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三逸赶了整整一天的山路,傍晚日头沉山的时候,才摸到黑石坳口。
这山坳因两边都是黑褐色的巨石崖壁得名,坳底深得像个口袋,风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啸声,像无数人憋着嗓子哭。坳最里面靠山根立着座三清观,就一进小院,半塌的正殿,山门歪了半扇,木头上爬满了黑霉,远远看着像座荒坟。
他沿着墙根摸过去,扣了扣歪山门。
“谁?!”
里面立刻蹦出一声颤抖的老喝,破着音,像被踩了脖子的公鸭。
“魏道长,特殊科的。”张三逸压着声音。
里面瞬间没了动静。
过了好半天,山门“吱呀”拉开一条缝,露出个花白胡子的老道头,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红得布满血丝,手里攥着柄磨得发亮的桃木剑,指节都泛了白。他上下扫了张三逸三圈,才把门拉开半尺:“你……你真是警察?证件呢?”
张三逸侧身挤进去,顺手带上门:“证件不方便带,你信也好不信也好,今晚沈砚肯定来。你现在跑不出山,山路他比你熟十倍。”
魏长庚手一抖,桃木剑“当啷”砸在青石板上。
他脸瞬间就褪成了纸色,嘴唇哆嗦着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念叨:“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躲不过……”
张三逸跟着进了正殿。
地上早摆好了两个蓝布包袱,鼓鼓囊囊的,连道冠、尘拂都塞进去了,供桌上的香烧到一半都灭了,显然早就收拾好了要跑,只是还没敢动身。
“你既然知道他要来,就该早走。”张三逸走到门边往外望,“拖到现在,晚了。”
“我……我不敢走夜路……”魏长庚声音都带了哭腔,“他都是夜里来……路上黑,我怕撞上……”
张三逸回头看他一眼。
也算圈子里小有名气的魏老道,居然吓成这副样子。
也是,前前后后九个修士,个个都有两手,结果连求救信号都没发出来就没了,换谁谁都怕。
“别慌。”张三逸从背包里掏出那叠五雷都煞符,抽出四张,分别贴在正殿四角的门框上,“我布个简易雷阵,他进来就会触发,能挡他一阵。你躲在供桌后面,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出来。等我拖住他,你找机会往东边跑,出去了给赵岩打电话,号码是……”
他报了个号码。
魏长庚哆嗦着点头,蹲到供桌后面,双手抱着脑袋,像只鸵鸟。
张三逸站在正殿门后,贴着墙,呼吸放得极轻。
他心里清楚,这雷阵挡不住沈砚多久。
上次在周昌海院子里,总部的困阵都困不住他,何况这四张符拼出来的简易阵。他只是争取个先手,争取能在沈砚动手前,先把他的意识唤回来几分。
哪怕只有一分可能。
天一点点黑透。
月亮从山坳口爬上来,惨白惨白的,把石崖照得像死人脸。
风越来越大,刮得歪山门“哐哐”撞墙,像有人在外面一下一下撞。
阴气也越来越重,像潮水似的从山坳口涌进来,凉丝丝的,混着点淡淡的陈腐味,越来越浓。
来了。
张三逸攥紧了手里的五雷都煞符,指节微微用力。
“吱呀——”
歪了半扇的山门,被慢慢推开。
一道瘦高的黑影站在门口,背对着月光,右半边身子轮廓清瘦平整,左半边凹凸不平,是拼接的尸块轮廓。周身裹着淡淡的黑雾,黑雾里翻涌着细碎的人脸,忽隐忽现,发出极细的尖啸声,离得远了听着像耳鸣。
沈砚。
他就站在门槛外,没立刻进来。
血红色的眼睛扫过院子,像是在感知阵法的波动。
“魏长庚。”
他开口,声音叠着少年和少女的共鸣,冷冰冰的,没有一丝温度,像从冰窖里传出来的。
魏长庚在供桌后面“唔”了一声,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浑身抖得像筛糠,牙齿打颤的声音都听得见。
沈砚脚步动了。
他一步跨进院子,刚走到中院位置,脚下忽然金光一闪。
“轰!”
四角的雷符同时触发,四道金色雷光从四面炸过来,在院子中间汇成一道光浪,直直撞在沈砚身上。
“砰——”
雷光炸开,黑烟四溅。
院子里的尘土都被掀起来,迷得人睁不开眼。
魏长庚“啊”的一声尖叫,缩成一团。
张三逸眯着眼,盯着雷光中心。
等烟尘散了,沈砚还站在原地,只是往后退了半步,左边拼接的袖子炸烂了一片,露出里面暗褐色的组织,没有血,连组织液都没渗多少。
他像是根本感觉不到疼。
血红的眼睛转过来,盯住了正殿门后的张三逸。
“又是你。”
他声音很冷,带着点不耐烦,像是被碍事的人绊住了脚步。
“是我。”张三逸跨出门槛,站在正殿台阶上,“沈砚,醒醒。别被控魂咒牵着走。”
“让开。”沈砚往前走了一步,周身的黑雾翻涌了几分,“我的目标不是你。”
“你要杀他,先过我这关。”张三逸掌心泛起金色雷光,“上次你能赢,是我没尽全力。”
沈砚看着他,血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波动,快得像错觉。
“你打不过我。”他说,“让开。”
“打不打得过,试试。”
张三逸话音没落,右手一扬,两张五雷都煞符同时飞出去。
“爆!”
两道雷光一前一后炸过去,一道直奔面门,一道封脚下退路。
沈砚身形一晃,快得像一道黑烟,硬生生从两道雷光中间穿过去。雷光擦着他的后背炸在石墙上,“轰”的一声,墙砖碎了一地,石屑溅得老远。
他人已经到了台阶下。
拼接的左臂横扫过来,带着千钧之力,直奔张三逸腰腹。
张三逸赶紧双手交叉格挡。
“铛——”
像是金铁相撞。
张三逸只觉得一股巨力撞过来,整个人往后飞出去,“砰”地撞在正殿门框上,后背疼得发麻,喉咙一甜,差点溢出血来。
差距还是太大了。
哪怕有赵岩给的都煞符加持,哪怕他雷种恢复了八九成,在被控魂咒催到极致的沈砚面前,还是差了一大截。
沈砚没追他。
他目的很明确,转身就往正殿里走,要去找魏长庚。
“站住!”
张三逸咬着牙,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双手快速结印。
“五雷正法!”
他低喝一声,掌心炸开一团耀眼的金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亮。
雷光像一头金色的猛虎,咆哮着扑向沈砚后背。
沈砚猛地回身。
他抬起右手,掌心泛着幽绿的黑光,迎着雷光按过去。
“轰——!”
雷光和黑光撞在一起,炸开一圈巨大的气浪。
院子里的尘土、碎石、碎木片都被掀起来,噼里啪啦打在墙上、地上。正殿的门“哐当”一声整个掉下来,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
张三逸往后退了两步,踩得台阶都裂了纹。
沈砚也往后退了半步,嘴角溢出一点暗褐色的液体。
他受伤了。
但眼睛更红了。
周身的黑雾猛地暴涨,里面的凶灵怨灵发出尖细的啸叫,刺得人耳膜生疼。
“你找死。”
他声音冷得像冰,带着点被激怒的杀意。
他身形一晃,就要往张三逸扑过来。
“啊——!”
忽然,正殿侧面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
魏长庚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出来了,趁着两人打斗震塌了侧墙,想往侧院的后门跑,结果刚摸到后门框,就看见了什么,吓得魂飞魄散。
张三逸分神往那边瞥了一眼。
就这一眼。
沈砚身形瞬间消失在原地。
等张三逸反应过来,侧院已经传来一声沉闷的“砰”。
他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他立刻往侧院冲。
侧院不大,靠墙堆着一堆干柴。魏长庚仰面躺在地上,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大张着,七窍往外渗着黑血,天灵盖上一个淡淡的掌印,泛着青黑色。
已经没气了。
沈砚站在尸体旁边,背对着张三逸,肩膀微微起伏。
“魏老道!”
张三逸声音都变调了。
他还是来晚了一步。
沈砚缓缓转过身。
血红的眼睛盯着张三逸,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像在看一个死人。
他抬起手,指尖的黑指甲泛着幽光。
“我说了,别挡我。”
他一步步走过来,周身的黑雾跟着翻涌,带着浓烈的尸气和凶戾之气。
张三逸攥紧了拳头,掌心的雷光忽明忽暗。
他知道,这次对方是真动了杀心。
魏长庚的死,彻底催发了控魂咒的凶性。
再打下去,他今天真得栽在这儿。
可就这么认输?
他不甘心。
就在沈砚走到他面前,抬手要拍下来的时候。
忽然,他猛地顿住了。
血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剧烈的痛苦。
“呃……”
他闷哼一声,双手捂住脑袋,身体剧烈地摇晃起来。左边拼接的手臂不受控制地抽搐,指尖的黑指甲忽长忽短。周身的黑雾翻涌得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身体里冲出来。
“滚……滚出去!”
他咬着牙,声音很痛苦,还是沈砚的叠音,却带着点拼命挣扎的力道。
像是在跟什么东西抢夺身体的控制权。
张三逸愣了一下。
沈砚的意识?
他在反抗控魂咒?
“沈砚!”他试探着喊了一声。
沈砚没理他,只是捂着脑袋,身体晃得越来越厉害,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吼。
过了约莫半分钟。
他忽然不动了。
慢慢放下手。
再抬起来的时候,眼睛已经不是浓稠的血色了,变成了幽深的暗黑色,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他看着张三逸,嘴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
那表情,那眼神,完全是另一个人。
“张三逸。”
他开口,声音是沙哑的中年男声,低沉,平静,带着点奇异的磁性,跟之前的叠音完全不同。
张三逸心里猛地一沉。
徐阴罗。
他终于出来了。
“你就是徐阴罗?”张三逸握紧了拳头,掌心雷光隐隐,“阴罗教的教主?”
“是我。”徐阴罗点点头,语气很平淡,像是聊家常似的,“别这么紧张。我要是想杀你,刚才你分神看魏长庚的时候,你已经死了。”
张三逸没说话。
他知道对方说的是实话。
刚才那一瞬间,他确实露了极大的破绽。以沈砚当时的速度,完全能一掌拍碎他的天灵盖。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沉声问,“害这么多人,你图什么?”
“图什么?”徐阴罗重复了一遍,像是觉得这个问题很有趣,“当然是图长生,图大道。本来就是为了完成实验,我精挑细选出来放在各地培养的,我现在只不过是来收回。九个阵引,四个辅阵,凑齐了,阴罗阵一成,我便能跳出轮回,永生。”
“实验?”张三逸皱起眉头,“难道之前的空棺案是你弄出来的?”
徐阴罗并不感觉意外,“是又如何,那是一场失败的实验,通过提升灵异而得到鬼躯这条路子行不通。”
“而沈砚是我的第二场实验,人与灵异的结合,既得到鬼的身躯,还能留有人的意识,实力得到前所未有的加强,但还是失败了,受限与腐烂的躯体并不是我想要的永生。”
“所以,我要开始我的第三场实验!”
“疯子。”张三逸低声骂了一句。
“随你怎么说。”徐阴罗不在意地摆摆手,“我今天出来,不是跟你吵架的。我看你也算个人才,明知道打不过,还敢站出来护着旁人,还敢追着查到这儿。有点意思。”
他顿了顿,往前走了一步。
张三逸立刻往后退了半步,摆出防御姿态。
徐阴罗停下脚步,没再靠近。
“不用这么大敌意。”他淡淡道,“我对你没恶意。甚至,我挺欣赏你。正一雷法的传人,纯阳性的雷种,现在不多见了。”
“你到底想怎么样?”张三逸皱着眉。
“想请你去我那儿坐坐,观看这场盛大的实验。”徐阴罗笑了笑,这笑容出现在沈砚年轻的脸上,说不出的诡异,“就在西边采石场,离这儿不远。你不是想知道真相吗?想知道沈砚和林砚是怎么回事,控魂咒是怎么回事,阴罗阵是怎么回事?去了,你都能看见。”
张三逸盯着他的眼睛。
幽深,平静,看不出情绪。
他心里快速权衡。
去,肯定是深入虎穴,九死一生。徐阴罗手段诡异,谁知道他打什么主意。
但不去,他永远找不到徐阴罗的巢穴,永远破不了控魂咒,救不了沈砚。等徐阴罗凑齐所有祭品,阴罗阵一启动,茂市几十万人都得遭殃。
而且,他看得出来,徐阴罗现在确实没打算杀他。
不然,没必要费这些话。
“怎么,不敢?”徐阴罗挑了挑眉,带着点戏谑,“刚才拦我的时候,胆子不是挺大的吗?”
张三逸沉默了几秒。
他看了一眼地上魏长庚的尸体,又看了一眼徐阴罗。
“好。”他开口,“我跟你去。但你别耍花样。”
徐阴罗笑了。
“放心。”他转过身,弯腰扛起地上魏长庚的尸体,扛在肩上,动作很随意,像是扛着袋粮食。
“走吧。路还远。”
他迈步往后院墙外走,身形很快没入山林里。
张三逸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
他看了一眼侧院的狼藉,又看了一眼远处的山林。
前路未知,凶险难测。
但他没得选。
他抬脚,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