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完火,瑟拉合上册子,说了句让我当场愣住的话。
“换身衣裳,跟我出门。”
我端着空茶盘站在那儿,脑子先空了一下,随即转得飞快。
“去哪儿啊?”我问。
“到了就知道了。”瑟拉把册子往桌上一搁,起身出去了。
“要带上谁吗?”我跟在后面问。
“不用。”她说。
出门?又出门啊……上回跟瑟拉出门看那块破石头,回来堵了我三天,堵到这会儿还没顺过气呢,这回又是哪一出,又一颗石头,还是块会咬人的石头……
我盯着那本册子看了两秒,认命地去翻衣裳,石头哪会咬人嘛,是我想多了。
瑟拉给我挑的是一身灰褐色的短打,不起眼,领口缝了块补丁,补丁是老妈妈缝的,我亲眼看着老妈妈在灯下穿针,穿了三回才穿进去。我换上,在铜镜跟前照了照,好嘛,从“大小姐的侍女”,又变回“路边随便哪个谁”了!这身衣裳是丑,可我心里居然舒坦了一下。
出门的时候天是灰的,风顺着领口往里灌,冷得人直缩脖子,瑟拉把车打发回去,说走过去。
“远吗?”我问。
“不远。”她说。
我跟在后头,脚底下是新鞋,走得不快,怕磨呢。
街上没什么好看的,卖炭的推着车,车轱辘响了一路,面摊上腾着白气,那点热气一飘进冷风里就散了,有个女人抱着孩子蹲在墙根,见我们过来,头一低,缩了回去。
那口面我盯了两眼,馋得很,瑟拉走得比我快半步,不快不慢,跟出来遛弯一样,我小跑两步跟上去。
头一条街走到一半,我后颈那根筋跳了一下。
就一下,我没回头。
回头,就等于告诉人家我看见你了。这是我这辈子学会的头几本本事之一,什么时候别回头,比什么时候撒腿跑,都管用呢……
我数着脚步,身后那些步子有的进了铺子,有的拐了弯,一个个都散了,可有一个人没散。隔着小半条街,不近不远,我快他也快,我慢他也慢,不多不少,刚好那么一点儿。像什么来着……像前世排队领东西,前头的人挪一下,后头的人跟着挪一下,一分不差。
坏了!我心里“咯噔”一下,手心先出了汗。
我慢下了脚,想等瑟拉自己发现。可她走得稳稳的,连头都没偏一下,倒是身后那个步子,也跟着我慢了下来。
谁啊……这些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越走越发凉:验巫我过了,火痕没有,灰市那天我连脸都没露,府里那些人也没什么好盯着我的。
那就只剩一样了。火。有人闻着味儿,找上来了……
上回我问瑟拉,这两天的事是不是冲我来的,她没答。这会儿我琢磨明白了,人家冲着来的,是我身上这点火。
我脑子里已经开始自己演后头的戏了,一集更比一集惨。灰衣人从巷口迈出来,一手按住我肩膀,一手举着文书:“就是她,白火,抓!”然后我就被押走了,火没了,人干了,往石头缝里一躺,下辈子接着卖力气,停,戏太多,我自己都嫌我自己!
我正琢磨着怎么提醒瑟拉一句,她倒先开口了。
“跟了三条街了。”她说。
那语气轻得跟说今天风大差不多,我脚下一软,差点没站稳。
“三条街?”
“三条。”她说。
合着我这一身冷汗,是白流的……
“那,怎么办啊?”我压着嗓子问。
“走你的。”她说。
“可他们要是真冲我……”
“走你的。”她又说了一遍。
瑟拉说这话的时候,连步子都没乱。
我还想再问,瑟拉的手就过来了,不是拉,也不是拽,她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五指张开,绕过我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从底下兜住,再从边上一点一点扣上来,隔着薄纱。她的手贴着我的手背,起先一凉,随即就热了。不对,是我这只手太凉,衬得她那只好烫。
我整个人先僵在原地,迈出去那一步,落了空,瑟拉顺势把我往她那边一带。
两步的距离一下成了半步,半步又成了挨着,我肩膀贴着瑟拉胳膊,走路得跟着她的步子,不然就踩脚。
我张了张嘴,想问一句“现在怎么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问了,就等于承认我在数人家的步子嘛。
我压低声音:“你干嘛。”
“别乱看。”她说。
我哪敢乱看啊!这会儿,我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她的手没松,走过十几步,我忍不住往那只手上瞟了一眼。
瑟拉就那么扣着,指节规整,薄纱底下透出一点颜色,她平时走路,跟人三步都要站定,这会儿,半条街的人都看着我们俩牵手。
瑟拉大概是觉察到我在看,手非但没松,还收紧了半分。
我盯着那两根扣上来的指头,忽然想起来,瑟拉这只手,平日里是不许人碰的。
“跟紧点,”她说,“人多。”
装货!人多不多,她自己心里清楚。
瑟拉带我拐进一家铺子,铺子里卖的是针、线和碎布头,她在柜前挑线,挑得极慢,那线一根一根,拿起来,放下去,又拿起来。
“这位……要点什么?”铺子里做活的女人探过头来。
“线。”瑟拉说。
“要哪种?”女人问。
“都拿出来。”瑟拉说。
“都……都拿出来?”女人愣了愣,还是把几匣子线都搬上了柜台。
我跟在瑟拉身后,跟个真的随从一样,那女人一直偷看我们,看那只牵着的手,看了三四回,脸上的神气从诧异看成了然。
瑟拉也不避,挑完了,付了钱,拎上那一小卷线,我们往外走,我回头瞟了一眼,街对面那个位置,空了。
出了铺子,瑟拉没带我往原路回,绕了大半座城,累得我腿肚子都转筋啦。
那只手,还牵着。
走到离家只剩两条街,瑟拉才松开,松得不快不慢,跟本来顺手扶一下似的。
可松开那一下,我掌心里空了一小块,就一小块……
我赶紧把这点空往下压,压了两回,才压住。
又走了一段,我往瑟拉那边挪了半步,自己挪的。
她没说什么,我也没有。
进了府门,瑟拉在前头,我在后头,走到阶前,我忽然站住了。
我把今天的事,一条一条往回对。出门没带随从,一个都没带。挑线挑了那么久,挑的压根不是线。回程绕了大半座城。还有那只手,从扣上到松开,中间一下都没松。
对完,我明白了一件事。
我一直以为今天是我陪她出来办事,这会儿才想过来,这一路挡在前头的,是瑟拉。
瑟拉今天把车打发走,不坐车,是把自己跟我一起晾在了大街上,谁要找白火,先得从她跟前过。
我站在台阶底下,脚底下跟钉住了一样。瑟拉是什么时候发觉有人跟着的啊?
前头那道背影停下来,没回头。
“不上来?”她说。
“就来。”我说。
“把门带上。”她说。
我抬脚往上走,心里那根扎了好几天的刺,好像……往里缩了一点点。
就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