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西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山路越来越陡，脚下的碎石渐渐变成青黑色的矿石碴，空气里的阴气浓得近乎粘稠，吸一口都凉得肺尖发疼。
终于，沈砚在一面爬满青藤的石墙前停住。
他扛着魏长庚的尸体，肩膀都没晃一下，抬手往青藤后面一推。
“轰隆——”
厚重的石墙缓缓向内移开，露出黑黢黢的洞口，阴风卷着浓烈的尸臭味扑面而来，呛得人太阳穴突突跳。
“进去吧。”徐阴罗的声音还是沙哑的中年男声，从少年模样的喉咙里发出来，说不出的违和。他率先迈步走入黑暗，身影很快融进浓黑里。
张三逸站在洞口，深吸了一口气。
尸臭味、霉味、矿石的铁锈味拧成一股往鼻子里钻。他抬手按了按胸口，把翻涌的反胃感压下去，抬脚跟了进去。
甬道狭长，石壁上刻满歪歪扭扭的符文，泛着淡淡的幽绿光，勉强照亮脚下的路。符文像是活的脉络，顺着石壁一路向深处蔓延，缝隙里缓缓渗着黑气。走了几十步，甬道豁然开朗，露出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
溶洞足有半个足球场大，穹顶倒挂着无数钟乳石，每根尖梢都挂着一滴的水珠，像凝结的鬼火。地面被人为平整过，刻满巨大的环形阵纹，一圈套着一圈，从外围岩壁一直延伸到最中心的石台。黑色的阴气在纹路里缓缓流动，像血液在血管里循环。
溶洞最中央的石台上，坐着个人。
是个矮小干瘦的老头，裹着件洗得发白的黑袍，个子小得像个半大孩子，缩在宽大的袍子里几乎看不见身形。他满脸都是烧伤疤痕，坑坑洼洼拧在一起，左眼结着层浑浊的翳，只剩右眼亮得惊人，泛着幽绿的光，像夜里盯着猎物的狼。
徐阴罗。
这才是他的本体。
张三逸刚站定，就看见前面的沈砚身子晃了晃。
他眼里幽深的黑色潮水似的退下去，重新变回浓稠的血色，却没了之前的凶戾，变得空洞洞的，像被抽走了魂魄。他就站在阵法内圈的边缘，肩膀微微垂着，拼接的左臂僵硬地悬在身侧，像个断了线的傀儡，一动不动。后脑勺林砚的脸也闭着眼，眉头微蹙，像是陷在极深的噩梦里。
他脱离控制了。
张三逸心里微微一动——看来徐阴罗的意识只能短时间附在沈砚身上行动，回到巢穴，便会退回自己的本体。
“坐。”
石台上的徐阴罗开口，声音和借沈砚身体说的一模一样，沙哑低沉，带着点奇异的磁性。他指了指石台边一块平整的石头，“难得有肯主动跟进来的客人，总得招待招待。”
张三逸没动。
他目光快速扫过溶洞四周，这一扫，浑身的血差点凉了半截。
溶洞西侧的角落里，堆着一座小山。
不是石山。
是尸山。
层层叠叠的尸体摞在一起，有高有矮，有男有女，穿着各色衣物，大多已经开始腐烂，泛着暗绿色的尸水顺着尸堆往下淌，在地上积成小小的水洼，泛着油亮的光。最上面几具还比较新鲜，脸都扭曲着，凝固着临死前的恐惧。密密麻麻堆在一起，少说也有几百具，说是尸山人海半点不为过。
尸山顶端，整整齐齐摆着八具修士尸体，围成个半圆，像是某种仪式的摆设。
张三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呕出来。他强行咽了回去，喉结上下动了动，硬生生把酸水咽回肚子里。
“这些……都是祭品？”
“聪明。”徐阴罗笑了笑，满脸疤痕挤在一起，说不出的诡异，“十三位修道士是阵点，这些就是阴罗阵的血食。有了他们，阵法才能喂得饱，引出来的阴煞才够劲。”
他抬起枯瘦的手，慢慢划过整个溶洞的阵纹：“看见这阵了吗？这就是阴罗大阵。我凿了三十年，才把这处地脉眼凿通，茂市方圆百里的阴气，都在往这儿聚。”
张三逸盯着地上的阵法。
一圈圈符文环环相扣，十三处凹陷的阵眼位，对应九个阵引、四个辅阵，刚好十三人。徐阴罗随手把魏长庚的尸体扔在其中一个空位上，不偏不倚刚好卡进阵点里。
还差两个？
不对。
他猛地看向尸山半腰。
果然，两个瘦小的身影混杂在尸堆里，一个是瞎眼的老头，一个是佝偻的老婆婆——刘传明和陈桂英。
“前晚就办了。”徐阴罗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道，“你以为我只盯着一个魏长庚？沈砚分两路走，你蹲黑石坳的时候，另外两个早就送过来了。”
张三逸心里一沉。
原来他以为还剩两个目标，原来早就解决了。
魏长庚是最后一个。
十三个阵点，齐了。
就剩启动阵法了。
“我当你多聪明，还蹲点守魏长庚。”徐阴罗笑了笑，语气带着点戏谑，“不过你能查到黑石坳，能跟着过来，已经很不错了。比秦伟国那蠢货强多了，带着几十个人满山瞎跑，连我阵门都摸不着。”
张三逸没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阵法最中心的空位上。
那里是空的。
显然，是留给沈砚的阵眼位。
“第三场实验，就是这个？”他抬眼看向徐阴罗，“借阴罗阵引地脉阴气，用万尸当血食，然后呢？”
“然后？”徐阴罗眼睛亮了起来，像是说起了最得意的作品，语气里带着近乎狂热的愉悦，“然后以沈砚这具纯阴鬼躯为阵眼，启动阵法。到时候，整个茂市的地脉都会被引动，地底攒了几百年的阴煞、怨灵、凶魂，都会顺着地脉眼涌出去。”
他向前倾了倾身子，枯瘦的手指轻轻点着石台：“你想想，满城都是阴灵，见活人就缠，见阳气就扑。活人阳气被吸干净，死了变新的怨灵，源源不断。整个城市，变成一座巨大的阴曹地府。而我……”
他张开双臂，黑袍展开，像只丑陋的蝙蝠：“我就借这万魂之力，脱胎换骨，跳出轮回。不用再守着这具破烂的烧伤身子，不用躲在阴暗山洞里。永生，大道，都在这一遭。”
疯子。
张三逸心里又骂了一句。
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还扯了扯嘴角，笑了笑。
“徐教主这算盘打得响。”他抱着胳膊，故意往身后石柱上一靠，摆出一副散漫的样子，“合着把这么大的计划，连阵法带原理，都跟我说了？就不怕我待会儿给你把阵毁了？把你这尸山点着了？”
他说得轻松，暗地里却早已开始催动丹田的雷种，金色的雷力在经脉里缓缓游走，悄悄积蓄力量。
得找机会。
只要能靠近中心石台，一张五雷都煞符炸下去，说不定能把地脉眼炸出缺口，破了这阵。
徐阴罗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得意味深长，像看个耍小聪明的孩子。
“年轻人，话多了不好。”
话音刚落，石台上的人影忽然就不见了。
张三逸瞳孔猛地一缩。
好快！
根本看不清动作，只剩一道模糊的黑影。
下一秒，腹部传来一股巨力。
“砰——”
像是被全速行驶的牛车狠狠撞上。
张三逸整个人往后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石柱上，震得他骨头都快散了架，眼前一黑。
“呃——”
他闷哼一声，顺着石柱滑坐在地上。
丹田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原本缓缓运转的雷种瞬间卡壳，雷力在经脉里乱窜，却怎么也冲不过丹田的位置，像被一道千斤闸门封死了。他试着催动雷法，纹丝不动，浑身软得像泡发的面条，连抬胳膊都费劲。
经脉被封了。
徐阴罗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回了石台上，还是那副缩在黑袍里的样子，仿佛从来没动过地方。
“封了你丹田经脉，雷法运转不了。”他淡淡道，“就你那点小心思，我还能看不出来？进来就开始偷偷运功，眼珠子转来转去，想找机会炸我的阵？”
张三逸靠在石柱上，喘了口气。
他抬头看着石台上的小老头，扯了扯嘴角，语气还挺稳，听不出多少狼狈：“行，徐教主好身手。我就随口一说，您还真下手啊。”
心里却在疯狂吐槽。
得，嘴欠。
早知道装个哑巴多好。
本来还想偷偷攒力气搞事情，这下好了，直接给封了个严实。按赵岩以前说的，这种修为压制的经脉封锁，没一个时辰根本冲不开。
一个时辰……够徐阴罗把阵启动十回了。
他偷偷动了动手指，指尖麻酥酥的，半点雷力都调动不了。
完犊子。
这下别说炸阵了，能不能站起来都两说。
“别费劲了。”徐阴罗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道，“我封的经脉，没我亲手解，你运三天都运不开。老实待着，等会儿阵启动了，你还能亲眼看看人间变炼狱是什么样子。也算我送你的一场造化。”
张三逸没说话。
他的目光扫过站在阵法里的沈砚。
少年还是一动不动，眼睛空洞洞的，像个精致却没有灵魂的人偶。后脑勺林砚的脸，眉头蹙得更紧了，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无声地喊疼。
徐阴罗要拿他当阵眼。
阵法一启动，他和林砚的魂魄，估计就得跟着阵法一起散了，彻底变成阴罗阵的养分。
不行。
得想办法。
张三逸靠在石柱上，表面不动声色，脑子里飞快地转。
经脉被封，雷法用不了。
身上还有几张符，还有小还丹，以及赵岩给的传讯玉佩。
玉佩……
他心里微微一动。
赵岩说过，这玉佩捏碎就能传讯，还能共享定位。
他手指悄悄往背包里挪，动作很轻很慢，指尖一点点蹭着背包带子，尽量不引起徐阴罗的注意。
指尖刚碰到背包带扣。
“我要是你，就不动那些小东西。”徐阴罗的声音忽然飘过来，“你背包里那几张符，还有那枚传讯玉佩，没用。在我这阵里，信号传不出去。符纸没灵力催动，就是张废纸。”
张三逸动作一顿。
得。
连包里有什么都知道。
这老头，属千年狐狸的？
他索性不动了，就靠在石柱上，摆出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架势。
“行，那我就等着看徐教主大展神威。”他扬了扬下巴，“我倒要看看，永生是什么样的。”
徐阴罗笑了笑，没再理他。
他慢慢抬起枯瘦的手，指尖对着地上的阵纹轻轻虚画。
地上的黑气流动速度明显快了几分，尸山那边飘来的阴气也越来越重。
“还有一个小时，等子时一到，地脉阴气最盛，阵法就启动。”他声音很轻，带着狂热的期待，回荡在空旷的溶洞里。
张三逸没接话。
他偷偷提了口气，试着用雷种撞了撞丹田的封锁。
“嗡”的一声闷响，封锁纹丝不动，反而震得他自己丹田一阵刺痛。
得，硬冲是不行了。
他目光再次扫过溶洞，扫过满地的符文，扫过堆积如山的尸体，扫过一动不动的沈砚，最后落在徐阴罗坐着的石台。
地脉眼。
所有阵法的核心。
要是能把那儿炸了……
他眯了眯眼。
不急。
还有一个小时，得想办法拖延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