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练火,地方从廊前挪到了后院,说是窗户底下风大,火容易浮。
廊下挑着一盏灯,瑟拉搬了把椅子坐在廊沿上,膝头摊着那本翻旧了的册子,我就站在后院当中,把右手摊出去,点一朵火。
秋末的夜已经凉透,青砖缝里积着水汽,站久了,鞋底一点点沁上凉来,风从后颈绕过来,把扎在脑后的发绳吹得一晃一晃。这几天的功夫不算白费,火起得快了,落下去也稳,白里透着一点蓝,安安静静悬在我掌心上面一小截,不响,也不晃。我忍不住把腰又挺直了些,想多站一会儿,站给瑟拉看。
“非得这会儿练啊?”我把手拢到嘴边哈了口气。
“风小。”
“白天不也能练嘛?”
“白天你练两下就喊累。”
“我哪儿偷懒了啊!”
“上回你一天补了三觉。”瑟拉翻着手里的册子,头也没抬。
“腕子。”隔了一会儿,瑟拉又开口。
“啊?”
“腕子塌了。”瑟拉的眼还盯在册子上,翻过一页,“举过三息就塌,塌了,力顺着指缝往外漏,火就浮。”她又翻过一页,“重来。”
我低头看看自己这只手,腕子哪儿塌了?我看着挺直的嘛……
心里这么想,手上还是乖乖重来了一回。火是点起来了,站到第二息,腕子一酸,真就塌了下来,指尖跟着一松,那朵火“噗”地浮起一点,飘了两下,散了,剩下一星白气,一眨眼也没了……
好嘛,人家隔着三丈远,看的哪是我掌心里那点火,看的是我这一身的破绽。
行吧,重来就重来!
我又来了一回,这回咬着牙把腕子绷住,火立住了,立得比刚才久了些,我正想再撑一会儿,廊板上咕咚响了一声,椅子腿在砖上磨出一段拖长的响。
完了,要挨说了!
瑟拉合上膝头那本册子,站了起来。
我没回头。我想回头来着,可那声响太慢、太平,慢得我反倒不敢回头了。瑟拉这会儿站起来做什么呢,是嫌我练得不像样,还是……我不敢往下想。
脚步声一下一下过来,很轻,踩在后院那些泛了潮的青砖上,砖面滑,瑟拉走得却稳,一步,又一步,走到我身后,停住了。
我背对着她,前头是那朵悬着的火,光从火苗上漫出来,把跟前一小片地照得发白,瑟拉的影子从后头罩下来,压住我半边影子。我比瑟拉矮小半个头,站得又直,一低头,就看见她那道影子搭在我肩膀上。
我盯着前头那朵火,脖子先僵住了……
院里静得很,风把廊下那盏灯吹得晃了晃,火苗也跟着斜了一下。
“手别动。”她说。
我哪敢动啊!
“你张这么开。”瑟拉的声音落在我耳后,气扫过那一块的皮,凉丝丝的,“指头岔着,力从缝里走,收拢。”
说话之间,瑟拉的手就过来了,从我这个方向的斜上方,先碰到我的腕子,隔着那层薄纱,指尖先是一凉,贴着皮肉压下来,把我塌下去的那截腕子往上托了托,我那只手就被瑟拉托在半空,悬着。
我整个人先紧了一下,肩膀上那根筋“突”地绷直了。
瑟拉大概是觉出来了,手却没停,从腕子往上,顺着我的手背过来,五指一根一根,覆上我摊开的这只手。她的掌心贴在我手背上,起先是凉的,凉得我一缩,压了两息,那层薄纱就被焐热了,她手心那点温度隔着纱渗过来,一点一点,渗进我手背里去。
我这只手,上回被人这么握着,还是在街上,被一路人潮推着往前走的,那会儿隔着满街的眼睛,我光顾着数人家的步子了。这会儿院里就一盏灯,几条影子,瑟拉握得比那天慢多了,慢成这样,是几个意思?
这会儿我该不该把手抽回来?
没抽。
这手抽得动,是我自己没抽——这个时候承认这个,是不是有点丢人。
“指头,”她说,“跟我收。”
瑟拉的手指压着我的手指,一根一根往里收,从指根到指尖,把我那五根拢成一个小窝,合起来,像要托住一只很小很小的碗。我掌心里那点火,本来浮在手心上面一小截,这么一收,反倒贴着掌心落了下来,稳稳烧在指头围出来的那个窝里。
火还是那么一朵火,没长个儿,也没变亮,就是……不晃了。
“腕子立住,”她说,“火跟着手走,手别追火。”
瑟拉说话的时候,下巴离我很近,近得一开口,那点气就落在我脖颈后头那一小片,一波,一波,那地方的皮先竖起来,我听见自己心口“咚”地响了一下。
就一下。
后头又“咚”了一响,慢了半拍,像是中间空了一小格。
我明白那是什么……我不说。
有那么一小会儿,我居然盼着瑟拉别急着松手……这念头一冒出来,我就想抽自己一嘴巴,可它就在那儿了,我也收不回去。
“记住了?”她问。
“记……记住了。”我说。
“自己来一遍。”
瑟拉说这话的时候,手才松,松得不快,从手背往下、往腕子那截慢慢退,退到只剩最边上那两根指头,还在我指节上停了一息,才收回去。
我还没回过神呢,瑟拉已经转身走了。
这回没有慢悠悠绕回廊下,瑟拉几步就到了位,椅子腿又蹭了一小下砖,人坐回原处,膝盖上重新摊开那本册子。
廊下那盏灯照着瑟拉,也照着她膝头那本册子。册子摊开着,摊了很久,半天没翻一页,一页不翻,看的又是哪一段?
我盯着那道背影看了两息,回过头继续练。
这一遍,腕子没塌,火在指头围出的那个小窝里烧着,安安静静的,我说站多久,它就站多久。
“站住啊你!”我冲着掌心里那点火小声说。
火这回稳住了,半天没晃一下!
不过,这算我练成了,还是算她教成了?
我又练了三四回,回回都稳,稳得我心里直乐。练到掌心里那点热气散了,我才把手收回去,按着掌心的口子,把那朵火压下去。
“明天还这么练。”廊下飘来一句,瑟拉翻着册子,头也没抬。
“知道了。”我说。
“手记住这个劲。”她又翻过一页,“记不住,我接着站你后头。”
哟,这不就是撂话嘛?说得跟检查功课一样,好像刚才那只手不是她自己伸过来似的。
装货!
我“哦”了一声,把手拢进袖子里往回走。廊下的灯还亮着,灯底下那个人低着头,翻册子的手,翻得比平时快了些。
……这个我不说。
回到屋里,我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凑到月亮底下看了看,还是那只手,瘦,指节突,掌心那道旧红痕跟白天一个样。
可手背上那一小块地方,还热着呢。
我把它贴在脸上试了试,热得都快发烫了。
“就热一会儿吧,”我跟自己说,“一会儿就凉了。”
这话,唉,我自己都不大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