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省某县城。
腊月二十六,北风裹着雪花往人脖子里钻。
陈野站在自己的“野8台球厅”的卷帘门前,手里攥着一张烫金请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请帖上四个大字:“傅府迎亲”。
这几个烫金字在灰蒙蒙的天光下闪着刺目的光。
她爸陈大炮蹲在门口,抽着一根皱巴巴的烟,半天没吭声。烟灰掉在裤腿上,烫了个洞,他也没察觉。
“老爸。”陈野开口了,声音比北风还冷,“你跟我解释解释,这请帖是怎么回事?”
陈大炮的喉结滚了滚,烟差点掉地上。
“野丫头…这事儿吧…它比较复杂……”
“复杂?”陈野把请帖往他面前一甩,“三个月前傅家派人来,说是要我给傅家‘冲喜’,你当时怎么跟我说的?你说,‘闺女,这是好事,嫁过去就是豪门太太,爸这辈子就指望你了。’我当时就觉着不对,谁家冲喜用五千万当聘礼?你跟我说说,这钱哪来的?”
陈大炮没说话,眼里含着泪。
雪越下越大,落在他的头发上,白了大半。他五十二岁的人,看着像六十。
“野丫头,”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哽咽又沙哑,“爸…爸对不起你。”
“别说对不起。说事实。”
陈大炮把烟头摁灭在鞋底上,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爸欠了傅家三千万。”
陈野愣住了。
风在耳边呼啸,她听不清自己的心跳声。
“赌的?”
“……嗯。”
“跟谁赌的?”
“……傅家的人。”
陈野突然笑了。那笑声又尖又利,像刀片划过玻璃,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好,好得很。”她蹲下来,和陈大炮平视,“死老爸,你欠了人家三千万,还不起,就把你闺女卖了抵债,是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卖!”陈大炮急了,“傅家说了,是联姻,是正儿八经的婚事,你嫁过去就是傅家的大少奶奶,吃香的喝辣的,比在这破县城强一百倍——”
“那这五千万聘礼呢?”
“……三千万抵债,两千万给你当嫁妆。”
“嫁妆?在哪呢?”陈野站起来,环顾四周——台球厅的招牌歪了半边,门口的水泥地裂了几道缝,玻璃橱窗上贴着褪色的海报。这就是她的“嫁妆”能买到的全部体面。
“老爸,你告诉我,二千万?不少嘛!我怎么没看到。”
“野丫头,有个事情要告诉你,那傅家二少爷…你老公的弟弟是个残疾人。他们觉得对不起你,所以给了二千万,还没到帐。”
“什么?残疾人!!!”
“死老头,你疯了吧?想钱想疯了?有你这样卖女儿的吗?”
陈野怒火冲天,冲上去抓住陈大炮的衣领,大声骂道。
“丫头,你没听懂,是你老公的弟弟是个残疾人,不是你老公残疾。”
“老爸实在是没办法了,赌博欠的债太多了,才出此下策……”
陈野看着陈大炮老泪纵横,想想老爸养育她二十年了,也不容易,心慢慢软了。
“你…吓我一跳。算了,老爸,你听不听我的?”
陈大炮一愣:“当然听。”
“那你听我说。”陈野一字一顿,“这个婚,我结。”
陈大炮的眼睛瞬间亮了:“真的?野丫头你——”
“但我有个条件。”陈野打断他,“从今天起,你不许再碰赌桌。一毛钱的赌都不许。你要是再犯,我就当没你这个爸。”
陈大炮的嘴张了张,最后重重地点了头:“爸听你的。”
陈野转身走进台球厅。
她没有让陈大炮看到她转过身的瞬间,眼眶里打转的泪。
她不是认命。
她是赌命!
晚上十点,陈野坐在自己那间不到十平米的卧室里,打开电脑,面前摊着一张白纸。
边搜索网络,边记录下来。
纸上写满了字,密密麻麻……
“傅家,傅氏集团,总资产约两百亿。掌门人傅寒峥,二十八岁,未婚。传闻性格冷厉,手段狠辣,商界人称‘活阎王’。”
“傅家现任主母沈玉华,傅寒峥继母。沈家背景,沈氏集团掌门人沈玉龙是沈玉华的亲弟弟。”
“傅家二少爷傅寒舟,二十五岁,三年前因‘意外’导致下肢瘫痪,常年坐轮椅。”
“傅家大小姐傅诗雨,二十二岁,沈玉华亲生女儿。”
陈野把写满字的纸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自从傅家第一次派人来提“冲喜”的事,她就开始暗中调查。她不信天上掉馅饼,更不信豪门发善心。
果然,馅饼是假的,陷阱是真的。
但那又怎样?
她从十五岁开始帮爸爸管台球厅,见过喝醉酒闹事的混混,见过赖账不还的老赖,见过拿着刀上门催债的高利贷。那些场面,哪一个不比“嫁入豪门”凶险?
她拉开衣柜,翻出了那条压箱底的红色紧身连衣裙。
裙子是她十八岁生日那天买的,一直没舍得穿。面料是丝绒的,红得像火,剪裁大胆,收腰、露背、开叉到大腿根。穿上它,就像穿上了一身红色盔甲。
她又翻出一双十二厘米的恨天高,红色漆皮,鞋跟细得像针。
最后,她坐在化妆镜前,一笔一笔地画妆。
眉毛画得又长又挑,眼线上扬,睫毛刷得浓密纤长,嘴唇涂成正红色。她的五官本来就生得明艳,浓妆一上,整个人像从画里走出来的妖精——不,是妖女。
画到一半,她的手停了。
镜子里映出墙上挂着的一张老照片——照片里的女人温柔地笑着,怀里抱着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那是她妈妈,在她十二岁那年因病去世。
陈野伸手摸了摸照片里妈妈的脸。
“妈,你闺女要出嫁了。”她轻声说,“嫁到一个全是狼的地方。”
她对着照片笑了笑,笑容明艳又倔强。
“但我不怕。”
凌晨五点,迎亲的车队到了。
十二辆黑色迈巴赫,从县城的窄巷子一直排到街口,车灯在雪地里拉出两排长长的光带。场面之大,把整条街的人都惊动了,趴在窗户上往下看,窃窃私语。
“嚯,陈大炮这闺女出息了啊!”
“什么出息,嫁过去抵债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可惜了那闺女,长得跟天仙似的……”
陈野从台球厅的后门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旧皮箱。皮箱是她妈妈的遗物,里面装着她从小到大最重要的东西。
陈大炮站在门口,搓着手,满脸堆笑地迎上去。他今天特意穿了件新买的棉袄,但穿在他身上怎么看怎么别扭,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野丫头,爸——”
“爸。”陈野看着他,“我走了。”
“哎,好,好……”陈大炮的眼眶红了,“你到了那边,好好过日子,别跟人家——”
“我知道。”陈野打断他,“你别在门口站着了,回去把门锁好。”
她顿了顿,又说:“等我回来,这地方还是我的。”
陈大炮重重地点头,眼泪终于没忍住,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陈野没有回头。
她拎着皮箱,踩着十二厘米的恨天高,一步一步走向车队。雪落在她的红裙子上,像撒了一层碎钻。她的脊背挺得笔直,每一步都踩得又稳又准,像是走在自己的T台上。
车队最前面那辆车的车门打开了,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站在车旁,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少奶奶,请上车。”
陈野扫了他一眼,自己拉开车门,弯腰坐了进去。
车里的暖气很足,她冻僵的手指慢慢恢复了知觉。她靠在真皮座椅上,闭上眼睛。
车子启动了。
窗外的景色从低矮的民房变成联排别墅,从联排别墅变成独栋庄园,最后,车子停在了一座巨大的铁门前。
铁门缓缓打开,露出里面的景象——
一座欧式庄园,占地至少三千平米。主楼是白色的,带着哥特式的尖顶和罗马柱,四周环绕着修剪整齐的灌木和喷泉。即便在冬天,花园里也亮着暖黄色的灯,像一座童话里的城堡。
但陈野知道,童话里的城堡,住的不一定是公主。
有时候,住的是狼。
铁门上方,一块烫金匾额,上面写着两个大字——
“傅园”。
陈野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寒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哆嗦,但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傅家的佣人列队两旁,清一色的黑色西装,表情恭敬但眼神轻蔑。他们看着这个穿红裙踩恨天高、拎着旧皮箱的“少奶奶”,嘴角藏不住的嘲讽。
一个穿深蓝色旗袍的中年女人迎上来,保养得宜的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
“少奶奶好,我是傅家的管家,姓周,您叫我周妈就行。”
陈野点了点头:“周妈好。”
周妈的目光在她身上从头扫到脚,那眼神像在给一件商品估价。然后她递上一个银色托盘,上面放着三样东西——一套素白色的棉质衣裙、一双平底布鞋、一包卸妆棉。
“少奶奶,按照傅家的规矩,进门之前需要过三道关。第一道——净身。”
陈野挑眉:“什么意思?”
“请少奶奶换上傅家准备的衣物,卸去浓妆,以示对傅家的尊重。”周妈的语气不卑不亢,但嘴角那抹笑怎么看都带着挑衅,“傅家的媳妇,不宜太过……张扬。”
周围的佣人窃窃私语,目光像针一样扎在陈野身上。
“看吧,果然被拦了。”
“一个县城来的丫头,还真以为自己是什么大人物?”
“等着看吧,一会儿哭着出来。”
陈野低头看了看托盘里的东西。
素白色的衣服,像丧服。平底布鞋,像囚鞋。卸妆棉,像是要把她最后一层铠甲也扒掉。
她笑了。
那笑容从嘴角慢慢绽开,像一朵带刺的玫瑰在雪地里怒放。
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拿起那块卸妆棉——
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不好意思。”她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我这人有个毛病——从不卸妆。”
她把托盘往周妈面前一推,高跟鞋在地砖上敲出一声脆响。
“你们傅家的规矩,跟我没关系。”
然后她拎着皮箱,踩着恨天高,哒哒哒地走进了傅园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