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不许烧窗帘

作者:笛亚小可爱 更新时间:2026/10/11 1:43:19 字数:3967

艾拉是被光晃醒的。

光落在脸上,暖的,软的,规规矩矩的。一看就是从正经窗户里进来的,跟阁楼板缝、饼铺后门,都不是一路货。她躺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一件事:哦,对,昨天,她被人捡了。

她坐起来。床太软。昨晚她僵了半宿,才勉强睡着。

屋子里的一切都是陌生的。厚窗帘,高背椅,连空气里都飘着一点淡淡的冷香,跟昨晚车里那股是一个味道。她在原地坐了一会儿,把从昨晚到现在的事捋了一遍,捋到一半停下来了。捋不动。中间那段是空的,只有一点很碎的印象:有光,有人说话,有一段路颠得她手心发烫。拼不起来就算了。反正她还活着,手还在。

第一件事,她看自己的手。

两只手,干干净净,掌心朝上。没有火,没有烟味。身上穿的也不是昨晚那件烧了半截的衣裳,是一件睡袍,袖口熨得平平整整。

火是什么时候收的,她不知道。她记得的最后一点东西,是有人把她的手掌翻过去,用大拇指在掌心按了一下。

再往后,就是黑的。

床脚摆着她的小包袱。她解开看了一眼:豁口陶碗,缺齿的木梳,洗白的里衣,还有那块照脸用的破铜片。一样没少。

九十枚铜币,一枚没少。

床头的小桌上,放着一碗水。

碗是细瓷的,水是温的。温得像是算好了她什么时候醒。艾拉盯着那碗水看了半天,端起来,小口小口地喝了。喝完把碗放回去,放得小心翼翼的,生怕这个碗会咬人。

开门出去,走廊里,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仆挎着菜篮正好路过。女仆上下打量她一眼,那眼神跟验货似的,验完了,朝楼下努了努嘴:“醒了?小姐在厅堂等着呢。”

艾拉下楼的时候,把这两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小姐。就是昨晚那位。

厅堂里,晨光顺着高窗淌下来,把长桌照了一半。瑟拉菲娜坐在光里,面前摆着茶和一碟点心,正慢条斯理地看一张纸。

她今天没戴手套。一只手搭在桌沿上,手指很长,指甲修得干干净净。艾拉下意识地把自己的手往袖子里收了收。

瑟拉菲娜抬起眼,笑了。

“坐。”

艾拉坐下了。点心就在手边,她没敢动。

桌对面的那位看了她一眼,伸手,把那碟点心往她这边推了推。

“吃。”

艾拉没动。

“算昨天的。”瑟拉菲娜又说。

这算什么账?昨天的车钱,还是昨天的惊吓钱?艾拉心里嘀咕着,手倒是很诚实,捏了一块。点心是温的,甜得很克制,只甜该甜的那一点。她三两口吃完一块,又捏了一块。吃到第三块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发现对面的人一直在低头看那张纸。可碟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被推近了一寸。

她慢慢把第三块咽下去。肚子里的话滚了两圈,挑了一句最实用的:“昨天……谢谢您。”

“嗯。”瑟拉菲娜把那张纸搁下,“谢完了?说正事。”

“第一件,昨晚巷子里的事,报上去了,”她端起茶,“报的是,有人夜里点灯,失手燎了告示。”

艾拉的心跳了一下。

“灰衣那边,我打了招呼,”她吹了吹茶,“所以从现在起,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记住了?”

“记住了。”艾拉点头点得飞快。她听懂了一半。听懂的那一半是:有人替她,把一口要命的锅,轻描淡写地盖上了盖子。

回过神来,她才发现自己应得那么顺。顺得有点心虚。完了,这算不算已经开始当侍女了。

“第二件。”瑟拉菲娜放下茶杯,“你算什么,得说清楚。”

“名义上,”她说,“你是我的侍女。”

“……名义上?”

“名义上。”

她重复了一遍,没有接着解释。艾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从哪儿说起。端茶倒水她不是不会。上辈子在实验室,全组的咖啡都是她煮的。可这份履历拿不出来。

“活不重。”瑟拉菲娜拿起那张纸,“看门不用你,有老头。你就当自己是个住客。”

住客。艾拉在心里咂摸了一下这两个字。咂摸出来大概是:她这条命,眼下挂在别人的名下。

“第三件,规矩。”瑟拉菲娜放下纸,“三条。”

“第一,”她伸出一根手指,“不许烧东西。昨天那半截袖子我当没看见,窗帘不行,窗帘是绸的。”

“那要是……”艾拉斟酌着措辞,“打翻了烛台呢?”

“那叫失手,”瑟拉菲娜说,“烧东西,叫故意。”

“……明白了。”

“另外,”她补了一句,“别在屋里点你那朵火。想练,去后院,柴堆我让人挪开了。”

艾拉抬起头。

“不是让你烧柴,”瑟拉菲娜慢悠悠地说,“是让你别把柴烧了。”

艾拉点头。这一条她记下了,连那个挪开的柴堆一起记下了——这个人嘴上说的是规矩,手底下干的,是把路给她铺好了半截。

“第二,不许出正门,”她竖起第二根手指,“要出去,走侧门,戴兜帽,跟着采买的人。”

点头。

“第三,”第三根手指停在半空,“不许对我说谎。”

前两条,艾拉听得懂。第三条她没听懂,抬起头。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正看着她,笑意薄薄的,看不出深浅。

“为什么?”

“因为我不喜欢。”瑟拉菲娜说。

“……哦。”

艾拉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不能烧东西,不能出正门,不能撒谎。她怎么算,怎么觉得,这就是一种包吃住的软禁。

不过区别也不是没有。坐牢不管点心。

她把三条规矩又背了一遍:不许烧东西,不许出正门,不许撒谎。背到第三条,她停了一下。这条看着最短,其实最狠。规矩越短,越是没边。

她想起什么,把半句话咽回去,没咽住:“那我也有一个不许。”

“哦?”瑟拉菲娜来了兴致。兴致很淡,可艾拉认得,昨晚她看那朵火的时候,就是这个眼神。

“不许半夜吓我。”

厅堂里安静了两息。

艾拉已经在心里,把这句话撤回了一百遍。

“可以。”瑟拉菲娜说。

答应得太快了。快得不对劲。果然,她放下茶杯,补了下一句:“那么现在,回答我一个问题。”

“……您问。”

“你从哪里来?”

来了。艾拉就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来。一只狼把你叼回窝里,总得看看你是羊,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说谎?不行。规矩是她刚应下的,她有直觉:这个人说“不许”,就是真的不许。

说实话?更不行。“另一个世界”几个字说出去,接着要交代的,就是她怎么来的、为什么来、坟头怎么摆。

艾拉不说话了。厅堂里只剩下茶杯盖轻轻磕了一下。

“很远的地方。”艾拉说。

“多远?”

“远到我回不去了。”

说出口的一瞬间,她自己愣了愣。这话是真的。真得她自己都没料到。

瑟拉菲娜看了她一会儿。这一次她没笑,也没接话,就那么看着,看的时间不长,也不算短。

“行,”她最后说,“算你答了。”

艾拉慢慢吐出一口气。“算你答了”这四个字,比追问还让人心里没底。她低头看桌子,发现自己攥着衣角,把手松开了。

“午饭想吃什么,跟女仆说。”瑟拉菲娜低头,看回那张纸。刚才那句“算你答了”,只是顺手翻过去的一页。

“报酬。”瑟拉菲娜端起茶,“想好了,告诉我。”

“一双鞋。”艾拉说。

这三个字出门的速度,比她自己想的都快。她有点不好意思,补了一句:“……结实点的。”

瑟拉菲娜放下茶,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脚。

那双鞋实在没什么好看的。鞋头张着嘴,鞋底磨得薄。她刚才下楼,脚底能数出每一级台阶的边。

这双鞋不是买的。是货栈后头那堆旧货里翻出来的,翻的时候她嫌晦气,穿了一个月才承认:鞋比晦气重要。

看得挺仔细。艾拉把脚往后缩了缩。

“记下了。”瑟拉菲娜说。

她这三个字说得很平,跟昨晚记那个“口子”的时候一个样,平常话,正经记。艾拉盯着她看了两秒。

这两辈子加起来,她报过很多次价。从来没有人,这么认真地对她说过“记下了”。

早饭之后,女仆领她去收拾。

洗澡水是现成的,热的。把自己泡进去的那一刻,艾拉才终于肯承认:从昨晚到现在,她的心一直提在嗓子眼里。

擦干,换衣服。衣服是女仆拿来的:一条深色的裙子,一条围裙,袖口卷得整整齐齐。

女仆要进来伺候她穿,被她拦在了门外。女仆在外面啧了一声,走了。她不是讲究。她就是不想让人看见,自己对着一条裙子研究了半天。

她背对着镜子换的。这具身体她住了四个月,还没跟它熟。衣服穿到一半,她的手总会先停一下,把领口拢紧了,才接着往下穿。

穿完,她对着镜子站了一会儿。

镜子里站着个小姑娘,围裙扎得板板正正,头发是女仆给挽的。她看了半天,得出一个结论:上辈子穿工装,这辈子穿围裙,她这个“职业女性”的人设,两辈子都没塌。

还有一件事,她很快就摸清了:这栋宅子安静得不像话。

后来她才知道,她住的这栋别馆,是罗森海姆家的。里里外外伺候的,就两个人:烧饭的女仆,和看门的老头。一个伯爵家的小姐,住在边城,身边就两个人。

没人说为什么。她也没敢问。

白天没有事。女仆不许她帮忙,一句“不用你”,就把她从厨房里撵了出来。

她到小院里转了一圈。小院不大,靠墙有一棵半死不活的老梨树,叶子落得差不多了。看门的老头坐在门房门口晒太阳,脚边空空的,他不养狗,就晒他自己。艾拉跟他打了个招呼,他抬了抬眼皮,算是回过了。

她回屋躺下,把今天的账重算了一遍。活下去,暂时没问题。她还想起了那块饼,两枚铜币,黑麦的,昨晚连惊带吓,一口没吃上。它要是会想事,这会儿大概正骂她。可“昨天那朵火”这几个字,像根鱼刺,横在她和“暂时没问题”中间——城里在查,执事看见过,谁知道哪一天,就查到这栋宅子的门口。

傍晚她差点睡死过去。这四个月,她头一回睡一张不用自己焐热的床,身体诚实得没道理。

夜里,她起来找水喝。

走廊里,灯大部分都熄了,只有尽头一间屋子还亮着。门虚掩着,光从门缝里淌出来,细细的一条。

她本来只是路过。

水可以等。好奇心不行。

她在原地站了几息,听见心里两个声音:一个说,回去。另一个说,就看一眼。

这栋宅子的规矩她数过一遍了:许的、不许的,里里外外,没有一条是不许“看”的。她抓住了这个漏洞。

她从那条门缝里看了一眼。

瑟拉菲娜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本册子。

那册子很旧了,旧得皮面磨白了边。她翻得很慢,一页,停很久,再一页。灯芯安静地烧着,把她的侧脸照得很静,静得没有那点笑。

艾拉看不清纸上写了什么。只看见瑟拉菲娜翻到某一页的时候,眉头轻轻动了一下,又把那一页翻回去,重看了一遍。桌子上还放着一杯茶,早就凉了,她没喝。

艾拉见过她笑,见过她逗人,见过她用“记下了”三个字把人堵得没话说。

她没见过她不笑的样子。

门缝里那道光,在走廊的地板上铺了一小块暖黄。艾拉站在暗处看着,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本来是要找水喝的。

她退回去了,脚放得比来的时候还轻。

回到床上,她躺了一会儿,把被子拉到下巴。

走廊里,那道光缝还亮着。

很远的地方,传来一页纸翻过去的声音。

停了一下,又是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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