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岩带着两名技术队员冲进来的时候,夕阳刚好沉到巷子口,昏黄的光斜斜切进小院,把满地狼藉照得清清楚楚。
“都戴上鞋套手套,小心提取痕迹,地面脚印、墙面指纹、织物纤维全都过一遍。”赵岩一挥手,队员立刻散开,相机快门声此起彼伏,白光灯打在斑驳的墙面上,晃得人眼晕。
他蹲下来,指尖虚虚扫过地上的暖水瓶碎片,眉头紧锁:“门锁有被撬动的痕迹吗?”
“没有。”技术队员凑过来,手里拿着个微型手电照门锁芯,“锁芯是被技术手段拨开的,没暴力撬动痕迹,是个老手。对方反侦察意识很强,进门的时候擦过鞋印,不过地上灰太厚,还是留下了半个鞋尖印,很小,像是女式皮鞋。”
张三逸站在堂屋门口,攥着那半块带血的校服碎布,心里揪得慌。
“赵哥,你看这边。”他把碎布递过去,“沈砚昨天穿的就是这件校服。应该是打斗的时候扯破的,还有血。”
赵岩接过来,对着光看了看,递给旁边的队员:“回去做 DNA 比对,先跟失踪人口库比对。”他顿了顿,转头看张三逸,“你再好好想想,昨天分开的时候,他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有没有说过什么奇怪的话,或者……有没有人跟踪你们?”
张三逸皱着眉回忆。
从图书馆出来,俩人一路打闹,走到巷口捡到小铜鞋,沈砚说那东西招阴,让他扔了,他没听,俩人还闹了别扭,然后就分开了。
“没有。”他摇摇头,“分开的时候挺正常的,就是…… 因为我捡了个小铜鞋,他有点不高兴,说那东西招阴,让我扔我没扔。”
“小铜鞋?”赵岩眉头瞬间皱起来,“什么铜鞋?拿出来我看看。”
张三逸从口袋里摸出来,递过去。
那枚拇指大的铜鞋静静躺在赵岩掌心,绿锈斑驳,鞋面上刻着细碎的缠枝纹,鞋口镶着一圈窄边,做工很是精致。对着光看,鞋腔深处似乎还刻着什么符号,太小了,看不清楚。
“这东西……”赵岩翻来覆去看了两圈,脸色慢慢沉下来,“看着像是老物件,像是墓里出来的陪葬品。这种小铜鞋一般都是成对的,一只引魂,一只镇煞,单独一只放外面,确实招阴。”
他抬头看向张三逸,语气凝重:“你在哪儿捡的?”
“就在巷口,我们刚从图书馆回来,走到巷口我踢到的。”张三逸指了指巷子入口的方向,“就路边,路灯底下。”
“那就对了。”赵岩把铜鞋装进证物袋,封好口,“这不是随便掉的,是有人故意放那儿的。你捡了它,带在身上,就等于带了个路标,邪物顺着气息就能找到你。”
张三逸心里咯噔一下。
“你是说……有人故意放的铜鞋,引我们找过来?”他瞬间反应过来,“不对啊,那为什么出事的是沈砚家?我回出租屋了啊。”
“可能你会雷法,正阳之气重,普通邪祟不敢靠近。”赵岩沉声道,“沈砚是散修,气息偏阴,又是一个人住,对方大概率顺着铜鞋的阴气相找,找错了人家。也可能……对方本来就是冲着他来的。”
张三逸心里一沉。
冲着沈砚来的?
为什么?
他一个转学生,藏在这儿好好上学,既没得罪人,也没跟人结怨。
除非…… 跟指骨有关。
可沈砚根本不知道指骨的事啊。
技术队勘探了快一个小时,拍照、取痕、装袋,动作麻利专业。最后汇总的时候,结论很明确:
“现场至少两个人打斗痕迹,一男一女。男性鞋印 42 码,就是桌上这双运动鞋的,应该是户主的。女性鞋印 35 码左右,尖头皮鞋,是闯入者。打斗范围从院子到堂屋,再到里屋,最后里屋书桌被翻乱,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户主应该是被强行带走的,门口有拖拽痕迹,很淡,对方清理过。”
“血迹呢?”赵岩问。
“只有碎布上少量血迹,其他地方没有。应该伤得不重,或者…… 对方止血处理过。”
赵岩点点头,挥挥手:“收队,回去。”
回去的车上,张三逸坐在副驾,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路灯,心里乱糟糟的。
他满脑子都是沈砚的样子。白天清冷的少年,晚上软乎乎的小姑娘,会因为他捡铜鞋生气,会给他带小米粥,会皱着眉给他通经脉。
怎么会好好的人就不见了呢?
回到特殊科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办公楼灯火通明,内勤早就等着了,赵岩一进门就问:“让你查的沈砚身份信息呢?”
内勤小姑娘一脸为难,递过来一张打印纸:“赵队,查不到。学籍系统里登记的身份证号是空号,转学证明也是伪造的,公章都不对。人口库里搜遍了,没有叫沈砚的、符合年龄的人。就……就跟黑户似的,一点底子都没有。”
“什么?”张三逸一步冲过去,盯着那张纸,上面学籍信息那一栏,身份证号那行赫然标着“查无此号”。
怎么可能。
天天上学,有班主任,有同学,有考试,有学籍,怎么会身份是假的?
“人脸比对呢?放进常住人口库比对了吗?”赵岩皱着眉问。
“比了,没有匹配的。相似度最高的才百分之六十,根本不是一个人。”
赵岩沉默了几秒,点燃一支烟,半晌忽然开口:“查死亡人口库。”
内勤愣了一下:“啊?死亡库?他看着才十七八啊……”
“让你比你就比。”赵岩语气沉了下来,“把监控拍到的模糊身影也放进去,一起比对。”
内勤不敢耽搁,立刻坐下操作电脑。屏幕上人脸快速闪过,一张又一张,都是灰白的老照片。
张三逸站在旁边,心脏砰砰跳。
不可能的。
沈砚明明是活的。
有温度,会说话,会笑,会闹,会给他带早餐,会帮他通经脉。
怎么可能在死亡库里?
“叮——”
系统发出一声匹配成功的提示音。
屏幕上跳出一张泛黄的黑白证件照。
照片里是个少年,十八九岁的样子,眉眼周正,神色清冷,穿着老式的的确良衬衫,头发剪得很短。
张三逸的呼吸瞬间停住了。
像。
太像了。
就是白天的沈砚。
除了气质老气点,衣服旧点,脸一模一样,连眉峰的形状都分毫不差。
他颤抖着伸出手指,指着屏幕:“这……这是谁?”
内勤点开档案,声音带着点难以置信:“沈砚,男,十八岁,一九九六年十月去世,死于车祸。户籍是茂市老城区的,死亡当年就注销户口了。算下来……正好三十年。”
三十年。
张三逸脑子里“嗡”的一声。
三十年前死的?
那他认识的沈砚是谁?
“不可能……”他喃喃自语,“他明明是活的……他还跟我说话,跟我吃饭,还能修炼……”
赵岩的脸色也很难看。他盯着屏幕上的死亡档案,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半天没说话。
一个死了三十年的人,长得和沈砚一模一样,连名字都一样。
这也太邪门了。
张三逸脑子乱成一团麻,下意识地伸手扒拉旁边桌上堆着的一摞旧档案。那是内勤刚从资料室调出来的八十年代周边县市死亡人员备查表,本来是用来排查另一桩积年旧案的,厚厚一摞,纸页都泛黄了。
他随手翻着,指尖都有点抖。
翻了没几页,一张小小的黑白证件照忽然映入眼帘。
照片上是个小姑娘,十六七岁的样子,眉眼清秀,脸色苍白,梳着两个麻花辫,眼神淡淡的,带着点病恹恹的感觉。
张三逸的手猛地顿住。
血液像是瞬间冻住了,从指尖凉到头顶。
这张脸……
他太熟悉了。
子时的沈砚,变身之后的小姑娘,软乎乎的,娇滴滴的,生气的时候会瞪人,耳朵尖会红。
就跟照片上的人,长得一模一样。
连眉尾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赵警官……”他声音都发飘了,哑着嗓子喊赵岩,“你……你看这个。”
赵岩走过来,低头一看,脸色瞬间变了,和监控室拍到的模糊照片中的女子相似。
“这是谁?”
他赶紧翻回档案封面,上面写着 “一九九六年南边郊县死亡人员登记表”。
顺着名字找过去,那一行写着:林砚,女,十六岁,一九九六年十一月病故,死因肺结核。
“林砚……”赵岩喃喃念了一遍,“沈砚……林砚……”
一男一女,都是在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出生,四柱纯阴,命犯孤煞,
一个死于十月,一个死于十一月。
都死了三十年。
一个和白天的沈砚长得一模一样,一个和晚上变身的沈砚分毫不差。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电脑屏幕上是男沈砚的死亡档案,桌上摊着的旧表上是女林砚的黑白照。
两个死了三十年的人,刚好拼成了一个沈砚的白天黑夜。
“巧合吗?”赵岩揉了揉眉心,声音都有点干,“哪有这么巧的巧合?两个人,都死了三十年,名字读音差不多,长相刚好对应他两个样子?”
张三逸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他想起了拆迁巷老奶奶的话——“晚上有个高高瘦瘦的小伙子来,早上走的是个小闺女”。
他想起了子时一到,沈砚就从清冷少年,变成娇软小姑娘,骨头疼得跟拆了重拼似的。
他想起了沈砚没有身份,没有过去,没人知道他从哪来,连转学证明都是假的。
一个荒谬到极点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心底冒出来。
难道……沈砚根本不是人?
是这两个死了三十年的亡魂,凑成的一个身子?
白天是男的,晚上是女的。
可不对啊。
他有温度,有影子,会吃烤串,会喝汽水,会因为他捡铜鞋而生气,会因为他笑自己而炸毛。
鬼哪有这么鲜活的?
“不可能。”张三逸摇摇头,像是要说服自己,“他有修为,能通经脉,能闻出纸霉味。要是亡魂的话,我早就看出来了。”
赵岩也点点头,沉声道:“应该不是。真要是两个亡魂凑的,不可能一点阴气都没有。你有阴阳眼,他要是亡魂,你早就察觉了。”
可那为什么会这么像?
连名字都只差一个字。
都死了三十年。
“先别管这个。”赵岩深吸一口气,把思路拉回来,“先理清楚线索。第一,沈砚身份不明,和两个三十年前的死者高度相似,这点存疑,后面慢慢查。第二,指骨失窃,手法专业,是懂行的人干的,时间刚好是昨天凌晨。第三,沈砚昨天晚上失踪,现场只有他一个人的痕迹,没有外人闯入体征。第四,你捡的小铜鞋,是陪葬引邪的物件,有人故意放的。”
他顿了顿,看向张三逸:“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沈砚失踪和指骨失窃,到底有没有关系?如果有,对方抓他干嘛?如果没有,他为什么突然消失,还把自己家砸了?”
张三逸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也想不通。
如果说对方是冲铜鞋来的,为什么没找自己,反而找了沈砚?
如果对方是冲沈砚来的,为什么现场没有外人痕迹?
难道沈砚自己走的?
他为什么走?
“还有一种可能。”赵岩慢慢开口,“沈砚不简单。他知道指骨的事,自己去偷了,然后躲起来了。现场只有他的痕迹,也说得通。”
“不可能。”张三逸立刻摇头,“他要指骨干嘛?他要是想要,当初跟我去查案的时候有的是机会拿。再说他修为那么高,想要指骨,还用等半夜闯密室?”
赵岩没反驳,只是皱着眉。
确实说不通。
“行了,先不想这个。”赵岩拍了拍他肩膀,“现在分三路走。第一,查那枚小铜鞋的来源,翻近半年的盗墓案、文物交易记录,找同款的铜鞋,顺藤摸瓜找放鞋的人。第二,查这两个三十年前死者的下葬地,沈砚和林砚,看看他们的墓有没有被动过,尸骨还在不在。第三,全城布控,找沈砚的下落,不管是人是鬼,先找到再说。”
张三逸点点头,手紧紧攥成拳。
不管对方是谁,不管藏得多深。
他一定要把沈砚找回来。
管他是人是鬼。
管他什么三十年前的亡者。
都是他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