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三逸的脚像是钉在了原地。
他缓缓蹲下身,指尖拨开脚边枯黄的草丛。草窠里半埋着枚铜鞋,拇指大小,绿锈斑驳,鞋面上刻着细密的缠枝纹,鞋口镶着一圈窄边,和口袋里那只纹路、大小、制式分毫不差。
唯一的区别是,这只是右脚的。
之前刘老头说过,左鞋引魂入地,右鞋镇煞安坟,成对下葬,才是完整的一套。
他伸手捡起来,入手冰凉,分量和那只一模一样。他赶紧从口袋里摸出证物袋里的左鞋,并排放在掌心。
一左一右,缠枝纹完美对称,鞋腔深处的符号刚好拼成一个完整的阴罗纹。
真的是一对。
“怎么了?”
赵岩见他蹲在半天不动,走过来低头一看,脸色瞬间变了。
“第二只?!”
“嗯。”张三逸点点头,声音有点沉,“就在这草丛里,半埋着。我们来的时候还没有,刚才乱斗的时候没人注意。”
赵岩猛地抬头看向西边的田埂。
就是之前张三逸说那个小姑娘站的位置。
“是她掉的?”赵岩声音压得低,“刚才那个戴兜帽的小姑娘?”
张三逸没说话,算是默认。
时间对得上,位置也对得上。
两人都沉默了。
之前只出现一只引魂鞋,还能说是偶然掉落、有人故意放的引子。现在一双都齐了,完整的一对陪葬铜鞋出现在这里,绝对不是巧合。
那个小姑娘是谁?
为什么会有完整的一对引魂双鞋?
她和沈砚失踪、和这场灵异暴乱,又是什么关系?
回到特殊科办公室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刘老头被连夜请过来,戴着老花镜对着两只铜鞋翻来覆去看了足足二十分钟,最后放下放大镜,长长叹了口气。
“没错,是一套的。”老头指尖点着鞋腔深处的阴罗纹,“这叫‘阴罗双鞋’,是明末清初湘西那边阴罗教的东西。专门给四柱纯阴、命犯孤煞的亡者下葬用的,左引魂,右镇煞,一双镇在棺头,能把亡魂锁在棺里,既不会成煞跑出来作乱,也不会被外人惊了魂。”
他顿了顿,神色凝重:“这种东西邪得很,历来都是成对下葬,从来没有单只流出来的。现在一双都在这儿,说明……有人把墓给刨了,把鞋起出来了。”
“阴罗教?”赵岩皱着眉,“这个教派我好像听过,早灭了吧?”
“康熙年间就被官府清了,几百年了。”
刘老头点点头,“不过这些年北边隐隐约约有死灰复燃的说法,专门收老物件、找纯阴命格的亡者,说是要炼什么‘阴罗大阵’。都是传闻,也没人见过真的。”
张三逸心里咯噔一下。
纯阴命格的亡者。
三十年前的沈砚、林砚,不就是四柱纯阴,命犯孤煞?
难道这双鞋,就是从他们墓里出来的?
可两人一个葬在老城区公墓,一个葬在南边郊县老家,隔着几十里地,怎么会刚好凑成一双,都流到茂市来?
“有没有可能,有人专门挖这种命格的人的墓,取这铜鞋?”张三逸抬头问。
刘老头点点头:“有可能。这东西在懂行的人手里值钱,尤其是原配一双,还带着墓气的,收的人愿意出大价钱。要是碰上练邪术的,出价更高。”
送走刘老头,办公室里只剩下赵岩和张三逸两人。
桌上并排摆着两只小铜鞋,在台灯的光下泛着幽幽的青光,看着邪性得很。
“现在线索串起来一点了。”赵岩揉着眉心,指尖轻轻敲着桌面,“首先,有个组织,大概率是南边来的,跟阴罗教有关,专门找四柱纯阴的亡者,挖墓取这种铜鞋。其次,他们找到了茂市,找到了三十年前死的那两个纯阴命格的人,沈砚和林砚,挖出了这双鞋。”
他顿了顿,看向张三逸:“然后,这双鞋出现在拆迁巷口,被你捡到。接着沈砚失踪,老坟山灵异暴乱,还出现了一个戴兜帽的小姑娘,掉了另一只鞋。”
张三逸顺着思路往下想:“你的意思是……沈砚跟这个组织有关?”
“不好说。”赵岩摇摇头,“也有可能,对方就是冲着沈砚来的。他……体质特殊,白天男晚上女,相当于两个纯阴命格的人凑在一个身子里,对练邪术的来说,比两个死人价值高多了。”
张三逸心里一沉。
这个推测,和他之前想的一模一样。
对方放引魂鞋,就是为了引沈砚现身。
然后把他抓走,当炼邪术的鼎炉。
“那他为什么躲着不出来?”张三逸皱着眉,“还有老坟山的暴乱,是他弄的?可他明明在压游灵啊。”
“可能是对方在逼他出来。”赵岩沉声道,“用游灵冲市区,逼他现身。他不想露面,就偷偷在边上压着游灵。刚才那波游灵退潮,说不定就是他弄回去的。”
这样就说得通了。
沈砚被盯上了,躲了起来,对方用铜鞋引他,用灵异暴乱逼他。他偷偷出手压阵,不小心掉了另一只铜鞋。
可他为什么不找他们帮忙?
为什么要自己躲着?
“这么猜也不是办法。”张三逸忽然开口,手伸向手机,“我有个办法。之前有个鬼市 APP,里面都是圈里人,卖法器、卖情报、接活都有。我把铜鞋照片发上去问问,说不定有人认得。”
赵岩愣了一下:“鬼市?我怎么没想到。”
张三逸已经点开了 APP,登录了好久没用的小号,“里面有专门鉴定邪物的板块,懂行的人不少。反正匿名,没人知道是谁。”
他拍了两只铜鞋的照片,拍清了缠枝纹和鞋腔的阴罗纹,配了文字:【求鉴,一对铜鞋,什么来路?什么价?】
发完,两人就坐在桌边等。
才过了不到十分钟,私信提示音就响了。
发信的是个等级很高的老账号,ID 叫“湘西老客”,头像是个八卦图,简介写着
“专收湘西老物件”。
【兄弟,东西哪儿来的?私聊,价高。】
张三逸和赵岩对视一眼。
有戏。
“能靠谱吗?”赵岩凑过来。
“试试呗。”张三逸回了句:【怎么说?当面?】
对方回得很快:【不走线下,照片看货,一句话十万,保你知道所有来路。觉得不值可以不问。】
十万?
张三逸抬头看赵岩。
赵岩咬咬牙:“问。走经费。”
张三逸转了十万过去——特殊科有专项办案经费,这点钱还能走账。
钱刚转过去,对方的消息就发了过来,字字清晰:
【这是阴罗教的引魂双鞋,明末清初的东西,湘西辰州那边的制式,专门给四柱纯阴的亡者镇棺用的,一双为一套,左引魂,右镇煞,锁魂定魄,防止成煞。】
【阴罗教康熙年间就没了,但这些年有人重新拾起来了,就在南边一带活动,专门挖纯阴命格的老坟,收这种铜鞋。最近半年都收到北边来了,听说茂市这边有两个极品纯阴的老坟,他们找了好久了。】
【这鞋要是左脚的,不值钱;右脚镇煞的那只,还能值点钱。要是凑成一对,还带着原墓气的,收的人能出到这个数。】
后面跟了个数字,高得张三逸都咋舌。
【最后提醒你一句,这东西邪性,沾身容易招东西,尤其是本身八字偏阴的人,别留身边。收的人都疯得很,为了这双鞋,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消息到这儿就没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半天。
“还真让刘老头说中了。”赵岩揉着眉心,声音沉重,“真有个组织,冲着纯阴命格来的。三十年前那两个死者的墓,十有八九已经被他们挖了,这双鞋就是从墓里出来的。”
“那他们的目标……”
“是沈砚。”赵岩斩钉截铁,“两个死了三十年的纯阴人,哪比得上一个活着的、能自主切换阴阳的纯阴之体?对他们来说,沈砚才是极品。”
所以对方才会把引魂鞋放在巷口,引沈砚现身。
所以沈砚才会失踪,躲了起来。
所以老坟山才会爆发灵异暴乱,对方在逼他出来。
“那他为什么不找我们帮忙?”张三逸还是想不通,“我们好歹是官方的,特殊科那么多人,总比他一个人扛着强。”
赵岩沉默了几秒,低声道:“你忘了他身份是假的?连身份证号都是空的。他敢露面吗?一找官方,首先就得查他身份。他是什么?人还是鬼?怎么来的?这些他解释得清吗?”
张三逸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是啊。
沈砚从一开始身份就是假的,没户口,没身份证,转学证明都是伪造的。
一沾官方,首先就得过身份审查这关。
他不敢。
所以他宁愿自己躲着,自己扛。
“行了,先不想这个。”赵岩深吸一口气,“现在有方向了。第一,明天重点查南边来的人员,尤其是湘西那边过来的,排查所有外来的术士、文物贩子,找这个阴罗教的人。第二,查三十年前那两个死者的墓,看看是不是真被盗了,什么时候盗的。第三,全城布控,重点找符合身形的小姑娘,还有……男性沈砚。”
他顿了顿,看看窗外的天色,已经蒙蒙亮了。
“折腾一晚上了,你先回去休息吧。养足精神,明天有的忙。注意安全。”
他确实累了。
收服游灵怨灵消耗大,又熬了通宵,脑袋昏沉沉的。
回到出租屋楼下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张三逸拖着脚步上楼,掏出钥匙开门。
钥匙刚插进锁孔,他就顿住了。
门没锁。
虚掩着,留着一条缝。
他心里咯噔一下,瞬间绷紧神经,手悄悄摸向口袋里的备用符。
谁?
小偷?
还是…… 找过来的人?
他轻轻推开门,借着楼道的光往屋里看。
窗边站着个人。
小小的,瘦瘦的,长发垂肩,穿着他上次落在家里的灰色外套,宽大晃荡的,盖住了手。
听见动静,那人缓缓转过身。
脸色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眼睛大大的,眉眼清秀,带着点病恹恹的软。
是子时变身的沈砚。
她就站在窗边,安安静静的,看着他,像是等了很久了。
张三逸愣在门口,半天没反应过来。
“你……”他张了张嘴,声音都有点哑,“你怎么进来的?”
沈砚没回答,只是轻轻咳了一声,身子晃了晃,像是站不稳。
“你别喊。”她声音小小的,软乎乎的,带着点虚弱,“我就待一会儿,天亮就走。”
“你是沈砚……还是说是林砚……”张三逸问道。
沈砚有些惊讶,但很快就镇定下来,“看来你已经知道了我的真实身份。沈砚也好林砚也罢,不过是个符号而已。”
“所以你现在到底是个什么状态,活人?死人?”
“确切的说是活着的死人。三十年前沈砚林砚确实是死了,但没过多久,那个人出现了,他将这两具尸体挖了出来,将他们的灵魂进行融合,加入大量的游灵进行改造,形成了现在的我。”
“没有心跳,没有呼吸,你所看到的一切都是我伪装出来的。”
张三逸愣在原地,但很快就注意到一个关键词。
“你说的那个人是谁?”
“我不能说,也不可能说,他是来找我的,是从地狱回来的人,这和你没有关系,我不想连累你,我只有你一个朋友……”沈砚说到这嘴唇有些微微发抖。
“是阴罗教的人?” 张三逸脱口而出。
沈砚猛地抬头,眼睛睁得圆圆的,带着点惊讶:“你怎么知道?”
“我们查到了。”张三逸拿出口袋中两只小铜鞋走到她面前,才发现她脸色比上次见的时候白多了,嘴唇都干裂了,像是受了伤,“引魂双鞋,阴罗教,冲着纯阴命格来的,对吧?”
沈砚沉默了几秒,轻轻点点头。
“当我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怪物的时候,我杀了他,我杀了那个人,就在五年前。”她声音很低,“但我心里还是感到不安,理智告诉我那个人没有死,但是他的尸体就在我面前,我就将他的尸体给烧了,后面一直在全国各地辗转,但是那个人跟阴魂不散似的,一直出现在我的脑袋里……”
“后来我就来到了茂市,那个人突然就在我脑袋里消失了,就当我以为一切过去时,那个人回来了,从地狱回来了……”
沈砚一边说着一边紧盯着张三逸手中的铜鞋。
“是这个东西?”张三逸举起手中的铜鞋。
“他回来了……回来了……”沈砚嘴里喃喃道。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他有点急,“我跟赵岩说一声,特殊科那么多人,还护不住你?总比你一个人躲着强啊!”
“不行……不行!这铜鞋你不能留着……你们不能再查下去……”沈砚自言自语道,“对!把铜鞋给我……把铜鞋给我!”
沈砚的身形开始变化,卯时已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