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上午十点。
佐川春诗正趴在矮桌上,脸埋在手臂里,笔搁在一边。
樱诗秋坐在对面翻着自己的书,偶尔抬眼看一下。佐川春诗维持这个姿势已经差不多三分钟了,一动不动的,像一只把自己团起来的粉色动物。
“……樱。”
“嗯?”
“这道题,我做了快四十分钟了。”
“做出来了哦。”
佐川春诗抬起头。头发散了几缕下来,贴在脸颊上,表情介于委屈和不服之间。
“可是做了快四十分钟啊!这是人做的题吗?”
樱诗秋翻了一页书,笑得很温柔。“可我觉得还好呀。”
“你觉得还好?”佐川春诗重复了一遍,声音闷闷的,把笔捡起来又放下,“樱,你是不是在整我。”
“没有哦。”樱诗秋的脸上带着笑意,语气很平常,“只是觉得如果是小诗的话,努力点应该做得出来。”
佐川春诗盯着她看了两秒,想从那张笑脸上找出破绽。但没找到,她把脸重新埋回手臂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你真是太看得起我了。”
樱诗秋看着她那个样子,嘴角勾起了一抹坏笑,但很快就收回去了。
她从笔袋里抽出一支铅笔,在春诗那张卷子最后一页的下方写了一道题。写得很小,字迹比平时潦草一点。
写完把卷子推过去。“还有一道哦。”
佐川春诗抬起头。“……什么?”
“附加题。”
佐川春诗低头看了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整个人往后靠了一下,椅子腿在地毯上蹭出一声闷响。
“樱。”
“嗯?”
“你刚才是不是笑了。”
“没有哦。”
佐川春诗看了她半天,最后什么也没说,只能把笔捡起来,重新趴下去。笔尖戳在纸上,第一笔下去差点把纸划破。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在纸上的沙沙声,还有楼下妈妈做饭的动静。
樱诗秋低头翻着自己的书,翻了两页,视线从书页上方越过去,看了春诗一眼。春诗正对着那道附加题咬笔帽,眉头皱得很紧,头发垂下来挡住半边脸。
樱诗秋把视线收回去,带着笑意继续翻书。
……
下午四点,玄关。
佐川春诗系鞋带系得比平时要慢,整个人感觉都蔫了,头发都有点散,后脑勺翘着一撮没压下去。书包搁在脚边,她弯腰去够鞋带的时候晃了一下,差点没稳住。
“樱。”
“嗯?”樱诗秋靠在鞋柜边上。
“今天的题怎么……”春诗系好鞋带站起来,书包往肩上一甩,“这么难!”
“有吗?”樱诗秋歪了歪头,语气很轻。
“那个压轴,我可是做了差不多四十分钟啊!”
“不是做出来了嘛。”
“做了四十分钟!”佐川春诗重复了一遍,声音往上提了一点,“四十分钟!可我上次在白百合的月考整张卷子也才用了五十分钟啊!”
“那就是因为小诗上次没做完。”
佐川春诗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反驳不了。她的脸皱起来,嘴巴动了动,最后挤出一句:“……樱。”
“嗯?”
“你这个人真的很过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重,可声音一点办法都没有,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樱诗秋歪着头看她,笑了一下。
佐川春诗看着她那个笑,闷闷地“嗯”了一声。转身去拉门,拉到一半又回头看了一眼。“……学校见。”
“学校见。”
门关上了。樱诗秋靠在玄关的墙上,听着门外那个人一边走一边小声嘀咕的声音,低头笑了一下。
——早知道再加点题目了。
……
送佐川春诗离开后,她上楼去收了矮桌。
卷子一张一张叠起来,笔插回笔袋里,地毯上的饼干屑用湿纸巾擦掉。挪动矮桌的时候,桌腿旁边有一本文库本滑了出来。
封面似乎很旧,边角都磨得起了毛。
她拿起来翻了翻。是一本悬疑小说,扉页的右下角用铅笔写着淡淡的两个字:御守。
樱诗秋拿着书坐在地毯上,想了一会儿。
——静什么时候来过?
是跟春诗一起来的那一次,还是更早的哪一次。她发现自己居然想不起来了。
她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静,你是不是把书落在我家了」
盯着看了两秒,还是删掉了。把手机放回口袋。
最后她把那本书放到了书架最上面那层,想着下周再带去还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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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午休。
教室里一股面包和饭团的味道,有人在拼桌子,有人在窗边站着吃。
樱诗秋刚把便当盒打开,旁边的椅子就被拉开了。佐藤日向抱着笔记本坐下来,动作有点急,差点把椅子带翻。
“秋,你快帮我看看。”佐藤日向一边说着一边指了指本子上的题目。
“这道题我做了三遍,可每次答案都不一样。”
樱诗秋低头去看。笔记本摊开的那一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步骤,旁边用蓝笔和红笔画了圈。
她顺着一行一行看下去,看到最后一步停住了。
“这里。”樱诗秋微笑着指着那一步说。
“嗯?”
“最后一步,你把负号丢了。”
佐藤愣了两秒。然后整个人往后一仰。“啊——!”
“嘘,午休。”
“啊。”她赶紧捂住嘴,眼睛瞪得圆圆的,然后又小声地、咬牙切齿地重复了一遍,“啊——!”
她抓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写得非常用力:负号!负号!负号!三个感叹号。
樱诗秋看着她写,心里忽然觉得有点可爱。
——佐藤日向真的很努力。
“下次注意就好了。”她笑着说。
“嗯!”佐藤日向把笔记本一合,抱在怀里,“我记住了!负号!”
“吃饭吧。”
“好!”
樱诗秋把便当盒往她那边推了一点,佐藤日向高高兴兴地掏出自己的饭团,一边拆一边跟樱诗秋聊着。
放学之后,值日生还在擦黑板,教室里还剩七八个人。桌椅歪歪斜斜的,有人在收拾书包,有人在等值日做完。
天马明绘从自己的座位站起来,慢慢走了过来,把一张卷子放在了樱诗秋桌上。
“樱,这道题我做出来了。但答案跟标准答案不一样。”
樱诗秋把卷子拿起来看。天马明绘过程写得很整齐,一处涂改都没有。
她看到最后一步,抬起头。“你这里把排列和组合弄混了。”
“哪个?”天马明绘低头凑了过去。
“这里,这个要算顺序哦。”樱诗秋指了指其中一个过程。
明绘低头看了一会儿。“哦,原来是这样。”她把卷子收回去,对樱笑了笑。
“懂了,谢谢了。”
她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明天还来问你。”
“嗯。”
天马明绘走了。樱诗秋坐在原位,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口。
……
收拾东西的时候,她发现椅子旁边地上有一张小纸片。捡起来,上面写着:负号!负号!负号!是佐藤日向的,大概是她刚才翻笔记本的时候掉出来的。
樱诗秋看着那三个感叹号,笑了一下,把它夹进了自己的笔记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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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放学,樱诗秋把那本文库书装进书包,去了图书室。
推开门的时候,御守静已经在靠窗那个位置坐着了。
她走了过去,把书放在桌上,笑眯眯的看着静。
“落在我家了哦。”
御守静抬起头看了一眼,“嗯”了一声,接过去,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什么时候落的?”
御守静想了一下。“不记得了。”
“哦。”
樱诗秋坐下来,把笔记本摊开。两个人之间安静了很久。柜台那边有人在还书,章落下去,“咚”的一声,隔一会儿又是一声。
然后御守静把手里那本书转了过来,推到她面前。
“这道题。”
樱诗秋看了一眼,是一道高二的函数题,她没见过这个题型。
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两行,停了一下,划掉,重写。大概过了三四分钟,才把答案写出来。
御守静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把书转回去,就这么结束了。
后来樱诗秋去找一本参考资料,走到最里面那排书架。高二的习题集放在最下层,落了一层灰。她抽出一本,随手翻开。
翻到一半的时候停住了。因为有一页的角折了一个很小的三角,而静刚才问她的那道题就在这一页上。题的旁边有一行用铅笔写的小字——是静的笔迹:
这个解法可以。
樱诗秋拿着那本书站了一会儿。
——原来她已经会了。那她刚才为什么问我?
她把习题集又放了回去。
走回座位的时候,静还在看着书。樱诗秋坐下来,什么也没问。
——因为问了也不会说。
收书准备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静低着头,银色的长发垂在脸侧,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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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考试开始了。
二班里。
卷子发下来,樱诗秋把它从头到尾翻了一遍。题型都练过,古文那道题她昨天晚上看过类似的。她拿起笔。
佐藤日向先把名字写好,然后在草稿纸上把符号检查了两遍,才开始往答题卡上写。
天马明绘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又跳回来,从第一题开始。拿不准的那道她先空着,把会的全做完才回头。
三班。
佐川春诗翻到第三题的时候眼睛亮了——这道题樱给她讲过类似的。她抓起笔就写,笔尖差点把纸戳出一个洞。
御守静不紧不慢地写着,每写完一道就停一下,看一遍,再往下。
……
第一天考完试的走廊上乱哄哄的。有人趴在窗边往外看,忽然喊了一声:“下雨了——!”
好几颗脑袋一起挤到窗前。“真的假的。”“我没带伞啊!”“我也是!”
走廊上一片哀嚎,紧接着又是一阵笑声,有人在跑,有人在喊。
教学楼门口站着一个女生,蓝黑色的长发。她抱着一摞参考书,看着外面的雨,脸色不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