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庆安茶馆出来，日头已经爬到了头顶。赵岩当场就调度人手，直奔胡老道的住处，张三逸也被捎上了车。
“不是，我就一提供证词的，还用跟着去抄家？”张三逸坐在副驾，一脸不情愿地揉着还隐隐发痛的胸口，“我这内伤还没好呢，理应回去卧床休息，带薪养病那种。”
“少来。”赵岩打着方向盘，车子拐进老城区坑坑洼洼的胡同，“你是唯一一个目前已知进过鬼域还活着的人，去看看胡老道的东西，说不定能认出什么和鬼域相关的线索。再说了，你现在是头号目标，单独待着才危险，跟我们在一块儿反而安全。”
张三逸扯了扯嘴角，合着自己现在成了移动吸引器，走到哪儿危险跟到哪儿？别人当道士降妖除魔赚得盆满钵满，自己当道士主打一个被妖追着跑，还得主动凑上去当诱饵，这师门脸都快被自己丢光了。
车子在胡同深处停下，胡老道的住处是个独门独户的小平房，院墙斑驳，院门虚掩着，两名特殊科队员守在门口，见人来了立刻点头示意。院子里晾着半干的黄纸，台阶上摆着豁口的朱砂碗，浓重的墨香混着淡淡的霉味扑面而来，一看就是常年独居术士的住处。
“这胡老道，看着也不怎么样嘛。”张三逸随手翻了翻院儿里晾着的废符，符箓纹路歪歪扭扭，精气稀薄，“就这水平还敢私自查无脸女，属实是贪心不足蛇吞象。”
“别小看人。”赵岩蹲在地上翻木箱，里面全是散落的旧书和符材，“胡老三在精神类术法上确实有两把刷子，不然也不敢碰这档子事。就是太贪，什么钱都想赚，这回栽进去了。”
几人里里外外翻了快半个钟头，外屋的符箓、法器、零散笔记翻了个遍，大多是些基础的收魂、定魄法门，没什么特别的。直到陈敬之在里屋衣柜深处，摸出一个上了锁的小木匣。
锁头很老旧，赵岩用起子轻轻一撬就开了。匣子里铺着红布，放着一本磨得起毛的牛皮笔记，还有半张画满纹路的黄纸，纸边焦黑，像是画到一半被什么东西打断了。
“找到了。”陈敬之拿起那本笔记，指尖翻得飞快，眉头越皱越紧。张三逸凑过去看，上面字迹潦草飞舞，密密麻麻记着胡老道近半个月的调查过程，边上还画着不少歪歪扭扭的批注。
笔记里写，无脸女最早的零星目击记录，能追溯到三十年前的市郊红砖窑厂。那时候窑厂是年轻女工集中的地方，接连出了三起恶性案子，三个女工下夜班路上被劫，人没死，脸却都被用强酸彻底毁掉了。三个女人后来没熬过半年，先后没了，案子至今悬着没破。胡老道在笔记里猜测，就是那时候三个女人毁容后的绝望、不甘、怨恨缠在了一起，又吸收了窑厂常年积攒的阴气，慢慢聚成了无脸女最初的雏形。
“后来市区扩建，窑厂拆了盖成居民区，她就慢慢往市区挪。”张三逸摸着下巴，“合着这是攒了三十年的经验包？难怪这么猛，感情是开服老玩家。”
“念聚形就是这样，越吸收执念越强。”陈敬之点点头，指尖点过笔记里的一行字，“你看这里，她一开始只是跟着人走，吓唬人，连现身都难；十几年前开始能抹人脸，留七天活头；到这两年，能建完整的精神鬼域，还能主动出手杀术士。照这个速度涨下去，再过一两年，怕是雷音镇魂碑都压不住。”
旁边那半张黄纸，是胡老道自己画的破域阵图。纹路以雷符为核心，向外扩散出七道分脉，对应人的七魄，意图用至阳雷力勾动，从内部炸开鬼域里的执念链条。可惜只画了一半，边上用红笔潦草批注：缺正阳引魂物，入域险，慎行。
“他是想自己进鬼域试试？”赵岩咋舌，“就这半吊子阵法进去，这不纯纯送人头吗。”
“所以他死了。”陈敬之小心把半张阵图折好收起来，神色倒是多了几分振奋，“不过思路是对的。雷力破局，从内部打散执念链条，比单纯从外面硬轰效率高得多。这半张阵图有用，回去我补全它，配合七块雷音镇魂碑里外联动，能把鬼域的撕开缺口扩大几倍。真要是再把你拽进去，也不至于像上次那样，只能靠你自己拼死往外冲。”
张三逸听得心里稍稍安定了点。上次在鬼域里那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绝望，他实在不想体验第二回。
几人把有用的遗物打包收好，又叮嘱队员把屋子仔细搜一遍，别落下什么线索，这才驱车返回特殊科。下午的办公室里格外忙碌，陈敬之关在小会议室里补全阵图，赵岩忙着调度各区县排查术士动向、核实三十年前那桩窑厂旧案，人来人往，脚步匆匆。
张三逸窝在沙发上摸鱼，心里正盘算起晚上的便利店夜班怎么办。请假吧，全勤奖没了，还得扣工资；不请假吧，等于是主动往无脸女枪口上撞。他正纠结得不行，赵岩端着杯水走过来，敲了敲沙发扶手。
“对了，你今晚便利店的班，还上吗？”
张三逸一僵，试探着问：“不上的话，你们特殊科给报销误工费不？”
“你都头号目标了还惦记工资？”赵岩哭笑不得，“实在不行就请假，命重要还是钱重要？”
张三逸严肃思考了三秒，一本正经：“……钱重要。”
见赵岩脸都黑了，他立刻改口摆手：“开玩笑开玩笑。上，为什么不上。按照计划，我正常上班，正好引她出来。总不能一直躲着，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早解决早省心。再说了，有你们守着，我怕啥啊。”
嘴上说得硬气，心里其实慌得一批。张三逸暗自嘀咕，希望无脸女士给点面子，别一上来就下死手，大家走个过场，她被阵法打跑，自己下班领工资，完美实现双赢。
第三十章：三日屏息，夜半影来
从胡老道住处带回的笔记和半张阵图，当天就被陈敬之拿去推演补全。特殊科全员联动，沿着张三逸上下班的路线、便利店周边三百米范围，布下三层明暗防线。明里是便衣队员分散蹲守，暗里是七块雷音镇魂碑按方位埋下，阵眼牵在陈敬之手里，但凡有半分精神力波动，阵法立刻触发。
所有人都绷紧了弦，就等无脸女现身咬钩。
第一天，张三逸揣着从赵岩那里薅过来的满满两兜雷符，之前已经强行使用过五雷正法，精气已经衰减很多，虽然雷符的威力远远比不上五雷正法，但总比他自己再强行使用五雷正法要好很多。
张三逸现在活像个移动军火库，一步三挪地去便利店上班。平日里往收银台后面一瘫就能摸鱼半天，这天他坐得笔直，耳朵竖得比兔子还灵，玻璃门一响都能让他指尖瞬间亮起雷光。客人进来买瓶水，他都要盯着人家脸看好几秒，确认不是一片空白才松口气。
“你今天怎么神经兮兮的？”店长下午交班前来盘货，看他左顾右盼的样子，满脸疑惑，“跟背后有鬼追你似的。”
张三逸扯着嘴角干笑：“没没没，昨晚没睡好，有点精神过敏。”
他心里吐槽，何止有鬼追，那玩意儿还没脸呢。
便利店人来人往，一切正常。
赵岩带着人在对面巷子里的指挥车里蹲了一宿，眼睛死死盯着监测仪器，屏幕上的数值稳得像条直线，连点正常的阴气波动都没有。直到午夜十二点张三逸下班回家，什么都没发生。
“奇了怪了。”回去的路上，张三逸打着哈欠跟赵岩通电话，“合着咱们全员严阵以待，人家根本不赏脸？我这心脏悬了一整晚，都快掉出来了。”
“别急，念聚形心思缜密，不会贸然踩点。”赵岩虽然也疲惫，语气依旧稳，“第一天，正常。她在暗处观望，咱们就跟她耗。”
第二天，布防稍作调整。外围蹲守的便衣撤了一半，换成更隐蔽的远程监控，避免太刻意反而打草惊蛇。张三逸照旧上班，按照陈敬之的吩咐，故意放松姿态，该摸鱼摸鱼，该打哈欠打哈欠，装作毫无防备的样子，引对方出手。
可又是一夜过去，依旧风平浪静。 别说是无脸女现身了，就连周边的阴气都平稳得离谱，跟普通居民区没两样。鬼市论坛上也没新的目击爆料，仿佛无脸女一夜之间彻底销声匿迹了。
特殊科临时指挥点里，队员们都有点熬不住了，三三两两嘀咕。 “会不会是察觉到咱们的埋伏了？”
“也可能是换目标了？毕竟茂市这么大，不一定非盯着张三逸。”
陈敬之捧着搪瓷缸，盯着监控屏幕半天没说话，末了才慢悠悠开口：“没那么简单。她既然把张三逸划成头号威胁，就不会轻易放过。越是没动静，越说明在憋大招。都沉住气，继续盯。”
话是这么说，众人心里那根弦，还是不自觉松了几分。张三逸下班的时候，脚步都轻快了不少，甚至顺路买了个煎饼果子当早餐。他觉得搞不好无脸女是真怂了，知道这边有准备，不敢来了。毕竟上次五雷正法也算是给了她一下，多少有点威慑力。
第三天，紧绷的气氛彻底散了大半。
赵岩手头积压了别的案子，见连续两天没事，就先回局里处理事务，只留了一队人在监控点盯着仪器，有事再联动。
张三逸到便利店上班的时候，照常往收银台后面一瘫，该摸鱼摸鱼，该发呆发呆，跟往常夜班没两样。他心里还盘算着，等今晚再平安过去，明天就跟店长申请补休，连续熬三天，他都快成仙了。
“搞了半天，雷声大雨点小。”他趴在收银台上，叼着吸管吸可乐，“还以为多大阵仗，合着人家根本不稀得来。也是，抓个普通人榨七天执念不香吗，非要来碰我这个带刺的，换我我也选软柿子捏。”
他越想越觉得是这个理，心里那点警惕性，一点点散得差不多了。 白天人多还热闹些，到了半夜，街上彻底冷清下来，寒风卷着枯叶扫过玻璃门，沙沙作响。
张三逸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十一点四十，还有二十分钟下班。
他伸了个懒腰，正琢磨着等会儿下班了，要不要绕路去巷口吃碗热汤面，犒劳一下自己这三天提心吊胆的。可懒腰刚伸到一半，店里的日光灯突然“滋啦”一声，猛地闪了一下。
张三逸动作一顿。
起初他以为是灯管接触不良，没当回事，可紧接着，店里的暖气像是突然停了，一股熟悉的、黏腻的阴冷，顺着门缝悄无声息地渗了进来。不是夜风的干冷，是那种带着死寂感、往骨头缝里钻的阴寒，和三天前小区楼下的感觉，一模一样。
他心里咯噔一下，缓缓抬起头，目光投向玻璃门外。
街对面的路灯底下，树影斑驳的地方，不知何时，静静站着一道白衣身影。
长发垂腰，身形纤细单薄，在昏黄的路灯下泛着淡淡的惨白。她站在树影的边缘，一半身子藏在黑暗里，一半露在灯光下，整张脸的位置平整一片，没有任何五官轮廓，正正对着便利店的方向。
不知道她已经站了多久。 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十分钟。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着，没有往前走，没有任何动作，甚至连气息都没有，像一尊凭空雕出来的冰雕。若不是那股熟悉的阴冷感，隔着一条街都能清晰察觉到，张三逸甚至会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
来了！
张三逸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浑身汗毛“唰”地一下竖了起来。前一秒还散得差不多的警惕性，瞬间全部归位。他强压着心里的惊涛骇浪，没敢猛地抬头死盯，也没敢有大动作，假装低头整理收银台上的零钱，眼角的余光死死黏在街对面那道身影上。
她没动。
就只是站着，空白的脸面朝着便利店的方向，静静伫立。
张三逸的手在零钱堆里悄悄摸索，摸到了口袋里的手机。他指尖微微颤抖，划亮屏幕，凭着肌肉记忆点开和赵岩的对话框，飞快敲了一行字：来了，街对面，没动，快！
街对面的白衣身影，似乎察觉到了这丝微不可察的阵法波动，身形微微偏了偏。但她依旧没有迈步上前，也没有发动精神鬼域，只是静静立在原地，像是在评估，又像是在等待最佳的出手时机。
张三逸屏住呼吸，另一只手悄悄伸进兜里，握住雷符，指尖冰凉，掌心却沁出了细汗。
周遭的空气越来越冷，街上远处的车流声、风声，都在一点点变得模糊、遥远。熟悉的死寂感，正像潮水一样，慢慢淹没过来。玻璃门上渐渐凝起一层细密的白雾，隔绝了里外的温度，也隔绝了人间的烟火气。
张三逸心里清楚，这不是她不动，是在蓄力。
三天的等待不是白等的，她是在等所有人都放松警惕的这一刻，再全力出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