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艾拉学会了当侍女的第一课:擦灰。
要诀她研究了半个早上,结论是没有要诀。上辈子攒的那点本事,在这张长桌面前一点用场都派不上。
她捏着抹布,在桌面上画圈。桌面亮得能照出人影,她照见一张没睡够的脸。
这屋里的东西,她每一样都擦得提心吊胆。昨天擦到一只细颈花瓶,她两个手捧着,大气不敢出。这屋里随便哪一件拎出去,都比她半个月的饭钱值钱。她两天前还为一块两铜币的饼肉疼呢。
她还试过偷师。巷子对面那家也有个女仆,甩起抹布来啪啪响,一看就是老手。艾拉隔着窗户学了两下,把灰扬起来老高,扇了半天,从那以后就老实了。
“左边还有一层。”
瑟拉菲娜的声音从躺椅那头飘过来。她自己歪在椅子里,手里拿着一封信,看得有一搭没一搭。
“哦。”
艾拉往左挪了挪。
“再左。”
再挪。
“过了。”
“您直接说在哪儿不行吗?”
“我这不正说着,”瑟拉菲娜翻过一页,“府里教规矩的人还没请到。这两天,你先照我的话做。”
行吧。艾拉把抹布换了个面。
昨晚书房那盏灯什么时候灭的,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做梦都在翻册子,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早上,手腕都是酸的。
门环就在这时响了。
两个短声,隔一拍,又两个。老女仆的脚步慢,一路过去开门,门轴吱呀一声。
进来两个人。都是灰衣。
艾拉擦桌子的手顿了一下。那天晚上举着哨子的,也是灰衣。
走在前头那个四十来岁,脸瘦,长衫的袖口有一块洗不掉的墨渍,腋下夹着一本册子。后头那个年轻的,二十出头,进门就贴到门边站定,手拢在袖子里,眼观鼻,鼻观心。
“罗森海姆小姐,”年长的那个先行礼,礼数标准得挑不出错,“堂里的差事,来补一笔文书。”
“说。”
“昨夜城西巷子里那场火,燎了半张告示。府上递的条陈,我们照例核对一遍。”他把册子解开,“失火在亥时前后,报在亥时三刻。报的是,有人点灯,失手。”
“对。”
“府上可有人伤着?”
“没有。”
“烧了的东西……”
“半张告示。”瑟拉菲娜端起茶,“余下的,条陈上写着。”
“当时巷子里,就火一处?可有旁人路过?”
“半夜的巷子,”瑟拉菲娜说,“我要是您,就不指望它有旁人。”
“是,是。”文书官应着,笔没停。写了两行,他抬起眼睛,往屋里扫了一圈。
“艾拉,”瑟拉菲娜说,“后头去。”
艾拉放下抹布,往客厅东头的隔间退。那隔间里摆着琴和旧书,门口挡着一架半旧的描花屏风。她退进去,贴着屏风站定。过了几息才想起来:刚才那两个灰衣进门的时候,都看见她了。
完了。她攥紧了袖子。
“府上,”隔着一架屏风,文书官的声音传过来,“添了人?”
“嗯。”瑟拉菲娜喝了口茶。
“按例,府里新添的帮工、雇工,都要在堂里的册上记一笔,”笔尖在纸上按得慢悠悠的,“名字、来历、保人,一样不能少。”
“刚来的,”瑟拉菲娜说,“乡下亲戚家的孩子。名册我让人誊一份,送到堂里。”
“亲戚。”文书官顿了顿,“哪一房的?”
“您这是,”瑟拉菲娜把茶盏搁下去,声音一点没变,“替我查家谱?”
外面静了一拍。
“不敢,不敢,”文书官连忙低头,“例行公事,小姐别多心。”
“例行公事。”瑟拉菲娜点点头,“那您慢着办。不着急。”
屏风后面,艾拉把这句在心里翻译了一遍。大意是:您再往下问一句,今年贵堂区的捐,我家就要重新算算了。
她听着“亥时”这两个字被一遍一遍念出来,手心有点潮。脑子里的画面跟着往外冒:风灯底下探过来的那只手、哨子举到嘴边的那一下、她掌心里炸开的一团白。这些画面现在被隔在一架屏风外头,被“点灯,失手”四个字盖得严严实实。
艾拉这才明白,那张纸上的字,是给她穿的衣裳。
“还有件小事,”文书官换了口气,“巡夜的哥儿们说,昨夜亥时,西巷里见过府上的马车。夜里那么晚,小姐这是……出门了?”
“兜风。”
“……兜风?”
“睡不着,出去看看月亮,”瑟拉菲娜抬起眼皮,“怎么,如今月亮也要登记?”
文书官的嘴张了一下,合上了。门边那个年轻的没忍住,喉咙里漏出一声,被年长的用胳膊肘怼了回去。
“行了,就这些,”文书官把册子合上,“叨扰小姐了。”
“茶水没动,”瑟拉菲娜说,“带着,路上喝。”
“不了不了。”
两条灰衣退出去。到了门口,身后飘来不紧不慢的一句:
“二位回去的路上,小心台阶。”
门合上了。
那两盏茶最后是老女仆收走的。老太太端起来看了看,哪儿都没动,摇头嘟囔了一句:“这些灰衣裳的,这个月都第三回了。”
艾拉从屏风后头出来的时候,腿有点麻。站的。她贴着屏风一动不敢动,站了小半刻。
好吧,也有点吓的。
“人走了?”
“走了。”
艾拉重新捡起抹布,问出了最要紧的那句:
“他们记下我了?”
“记下了,”瑟拉菲娜说,“不多不少。你是乡下亲戚家的孩子。”
“哪家的亲戚?”
“我家的。”
这句话说完,屋里静了一下。
艾拉站在原地,手指在袖口里动了动。头一回有人把她的名字往一张纸上写,是为了把她往身后藏。这笔账她算了一阵,没算明白该谢还是该怕,只好先记着。
“那我是不是得背一下,”艾拉说,“咱家都有哪些亲戚?”
“背得下来?”
“背不下来。”
“那就少说话,”瑟拉菲娜重新拿起那封信,“还有,下次他们再来,你还进里头。”
“为什么?”
“你这个人,”她翻过一页,“长得一脸有事。”
“这算夸还是算骂?”
“算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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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过后,门环又响了。
艾拉条件反射地站起来,站完才想起来:这宅子今天客人一个接一个的。又不是早点铺子。
老女仆去开门。门一开,先飘进来一股味道。干草药,掺着皂角,干干净净的。
来人是个修女。白底洗得发旧的修女服,褐色头发拢在耳后,鬓边别着一枚素银针,臂弯里挂着一只药匣。匣子漆皮磨掉了一圈,却扣得严丝合缝。她进门先笑,眼睛先弯,嘴角后弯。
“瑟拉菲娜,”修女把药匣搁到桌边,摆得端端正正,“您的药。”
“莉薇娅。”瑟拉菲娜从躺椅上坐直了些,“走路来的?”
“是。”
“汗都没出。”
“府上难找,”莉薇娅说,“我绕了三圈。就当散步。”
“上个月那副药,”瑟拉菲娜换了个话题,“挺好。”
“哪一副?”
“……你送来的,都好。”
“那副是外敷的,”莉薇娅说,“瓶口的蜡封还在呢。我送药,看封口比看人准。”
她语气温柔极了。
“一个修女,”瑟拉菲娜慢悠悠把茶杯放回去,“干什么不好,数封口。”
“替您把药钱数明白。”莉薇娅笑着走到桌边,坐下了。坐的是搁着空茶杯的那一边。
“对了,”她打开药匣,头也不抬,“上个月来过的那位先生,又来了。车辙印到您门口,停了一刻,又回去了。”
“你连车辙都管?”
“我走那条路,看见了。”
“看见了,也别说。”
“我没说呀,”莉薇娅抬起头,冲她笑,“我这不正跟您说吗。”
她把匣子里的纸包一样一样取出来,摆开。睡前的,敷手的,出门带的。绳结打着一样的大小,摆得跟列队似的。
艾拉在旁边跟着数了数:三副。
“数什么呢?”莉薇娅问她。
“三副。”艾拉脱口而出。说完,她想咬自己的舌头。
莉薇娅看了她一眼,笑得更深了:“眼力好。”
完了。艾拉在心里给自己记了一笔:以后在这个人面前,嘴慢一点。
她把面前那副空杯看了一眼。又把对面瑟拉菲娜手里那副看了一眼。
“您一个人喝茶,”她说,“摆两副杯子?”
“多摆一副,”瑟拉菲娜说,“看着暖和。”
“哦?”莉薇娅笑意深了深。她没往下问,端起自己那副,倒了半杯。
艾拉在门口进退两难。她手里端着老女仆塞给她的一碟点心,说客人来了要有东西待客。
艾拉走进去,把碟子放下。放完想了想,不知道该行什么礼。两只手在裙子前面比划了比划,左手叠右手,觉得不对,换成右手叠左手,更不对,最后她站直了,什么礼都没行成。
莉薇娅看她,看了好一会儿。
“这孩子是谁的?”
这句是问瑟拉菲娜的。问的时候,莉薇娅的眼睛一直搁在艾拉脸上。
“我捡的。”瑟拉菲娜说。
艾拉在心里点点头。行吧,确实是捡的。夜里十一点,巷子里,还带火花。
“多大了?”莉薇娅问她。
“十八。”
“叫什么名字?”
“艾拉。”
“艾拉。”莉薇娅把这名字念了一遍,点点头,“好名字。”
她笑着,又补了半句:
“起这名字的人,一定疼你。”
艾拉“嗯”了一声,答得有点含糊。这具身体的头十七年归谁家管,她一无所知。疼不疼的,从哪说呢。
莉薇娅没有追问,只是看着艾拉笑。
笑得温柔极了。温柔得艾拉心里发毛。
“手伸出来。”
“干吗?”
这两个字出口,她就后悔了。跟教会的人说话,不好用这个口气。可莉薇娅一点没恼。
“看看气色,”她说,“施药所的规矩,新来的人都要看。”
艾拉没动。
她右手的指头,在袖子里悄悄往回蜷。
莉薇娅看着她那截袖口,笑意没变,也不催。屋里静下来,静得能听见屋角那座旧钟的指针在走。
艾拉在心里飞快地盘算:要不,伸左手?掌心的红在右手,左手干干净净。这主意刚成型,她自己先否决了。人家是施药所的,看手比看脸准,糊弄不过去。
倒是瑟拉菲娜在旁边开了口:
“伸吧,”她翻着信,“她不是查你。”
艾拉这才把手伸出去。
是右手。
莉薇娅握住她的手腕,轻轻翻过来,看一眼掌心。她的手很暖。
艾拉的心跳快了一拍。
掌心那片皮肉底下,藏着她收火用的“口子”。按的次数多了,那儿留了一点红。很浅,浅得她自己都得凑到灯下才找得着。
莉薇娅的目光,在那一点红上停了半拍。
“这里,”她轻声说,“会有印子的。”
什么印子?
艾拉想问。莉薇娅已经松开手,顺手把她被围裙带子蹭歪的领口理正了。
“好好吃饭。”莉薇娅说。
像交代一件顶要紧的事。
走到门口,莉薇娅又停下,从袖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纸包,塞进艾拉手里。
“山楂,”她说,“开胃的。别省着。”
纸包还带着一点她手心的暖。艾拉捏着它,手心也有点发烫。收下的和欠下的,她分不太清。她跟“善意”打交道的经验约等于零,干巴巴地憋出两个字:“谢谢。”
“嗯。”莉薇娅应了一声,拎起药匣,走了。
她走的时候跟来的时候一样轻。门合上,屋里那股草药味散得很慢,桌上留下三只纸包,摆得整整齐齐。
艾拉站在原地,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包山楂,又把自己的右手翻过来看了看。
掌心里干干净净。什么印子都没有。
她把手捏成拳,又松开。那个“口子”就藏在肉底下,她自己摸得着。
“她怎么看出来的?”
“不知道,”瑟拉菲娜重新拿起信,“她看东西,从来不用眼睛。”
“那用什么?”
瑟拉菲娜看了她一会儿。
“别问。”
艾拉等了等,等不到下文。行吧。她把这事记进心里那本小账:这宅子里的人,说话都爱说一半。另一半,爱给不给。
“那,”她说,“她下次还来吗?”
“来,”瑟拉菲娜翻过一页信,“每周都来。”
艾拉默默把右手,揣回了袖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