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城市灯火通明，得益于江海市近些年来极少的魔兽袭击，城市里的人口呈现几何倍数的增长。
随之而来的还有水涨船高的房价。尤其是市中心的房子，基本上要掏空几辈子的钱袋子才有触及的可能。
此刻的林初站在市中心公寓楼的顶部俯视下面的街道，夜风从楼宇间的缝隙灌上来，马路上小车上的灯光像一条条小河向远处延伸。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感觉许末夏确实有把她当女儿养的打算，但这种想法刚冒出来，就被她压了回去，成年人的世界怎么会出现这么离谱的事。
估计是看在月雪的面子上方便帮自己伪造身份罢了。
楼层很高，她站在窗边望下去，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怕什么，又不会掉下去。”她低声自言自语，转过身背对着落地窗，用脚尖碾了碾地板上细微的木纹。
室内装潢是温馨古典的风格，浅灰的墙面搭配米白色的石膏线，深棕色的实木地板被擦得泛着一层哑光。
茶几上摆着一只白瓷花瓶，里面插着三支干枯的芦苇。书架上的书整齐地按高矮排列，但看不清书名。餐桌上甚至还铺着格子桌布，配着四个杯垫，每个杯垫上的花纹都不尽相同。
除了没有人味，绝对符合林初的梦中情房。
为了方便她们出入异策局，许末夏把她和杨梦安排在这栋公寓里。公寓有四间卧室，住下她们两个人绰绰有余。不过二楼靠里侧的房间已经有人了，她和杨梦只能选择其他的房间。
令她好奇的是，最里面的房间到底住着什么人。从下午到现在都没有见到对方的人影，按理说异策局的人也下班了，她的室友应该回来了才对。但转念一想，或许她在江海市并不只有一个家。
清脆的开门声吸引林初的注意，杨梦换上拖鞋，小跑着从玄关穿过来。
她小腿发力用力一跳直接扑倒在大厅的沙发上，抱住一个半人高的小熊玩偶滚了两圈，嘴角发出满足的呜咽声。
“啊，好舒服。”她像贪恋沙发的柔软一样一直黏在上面不舍得起身，脸埋进小熊的绒毛里声音闷闷的。
此刻的她已经退出了魔法少女形态。魔法少女形态只是维持她生命的一种手段，现在她已经有了获得正常食物的方法，不必再用这种奢侈的方式消耗魔力。
黑色的长发散落在沙发靠垫上像泼开的墨。她侧过脸，灯光落在她脸上，林初看见她黝黑的瞳孔中一抹橘红像不灭的星辰微微跳动。似乎是因为维持魔法少女形态太长时间了，她的本体已经出现了一些魔法少女的特征。
“小梦你不是...”
“完成了，”杨梦翻了个身，仰面朝天，头发从沙发边沿垂下去，一晃一晃的。“这种东西许阿姨动动手指就好了。毕竟我是失踪人口回归而不是死亡回归，并不需要像你一样麻烦。”
林初低垂下眼。确实，她的身份补办比杨梦轻松得多。她估计即使是许末夏想要完美无缺地解决她的身份问题，也要费上许多心力。
想到这里，林初就不知道到底该怎么报答她。
她不仅给了自己身份还借给了自己四千万的启动资金，这笔恩情实在是太大了，大到她完全想不到偿还的方式。
仅仅是喊了母亲，为她提供情绪价值，似乎太过轻薄了。她不能确定，不过或许她可以给她养老？
她现在的身体年龄说不定比望舒还小，活得时间比许末夏长完全没有问题。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离谱。
“对了，你要不要试一试衣服，你看你身上这身多别扭啊，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在和你的男朋友玩情趣play呢。”杨梦突然从沙发上弹坐起来，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林初。
她跑着从门口拎过来一堆袋子。林初这才注意到玄关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七八个购物袋。杨梦三下五除二把所有的衣服都倒了出来，将许末夏托她带给林初的衣服都展示在她面前。
五花八门的衣服立即让林初的脑袋发昏。她向后退了一步，膝盖弯撞到沙发边沿，整个人跌坐进沙发里。
杨梦将一件短裙摊开。看着这件短裙的长度可能才到自己大腿，林初不敢想象自己穿上去的样子。而且这些衣服实在太羞耻了，她的思想虽然算得上开放，但还没有开放到如此程度。
杨梦没注意到她的表情，又递过来一条裙子。从版型来看这是一件长裙，胸部以上和蕾丝领口之间的衔接处用了一层薄薄的纱布，这一巧妙设计为裙子增添了一丝仙气，裙摆是百褶设计，垂坠感很好。
林初盯着那条裙子，喉结不明显地动了一下。
“我可不可以不穿这些衣服？”
杨梦盯着林初看了一眼，随后看了看衣服里面。
“还是试试吧，你穿上这些衣服一定很好看而且这些衣服的尺寸都很适合你。还是不要辜负许阿姨的好意吧...”
经杨梦这么一提醒，林初也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虽然没有穿上去，但这些衣服光看着就合身。自己和许末夏才第一次见面，对方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尺寸？
肩宽、腰围、袖长，甚至连裙子的长度都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
林初想不明白，不过她把这件事归因于许末夏惊人的观察力。毕竟能坐到那个位置上的人，总有一些过人之处。
“还是算了，你知道的我以前是个男人，让我现在接受这些衣服心理这一关很难过去。”
她把那套学院风的衣服放在膝头，她低头在那堆衣服里翻找，从那件洛丽塔风格的古典学院裙下面抽出一件长袖和一条长裤。
这套很简单，灰色针织衫配深色直筒裤，没有蕾丝没有薄纱没有蝴蝶结，似乎是怕她无法接受那些裙子特地放在里面的。
“我觉得这件就还不错。”
矮子里面选高个，林初还是接受这个事实。她总要去面对的，她平静的生活早就回不去了。
“其实我理解你的感受。”
杨梦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林初抬头，看见她嘴角勾出一丝弧度，随后又想起什么似的，那弧度变成一条平直的线。
“一觉醒来，发现整个世界都变的感受我明白。明明坐在昨天，但就是回不去。同学之间的嬉戏，老师布置下来未完成的作业，还有那准备品尝的学校旁的小吃都再也碰不到了。”
杨梦的声音低沉下去，她看向窗外。夜深了，漆黑的夜晚看不见星星只有一盏又一盏的灯火在地上摇曳。
“我和你提过，我是二十年前的人。我在那个裂隙中独自生活了二十多年，我尝试过无数次方法都无法回来，最后我放弃了。”
林初的手指攥紧了膝头的衣料，杨梦则是将身体放松，放任自己懒散地仰面躺在沙发上，眼睛盯着天花板。
“其实你也是这样的感受吧，感觉这一切只是一个噩梦，只要闭上眼再睁开眼就可以回到自己原来的生活。毕竟，这并不是我们应该面对的事。”
杨梦的眉头逐渐拧紧。过去的阴影并不会如此迅速地消散。她曾经数着心跳计算时间，数到后来心跳也乱了节奏，时间就彻底失去了意义。
看着陷入过往的杨梦，林初缓缓地挪了过去。
她不知道对方是怎么度过那段孤独的时光的，但现在有她在身旁，她不会放任她一个人。她轻轻拍了下对方的肩，掌心触到薄薄的家居服布料下面微微颤抖的肩胛骨。
不知道这样是否有用，毕竟她并不擅长安慰人。要是她擅长的话，也不会和自己儿女的关系搞得这么僵。
“但一切都醒不来于是只好在这个噩梦中继续沉沦...”
“别怕，一切都过去了。你现在不是已经回来了吗？”
杨梦看向林初，目光在她脸上停驻了几秒。然后她轻轻摇头，将脸上的苦涩一扫而空，确实噩梦已经过去了。她与镜花像一道光降临了她的世界，把她从那个空间中带了回来。
“说了这么多，这么一看你还真是勇敢的呢...”
“勇敢吗？”
林初挠头，指甲蹭过头皮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她还是第一次被人说勇敢，过去她可是在公司中一直被同事说保守来着。
“当然了，我可听许阿姨说了。你可是独自一人再次返回案发现场，要是我的话一定没有这个勇气。”
“啊，哈哈...”
总感觉不是什么好事，与其说是勇敢倒不如说是无知的力量。要是知道异策局可以解决相关问题，她肯定不会去隧道，毕竟她还记得自己濒死前的感受。
那种意识一点点瓦解，视线边缘的黑暗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最后连恐惧本身都被淹没的感受可一点都不好受。
“不过这一觉醒来，世界真是发生了许多变化呢。”杨梦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脸颊贴在玻璃上，感受其上传来的冰冷。
“以往我的生活可没有这么多花样。”她偏过头，用一只眼睛看着林初嘴角弯了弯，“而且我感觉，现在其实也不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