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茗绘熬了一整夜。
宿舍的灯亮到凌晨四点,桌上铺满了速写稿。她把白天画的三十多张速写铺开来,按人物分类,一张一张整理。每一张旁边都写了批注,密密麻麻的小字,从动作分析到性格推测,从习惯到弱点。
温又南的削球,球拍触球瞬间的角度极刁,手腕有一个不明显的内旋。江浔的碎步问题比她白天记的更严重,连续三次变向时,第三步总是偏慢。沈向晖的笔记本翻页速度,意味着他记录和分析的节奏极快。周正烨的扣杀,力量够了,但起跳时机平均早了0.2秒。苏映椋的呼吸节奏在每一分结束后才恢复,过程中几乎是憋着的。许肴的跑动覆盖全场,但站位永远偏后。陆葉钦的发球,抛球高度比标准低了一点,但正是这一点让他的发球更有隐蔽性。
她盯着这些批注,手里的笔转了三圈。然后翻到新的一页,开始画分镜。
第一个分镜:一个美术生坐在球场边,面无表情地画画。旁边标注——主角登场,不暴露实力。
第二个分镜:七个少年在球场上奔跑。旁边标注——群像,每个人一个镜头。
第三个分镜:球飞向场边,两根手指夹住。旁边标注——第一个爆点。
她画到凌晨五点,第一话草稿完成。趴在桌上睡着了。
早上八点,闹钟响的时候,刘茗绘整个人是懵的。她睡眼惺忪地看了一眼手机——七条未读消息,全部来自江浔。
“你今天来吗?”
“几点来?”
“带漫画了吗?”
“你昨天说画了我们的。”
“你回个话。”
“你是不是还没起?”
“你再不回我打电话了。”
刘茗绘盯着屏幕,打了两个字:“吵死了。”
三秒后,江浔秒回:“你醒了!带漫画!”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看了一眼昨晚画的草稿。犹豫了三秒,还是把草稿塞进了包里。
九点,刘茗绘走进星海网球场。今天帽子压得更低,眼圈比昨天更黑。刚坐下,江浔就像一只大型犬一样冲了过来:“漫画呢!”
“没有。”
“你骗人!你包里鼓鼓的!”
“那是速写本。”
“速写本就是漫画!”
“不是。”
“你——”
温又南从后面走过来,拍了拍江浔的肩膀:“让她先坐下。”江浔不甘心地退开一步,眼睛还是盯着刘茗绘的包。
刘茗绘走到老位置坐下,翻开速写本,准备继续画。但今天不一样——七个人训练的时候,眼神总往她这边飘。连苏映椋都多看了她两眼,虽然他依旧面无表情,但今天热身的时候,比平时多跑了三圈。
刘茗绘装作没看到,笔尖在纸上滑动。但今天她画的不只是速写,她在画分镜。画着画着,她自己都没注意到,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笑了!”周正烨突然大喊。
全场安静。
刘茗绘抬起头,面无表情:“什么。”
周正烨指着她:“你刚才笑了!我看到了!”
“没有。”
“有!”
“没有。”
沈向晖推了推眼镜:“笑了。持续0.4秒。”
苏映椋:“……嗯。”
许肴:“……我也看到了。”
江浔凑过来:“你笑什么?是不是画到有趣的——”
刘茗绘啪地合上速写本:“训练。”
温又南在旁边低头笑了一下,然后拍了拍手:“集合。今天加一组对抗赛。”
对抗赛安排:江浔+周正烨对沈向晖+许肴。苏映椋和陆葉钦单打。温又南轮空。
刘茗绘坐在场边,速写本翻开新的一页。她画得比平时更快了。对抗赛的节奏很快,攻防转换频繁,她的笔几乎没停过。
江浔的进攻依然凶猛,但今天刘茗绘注意到一个细节,他在网前截击的时候,左脚会不自觉地往外撇,说明他对自己的网前不够自信。沈向晖的策略依然精准,但他站在后场指挥的时候,右手会无意识地转动笔,转动速度越快,说明他遇到的情况越复杂。许肴今天跑动比昨天更多,但他的跑位有一个规律,永远避开中线。周正烨在对抗赛中打出了三次扣杀,但每一次的起跳位置都偏后,导致击球点不够高。
刘茗绘画下来,在旁边写批注。
她自己不知道的是,沈向晖在比赛的间隙,往她这边看了三次。每一次,他的目光都落在她的笔尖上。然后他低头,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了几笔。
对抗赛结束,七个人围在一起总结。刘茗绘坐在旁边,画完了最后一页。她翻到速写本第一页,看着那行“《破风》——第一话。主角:七个笨蛋。”想了想,把“笨蛋”划掉了,改成“少年”。然后又划掉,改成“我的兄弟们”。然后又划掉了。最后她什么都没写,就留了一行字:
“《破风》——第一话。主角:星海网球部。”
训练结束,刘茗绘收拾东西准备走。沈向晖忽然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你画完了?”
“嗯。”
“给我看看。”
刘茗绘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说研究素材吗。”
沈向晖推了推眼镜:“那是昨天。今天是另一个身份。”
“什么身份。”
“读者。”
刘茗绘愣了一下。沈向晖继续说:“你昨天说你在画一部关于我们的漫画。我想看。”
刘茗绘沉默了一会儿,翻开速写本第一页,递给他。
沈向晖接过去,一页一页翻。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翻到某几页时,目光停留的时间明显更长。他看到刘茗绘画的江浔的碎步分析,画的他自己站在场边记笔记的样子,画的周正烨扣杀前回头看的细节,画的苏映椋一个人在角落练球的背影,画的许肴跑了一整场没人注意的身影,画的陆葉钦加练发球的侧影,画的温又南「南风削球」的轨迹图。
最后一页,刘茗绘画了七个人的合照——他们站在一起,有笑的,有沉默的,有在说话的,有在发呆的。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星海网球部,七人。全员逗比。但打球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沈向晖把速写本合上,还给她。沉默了几秒,说:“你画得很好。”
“嗯。”
“比我笔记本里记得好。”
刘茗绘愣了一下。沈向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她说了一句:
“你画我的那页,画得对。我确实一直在记录。但你没画出来的是——我记录的东西里,有很多页是空白的。”
“空白?”
“等着填的空白。”
他走了。
刘茗绘坐在原地,翻开速写本,找到她画沈向晖的那一页。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站在场边,目光像一台正在运行的计算机。旁边写着:“沈向晖,数据狂魔,笔记本从不离手。分析一切。计算一切。”
她想了想,在这行字下面加了一句:
“但有些页是空白的。等着填。”
然后她合上速写本,站起来,看了一眼还在球场上加练的七个人。
江浔在练截击,周正烨在练扣杀,苏映椋在角落练球,许肴在捡球,陆葉钦在练发球,沈向晖在记笔记,温又南在收球网。
七个人。七种样子。
她拿出手机,给主编发了条消息:“第一话草稿完成。明天发你。”
主编秒回:“这么快?”
刘茗绘打了三个字:“素材好。”
然后她把手机揣进口袋,抱着速写本,走了。走出球场的时候,她听到后面温又南的声音:“明天见。”
她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挥了一下。
温又南站在球场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灯下,笑了一下。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