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我又去了第二温室。
这次带了东西:一包纸巾,一颗柠檬糖。
纸巾是便利店积分换的。糖也是。
我全部的身家道具就这两样,加起来价值约等于零。清库存就清库存吧,聊胜于无。
推开温室的门,她果然在。
还是那个最里面的角落,还是那排歪歪扭扭的番茄秧后面。今天她没哭,就坐着,盯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惨白惨白的。
听见门响,她抬头。
看见是我,她的表情从「谁」变成「怎么是你」再变成「你还敢来」,三秒钟换了三档,最后定格在「本小姐累了」。
「出去。」她说。
「不要。」
「本小姐说,出去。」
「我说了明天还来。」我把门带上,「我这人说话算话。便利店排班表上我的出勤率是百分之百。」
「谁在乎你的出勤率!」
我没理她,绕过番茄秧,在她旁边坐下来。
隔着半个人的距离。她往旁边挪了挪,挪到铁架边上,没地方再挪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
「给你送东西。」
我把纸巾递过去。
她看着那包纸巾。便利店的logo印在上面,「积分兑换品」五个字特别显眼。
「……这是什么。」
「纸巾。」
「本小姐看得见是纸巾!」她声音拔高了,「你拿一包积分换的纸巾来给本小姐,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说,「你明天可能还要哭。温室里没有纸。」
她噎住了。
「谁、谁要哭!本小姐昨天那是——那是花粉过敏!」
「四月份没有花粉。」
「温室里都是植物!」
「番茄不开花的时候不过敏。」我说,「我打过温室的零工。」
她瞪着我。瞪了五秒钟,忽然泄了气,整个人往铁架上一靠。
「……你这个人怎么回事。」
「怎么了。」
「正常人这时候应该假装信了,说『哦原来如此』,然后赶紧走掉。」她说,「你为什么要纠正花粉的事。」
「因为你说错了。」
「本小姐知道说错了!本小姐就是随便编的!」
「随便编的也要编得像一点。」我说,「你说梧桐絮过敏都比花粉强,现在是四月末。」
她把脸埋进手掌里。
「苏念。」她的声音从手掌里闷出来,「你是不是专门来气本小姐的。」
「不是。」我说,「我是来给你送糖的。」
我把那颗柠檬糖放在她手心里。
她摊开手,看着那颗糖。糖纸有点皱——昨天被我攥了一天。
「柠檬味。」我说,「积分换的。评价里说是全店最难吃的糖,所以没人换,剩到最后一颗。」
「……你给本小姐吃全店最难吃的糖。」
「最难吃的也是糖。」我说,「而且我觉得还好。我吃过。」
她捏着那颗糖,没剥。
温室里安静下来。藤蔓的叶子又沙沙响了一阵。
「你不怕我吗。」她忽然问。
「怕你什么。」
「怕本小姐真的……」她顿了顿,「杀了你。」
「你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杀人犯法。」我说,「你家现在请不起律师了。你昨天自己说的。」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我以为她要生气。结果她笑了。
不是那种营业的笑,也不是冷笑,是真被气笑的那种笑,笑完又赶紧抿住嘴,像觉得这种时候笑出来很不应该。
「你这个人,」她说,「真的很讨厌。」
「彼此彼此。」
「本小姐哪里讨厌。」
「你嫌我穷的时候讨厌。」我说,「你自己欠债四百万还天天涂三千块的发簪,也讨厌。」
她的笑僵住了。
来了。我心想。这句话说过头了。共犯同盟还没成立就要破裂——
「……是发簪三千二。」她说。
「啊?」
「不是三千。」她把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声音低下去,「三千二。本小姐本来砍到三千了的,店员说少一分都不卖。」
我愣住了。
「你……砍价?」
「为什么不能用砍的。」她瞪我,「本小姐现在的每一分钱都有用处!」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先沉默了。
每一分钱都有用处。
她裙子的袖口有一点磨损。很细,要很近才能看见。她的珍珠发簪擦得很亮,但簪尾有一道细小的裂痕,用透明指甲油补过了。
这些东西我以前都看见过。我以为是大小姐不拘小节。
原来不是不拘小节。是没办法小节。
「喂。」她忽然说,「你那个表情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
「你在可怜本小姐。」
「我没有。」
「你有!」她声音又拔高了,「你的眼神跟昨天那个冰块一样!本小姐不需要任何人可怜!」
「我没可怜你。」我说,「我就是在算账。」
「算什么账。」
「算你的四百万和我家的三十七万。」我说,「加起来五百多万。两个高中生,五百多万。」
她愣住:「……你家也欠债?」
「我没说过吗。」
「你从来没说过!」
「哦。」我说,「那你现在知道了。」
温室里又安静了。
她看着我,我看了回去。这次她没有炸毛,没有放狠话,就是看着,眼睛一眨不眨。
「三十七万。」她重复了一遍。
「嗯。」
「你欠谁。」
「医院的。我妈妈的病。」
「……哦。」
她低下头,盯着手心里那颗柠檬糖。
「本小姐家,」她慢慢地说,「是爸爸的生意。去年开始亏,今年年初塌了。他瞒着所有人借钱,借的都是不该借的。」
「嗯。」
「妈妈的首饰都卖了。本小姐的琴也卖了。」她说,「这个学校,是爸爸最后不肯退的。他说,绮罗就算家里什么都没有了,也要在樱之宫念完。」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别人家的账单。
「所以本小姐每天都要把发簪擦亮。」她说,「簪子裂了也要戴。因为只要本小姐还戴着它,走在走廊里,就还是白家的女儿。」
「嗯。」
「你嗯什么啊。」她忽然抬头,眼睛红红的,「你就不能说点别的吗。」
「说什么。」
「随便什么!安慰的话也行!」
我想了想。
「我不会安慰人。」我说,「我只会算账。你要听吗,你家的四百万,按便利店时薪十二算,要站三十三万个小时。」
「……这算什么安慰!」
「还没说完。」我说,「两个人一起站的话,一人十六万五千小时。」
她愣愣地看着我。
「当然不可能真去站。」我把那颗糖往她手心又按了按,「我的意思是——你的债是你的,我的债是我的,谁也帮不了谁。但是。」
「但是?」
「但是你哭的时候,我可以给你送纸。」我说,「积分换的那种。」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剥开那张皱巴巴的糖纸,把那颗全店最难吃的柠檬糖放进嘴里。
「……好酸。」她说。
「评价里说了最难吃。」
「酸死了。」她皱着脸,眼泪又掉下来一颗,砸在手背上,「苏念,你送的糖,酸死了。」
这次她没有把背挺直。
她弯着腰,含着那颗糖,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坐在旁边,把那包积分换的纸巾拆开,抽出一张,递过去。
她接过去,按在眼睛上。
「苏念。」
「嗯。」
「这件事。」她带着鼻音说,「不许告诉任何人。顾清晏不行,林栖迟不行,谁都不行。」
「嗯。」
「作为交换,」她吸了吸鼻子,忽然抬起头来,「你的秘密,也得告诉本小姐一个。」
我僵住了。
「……我没什么秘密。」
「撒谎。」她凑近了一点,眼睛还是红的,眼神已经恢复了三成平时的锋利,「你半夜翻墙出去,打工打四份,钱包里的纸比钱还多——本小姐早就想问了。」
「……」
「选一个。」她说,「告诉本小姐一个。不然交易不成立。」
完了。
自己挖的坑,自己跳。
我的秘密清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月亮船的女仆装,妈妈的透析,顾清晏那本记着我生日、记着我笑几次的册子,还有——
「快点。」白绮罗催促,「本小姐数到三。一——」
「二——」
「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