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学楼门口站着的女生。
蓝黑色的长发柔顺地垂在肩头,额前是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刘海,发梢刚好遮住眉毛,衬得那张脸愈发精致。
两边的头发拢在耳后,露出一张干净的脸,眉眼很淡,瞳色偏浅,在阴沉的天光下几乎呈现出一种透明的灰蓝色。
身上的制服穿得一丝不苟。藏青色的西装外套没有一丝褶皱,领口的红色丝带系得端正漂亮,裙摆下的黑色半筒袜因为刚才的匆忙而微微滑落了一点,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脚踝。
她抱着一摞参考书,而最上面的封皮已经潮了,纸页边缘微微翘起。
少女的身后传来了脚步声。乐福鞋踩在走廊的瓷砖上,不急不慢的,却越来越近。
“水濑同学,需要帮忙吗?”
水濑理纱转过头时,樱诗秋已经站在她的侧后方了,手里拎着一把撑开的深蓝色折叠伞。
下午的光线被雨云压得很低,灰蒙蒙地落下来,但照得樱诗秋脸上的笑格外柔和。
水濑理纱看到樱诗秋时,眉头皱了一下。
“不用了。”
她不喜欢眼前少女的笑容。从第一次在榜单上看到这个名字、在走廊上远远看见这个人对谁都笑得一模一样的时候,她就不喜欢。
在她眼里,樱诗秋的笑容太过虚假了,找不出任何真实的东西。
“可是雨很大哦。”樱诗秋好像没看到她皱眉,往前走了半步,伞面往门口的方向偏了偏,“一时半会儿好像也不会停呢。”
水濑理纱没说话,只是看着樱诗秋,等待她接下来的话。
“而且水濑同学,你的书。”樱诗秋指了指她怀里那摞参考书,“会受潮的。”
水濑理纱低头看了一眼,确实潮了。
她抬起头又看向樱诗秋。那个人还站在那儿笑眯眯的举着伞,没有急着走的意思。
雨声填满了两个人之间的空隙,噼噼啪啪地打在屋檐上,水珠连成线往下落,在地上砸出一排小坑。
水濑理纱最终抿了一下嘴。“……就送到车站。”
“好呀。”
她从门柱旁边走出来,站到伞下。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半个拳头的距离。樱诗秋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动作很自然。
她们沿着校门口的坡道往下走。
雨比刚才小了一点,但还是打在伞面上啪啪响。柏油路上的积水映着灰白色的天光,雨点砸上去溅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路边的梧桐叶子被洗得发亮,绿得有点刺眼,偶尔有一片承不住水,哗地一抖,水珠全落下来。
远处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车轮碾过水洼的声音从雨声里穿过来,又远了。路旁一家居酒屋的招牌还亮着,红灯笼被雨淋得颜色发深,在灰蒙蒙的街景里格外显眼。
樱诗秋走在靠马路那一侧,伞一直往水濑理纱那边偏。她的左肩露在伞外,深色的校服布料慢慢漫开一片湿痕。
水濑理纱注意到了。她没说话,只是往樱诗秋那边靠了一点。很轻微,但两个人之间的空隙从半个拳头缩到了一指宽。肩头几乎挨着了,隔着湿凉的校服布料,能感觉到对方体温的轮廓。
“……你这个人。”理纱开口了,声音被雨声盖得有些模糊。
“嗯?”
“是个伪善者。”
樱诗秋偏了偏头,笑了一下。“是吗?”
“你笑什么。”水濑理纱的语气明显硬了一点。
“没有呀。”樱诗秋说,“只是觉得水濑同学明明可以自己走,还是跟我一起撑伞了,有点开心呢。”
水濑理纱明显噎了一下。“……那是因为书会潮。”
“嗯,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雨声在两个人之间响着。
“这次的考试……”水濑理纱忽然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我会赢你的。”
樱诗秋偏过头看她。水濑理纱直视着前方,下巴微微抬着,表情很认真,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
“好呀。”樱诗秋笑了一下,这次笑得比刚才轻了一点,“我很期待呢,水濑同学。”
水濑理纱没接话,但脚步比刚才快了一点。
走到车站的时候,雨已经小了很多,细密的雨丝在路灯下面像一层薄雾。站台上没什么人,电车还有几分钟才到。
樱诗秋把伞收起来,抖了抖水。“送到了。”
“嗯。”
水濑理纱站在站台檐下,抱着参考书,看了她一眼。樱诗秋的左肩和后背湿了一大片,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但脸上还是那个笑容。
“……你的肩膀。”水濑理纱说。
“嗯?啊,没事,回家换身衣服就好了。”
水濑理纱沉默了两秒,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包没开封的手帕纸,塞进了樱诗秋的手里,塞得有点用力。
“擦擦。看起来太狼狈了,会影响优等生的形象。”
樱诗秋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包纸,又抬头看她。水濑理纱已经把脸别开了。
“谢谢。”
“不用谢我。你淋湿了是我的责任。”水濑理纱说完顿了一下,好像觉得这句话太直白了,立刻补了一句,“……伞太小了。”
樱诗秋愣了一下。“……什么?”
“你的伞,太小了。”理纱说完就转身上了车。
樱诗秋站在站台上,看着电车门关上,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她说我的伞太小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伞。深蓝色的,伞骨很结实,伞面够大,遮两个人绰绰有余。
——哪里小了。
她又看了一眼另一只手里那包手帕纸。还没开封,包装上印着小小的碎花图案,大概是水濑理纱自己挑的。
樱诗秋只是轻笑一下,便撑着伞走进了雨里。
电车里,水濑理纱坐在靠窗的位置,把参考书放在膝盖上。车窗玻璃上全是雨珠,外面的街景被水痕切割成一块一块的。她看着站台上那个撑着深蓝色伞的背影慢慢走远,走过路口,拐了个弯,不见了。
她把视线收回来,盯着膝盖上的参考书。最上面那本的封皮还潮着,纸页边缘翘着,但里面的纸应该是干的。
水濑理纱抿了抿嘴。
她把额头抵在车窗上,玻璃凉凉的。裙子下面,那只滑落的半筒袜还松松地堆在脚踝上方,她弯腰把它拉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