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周妈的脸绿了。
佣人们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这个“乡下丫头”敢这么硬气。
而二楼的落地窗前——
一个修长的身影站在窗帘后面,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他穿着深灰色的羊绒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面容冷峻如刀削,眉骨高挺,一双眼睛是极深的黑,像两潭不见底的深水。
他就是傅家大少爷、新郎傅寒峥。
他的目光追随着那个红色身影,直到她消失在主楼的转角。
“有点意思。”
他转身走进书房,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帮我查一个人。陈野,女,二十岁,临城县‘野8台球厅’老板的女儿。我要她的全部资料。”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挂断了。
傅寒峥放下电话,走到窗前。
窗外的雪还在下,那个红色身影走过的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他看着那串脚印,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新娘,湖西的吧?风风火火,典型的辣妹子。
陈野被“请”进了婚房。
说是婚房,不如说是一座宫殿——三百平米的套房,水晶吊灯、波斯地毯、整面墙的落地窗。
窗外是傅家的私人花园,即便在冬天也灯火通明,喷泉的水声隔着双层玻璃都能听到。
但陈野没心情欣赏。
她一进门就闻到了不对劲——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像是刚被彻底清洁过。床头柜上摆着一份文件,旁边放着一支万宝龙钢笔。
她拿起来一看——
《婚前协议》。
密密麻麻的条款,足足有十二页。陈野一条一条地看下去,越看越冷笑。
核心意思就是:陈野在傅家期间,不得干涉傅家任何事务,不得擅自外出社交,不得以“傅家少奶奶”的名义做任何事。
不得进入傅家书房、会议室、保险库等一切“限制区域”。每月零花钱不超过五万元。未经傅寒峥允许,不得离开傅园。
违约即净身出户,且需赔偿傅家一个亿。
陈野看完,笑出了声。
她拿起那支万宝龙钢笔,在协议最后一页的空白处,龙飞凤舞地写了一行字——
“附加条款:傅寒峥若敢碰我一根手指头,我打断他三根肋骨。”
签完名,她把协议扔回床头柜,钢笔“啪”地一声落在桌上。
然后她转身进了浴室。
一个小时后,傅寒峥推门进来。
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一丝不苟。
他进门的第一眼就看到了床头柜上的协议,拿起来扫了一眼,目光在最后一页停住了。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傅寒峥若敢碰我一根手指头,我打断他三根肋骨。”他低声念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读天气预报。
浴室的门开了。
陈野走了出来。
她换了傅家准备的睡衣,但她把袖子剪掉了,领口剪低了三寸,下摆也裁短了一截,硬生生把一件保守的棉质睡裙改成了一件性感的吊带短裙。锁骨上贴着一颗水钻纹身贴,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她赤着脚踩在波斯地毯上,手里端着一杯不知道从哪顺来的红酒——酒柜上的。
两人对视。
傅寒峥的眼神像冰刀,陈野的眼神像火焰。
“签了?”他问。
“签了。加了点小条款。”她晃了晃酒杯,红酒在杯壁上挂出一道道暧昧的痕迹。
“你不配跟我谈条件。”他的语气冷淡。
“我也不想跟你谈条件。”陈野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又倒了一杯,“咱俩心知肚明,这场婚姻不过是你家买了我爸的债,顺便买了个人。你嫌我出身低,我嫌你没人味。各过各的,井水不犯河水。”
傅寒峥没说话。
他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两人各自占据房间的一角,沉默得像两座冰山。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壁炉里的火烧得噼啪作响。
陈野喝了两杯红酒,酒劲上来了。她靠在沙发上,眼皮越来越沉。
她使劲撑了撑,没撑住,脑袋一歪,趴在沙发上睡着了。
手里的酒杯滑落,红酒在地毯上洇出一大片暗红色的渍。
傅寒峥放下酒杯,走到她身边。
她睡着的时候,浓妆花了一点,睫毛膏在眼尾晕开一小片,像只跟野猫打了一架的小豹子。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均匀,毫无防备。
他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弯腰,把自己的外套盖在了她身上。
外套上有他的味道。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把那份婚前协议拿过来,我要重新拟。”
顿了顿,又加了一句:“顺便查一下,她今晚有没有吃东西。让厨房准备点热粥。”
第二天早上六点,陈野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
她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件男士外套——深灰色的羊绒外套,质地柔软,带着淡淡的雪松味。她皱了皱眉,把外套掀开,扔到床尾。
门外,周妈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传来:“少奶奶,按照傅家规矩,新媳妇进门第一天,要给公婆敬茶。请少奶奶梳妆打扮,随我去正厅。”
陈野揉了揉眼睛,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到全身镜前。
镜子里的女人头发乱得像鸡窝,眼妆花了,嘴唇上的口红只剩一圈轮廓。
她不慌不忙洗了把脸,重新化了妆——比昨天更浓、更艳、更有攻击性。
然后她从皮箱里翻出一条黑色紧身裙,拉链拉到胸口,配上黑色高跟鞋,头发扎成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锋利的下颌线。
她对着镜子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打仗嘛,就得穿得像战士。
正厅里,傅家的人已经到齐了。
沈玉华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暗紫色的旗袍,脖子上挂着一串翡翠项链。
看了陈野一眼,脸上写满了嫌弃,她的目光像X光一样扫过陈野的全身,从头到脚,最后停在陈野露在外面的那截腰上,嘴角微微抽搐了几下。
沈玉华旁边坐着傅诗雨,二十出头的姑娘,妆容精致,穿着一身白色连衣裙,看起来乖巧温顺,但眼神里藏着毫不掩饰的醋意和敌意。
还有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年轻男人——傅寒舟。他面色苍白,五官清秀,穿着一件宽大的灰色毛衣,显得整个人更加瘦削。
陈野端着茶杯走进来,步子不急不缓,高跟鞋在地砖上敲出清脆的节奏。
沈玉华看到她的打扮,脸色瞬间铁青。
“这就是你的礼数?”沈玉华冷冷地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刀子,“穿成这样来敬茶,你是来敬茶还是来勾人?”
陈野走到她面前,弯腰,双手奉茶,姿态恭敬。
“妈,请喝茶。”
沈玉华没有接。
她伸手一推,茶杯翻倒,滚烫的茶水泼在陈野的手背上。
“嘶…”
陈野的手背瞬间红了一片。茶水顺着她的手指滴落在地毯上。
全场安静。
傅诗雨低下头,嘴角藏着一丝幸灾乐祸的笑。
傅寒舟坐在轮椅上,目光落在陈野被烫红的手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陈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红的,疼的,火辣辣的。
她抬起头。
脸上没有委屈,没有眼泪,没有愤怒。
只有一个笑容。
那笑容明艳张扬,眼尾上挑,透着一股子浑然天成的痞气。
她拿起茶壶,重新倒了一杯茶,走到沈玉华面前。
“妈,刚才那杯您没接住,这杯我端稳了,您再试试?”
沈玉华愣住了。
“你……”
陈野的笑容不变,但眼神陡然变冷,冷得像腊月二十六的北风。
“妈,茶凉了就不好喝了。”
沈玉华被她的眼神震住了。那不是一个新媳妇该有的眼神——那是一只被逼到绝路的母狼的眼神,带着豁出去的狠劲和不怕死的疯狂。
她下意识地接过了茶杯。
陈野直起身,转身走向傅诗雨和傅寒舟,依次敬茶。
傅诗雨故意把茶杯打翻,茶水溅了一桌。陈野二话不说,拿起茶壶直接往傅诗雨面前又放了一杯,笑容不变:“妹妹手滑了?没关系,嫂子帮你倒满。”
傅诗雨的脸涨得通红。
轮到傅寒舟时,他伸出苍白的手接过茶杯,指尖不经意地碰到了陈野被烫红的手背。
“嫂子,你的手……”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没事。”陈野收回手,笑了笑,“烫一下而已,不碍事。”
傅寒舟看着她,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敬茶完毕,陈野转身要走,沈玉华突然开口:“站住。”
陈野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傅家的媳妇,不能只会敬茶。”沈玉华的声音恢复了冷漠,“从今天起,你每天六点起床,给全家人做早餐。做不好,就不准上桌吃饭。”
让一个豪门少奶奶当厨娘,摆明了是要给她下马威。
陈野回头,笑了。
“没问题。不过妈,我也有个规矩——”
她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沈玉华脸上。
“谁敢在我做的早餐里加料,我就把谁加的东西,原封不动塞回去。”
沈玉华的脸色变了又变。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傅寒峥从楼上走下来,西装革履,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显然是要去公司。
他扫了一眼正厅里的气氛,目光在陈野被烫红的手背上停了一秒,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妈,早餐的事就算了。”他的语气很平淡,“傅家请得起厨师。”
沈玉华怒道:“寒峥,你护着她?”
傅寒峥没回答,径直走向门口。
经过陈野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他没有看她,目视前方,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
“手,去冰敷。”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陈野看着自己被烫红的手背,嘴角微微上扬。
第一仗,不算输。
她走出正厅,在走廊里遇到了周妈。
周妈的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但眼神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是意外,还是忌惮?
“少奶奶,我让人把您的行李送上去。”
“不用。”陈野拎着皮箱,“我自己来。”
她拎着皮箱走上楼梯,高跟鞋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走到二楼拐角时,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一楼的正厅。
沈玉华还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手里的茶杯攥得死紧。傅诗雨在旁边小声说着什么,沈玉华猛地拍了下桌子,傅诗雨缩了缩脖子。
而傅寒舟的轮椅已经不见了,走廊尽头空荡荡的,只有他的房间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暗的光。
陈野收回目光,继续上楼。
推开房间的门,她一眼就看到了床尾那件深灰色的羊绒外套——傅寒峥昨晚盖在她身上的。外套已经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尾的凳子上。
她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面料。
羊绒的,柔软温暖,上面还有淡淡的雪松味。
她把外套拿起来,抱在怀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把外套挂进了衣柜,和自己的衣服并排挂着。
她拉开皮箱,拿出妈妈的照片,摆在床头柜上。照片旁边,是那支万宝龙钢笔和那份被她改了条款的婚前协议。
她对着照片里妈妈的笑脸,轻声说:
“妈,我到了。”
“这里确实是狼窝。”
“但你闺女不是羊。”
她的手机突然响了,是陈大炮发来的短信——
“野丫头,到了吗?爸给你包了饺子,等你回来吃。”
陈野看着短信,笑了。
她打了三个字发回去——
“知道了。”
然后她把手机扔到床上,转身走出了房间。
走廊尽头,傅寒舟的房门依然虚掩着。
门缝里,一双深黑的眼睛,正透过缝隙,一眨不眨地盯着她远去的背影。
“嫂子。”他低声呢喃,嘴角浮起一个诡异的笑容,“你比我想象的……有趣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