差点撞上樱。
“哇啊——!”
“春诗,小心。”
樱很快扶住了她,顺手把一封信塞进她手里。
“什么啊?”春诗含糊不清地问,面包还塞在嘴里。
“给你的。”
“情书?”
春诗说完自己都愣了,随即脸一红:“不是,我是说,谁给你的?你帮人转交?”
樱眨了眨眼。
“你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春诗立刻低头去看信封,手指已经碰到了封口。
“等等。”樱按住她的手,“回家之后再打开。”
“为什么?”
“秘密。”
“哈?你这个人怎么这样——”
春诗抬头,樱已经笑着走远了。
她站在走廊里,手里捏着那封信,心里莫名有点发慌。
“……真是的。”她嘟囔着,耳朵尖却是红的。
樱走出走廊,拐进楼梯间,才终于允许自己靠在墙上滑坐下来。
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小诗……”
“你个笨蛋……”
她的声音闷在臂弯里,听起来有点含糊。
过了大概一分钟,她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然后站起来,对着楼梯间的窗户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表情。
镜子里的人眼睛有点红,但嘴角已经重新扬了起来。
“没关系。”她对镜子里的自己说。
“等大家都收到后。”
“接下来……只要消失就好了。”
(四)致静
静在鞋柜前收到了信。
她刚换好鞋,准备回家,而樱从旁边走了过来,把一封信轻轻放在她的掌心。
“静。”
静抬眼。
“给你的。”
静低头看着信封,没有立刻拆。
她知道这封信是谁写的。
同时她也发现,樱今天有点不一样。
“回家之后再打开。”樱说。
静拿着信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为什么?”
樱看着她,笑得很轻。
“因为我想让你回家之后再打开。好不好?”
静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把信收进了制服口袋,点了点头。
樱转身离开时,静忽然开口:
“樱。”
樱回头。
静看着她,声音似乎很轻。
“明天见。”
樱看着静笑了笑。
“嗯,明天见。”
……
樱一个人走在走廊上,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静啊……”
她轻声说,嘴角虽挂着笑,但眼睛却垂了下来。
“你总是这样。明明都看在眼里,却什么都不说。”
“可是你知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说,才是最让人担心的。”
她走到天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但很快她便推开门,走了出去。
她站在天台中央,风吹起她的头发。
下方是操场,学生们在操场上跑着、闹着,笑声隐隐传来。
她看着这一切,很久很久。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机,拍了一张天台的风景照。
只有空荡荡的天台,蓝得过头的天空,和远处模糊的校舍轮廓。
她把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
“这样就好了。”她轻声说。
“这样就足够了。”
(五)
那天放学,樱没有等任何人。
她走出校门时,风很轻,樱花已经过了花期,树上只剩下茂密的绿叶。
她回头看了一眼校舍。
夕阳把教学楼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窗户一扇一扇暗下去,像谁在慢慢闭上眼睛。
“再见啦。”
她轻声说。
语气温柔得像真的在告别。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并没有打算真的结束。
三封信已经不在她手里了。
但它们会替她留下来。
留在明绘的书包里。
留在春诗的掌心。
留在静的口袋。
她想象着她们回家后的样子。
明绘会坐在书桌前,先洗完澡,再拆开信封。看到内容时,她会反复读好几遍,然后把信夹进课本最里面。
春诗会一边嘟囔”谁要听你的”,一边迫不及待地拆开。看到内容时,她脸会红,会嘴硬,会假装不在意,但晚上一定会抱着枕头哭。
静会等到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才慢慢打开。她应该不会哭,也不会笑,只会把信折好,放进最里面的抽屉。
然后她们都会发现——
樱已经走了。
转学了。
没有告诉她们。
只留下三封信。
樱想到这里,嘴角悄悄翘了起来。
“很坏吗?”
“也许吧。”
“可是……”
“如果我不这么做,你们会不会很快就忘记我?”
“而这样你们就不会忘记我了吧……”
她转过身,背对着校舍,慢慢往前走。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风从身后吹来,像谁在轻轻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