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下午开始,白绮罗开始躲我。
第一节课她申请跟窗边的同学换座位,理由是「这边光线好」。全班都知道她原来那个座位在第三排正中间,是她开学第一周亲自跟班主任要的。
课间我去接水,她明明排在饮水机前面,看见我来,水杯一盖就走了。水都没接满。
体育课她请了假,理由是「生理期」。可我去器材室还球的时候,听见她在里面打电话,压着嗓子,说的是「知道了,我会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一个高中生能想什么办法。
到放学的时候,我已经确定了:她不是在躲我,她是在执行一套完整的「苏念回避预案」,精确到每一节课间。
行吧。
昨天在温室,是我不请自来。今天换我堵门,礼尚往来。
我站在鞋柜旁边等。
放学的铃声响过五分钟,她来了。看见我,她的脚步顿了半秒,然后若无其事地拐了个弯,往另一排鞋柜走。
她连鞋都不打算在这儿换了。
「白绮罗。」
她装没听见。
「你昨天的发簪——」
「扔了。」她头也不回。
「你扔了你头上这支是什么。」
她的背影僵了一下。
我走过去,站到她面前:「我们谈谈。」
「本小姐跟你没什么可谈的。」
「就五分钟。」
「一秒都没有。」她拉开鞋柜,把室内鞋塞进去,动作重得像跟柜子有仇,「苏念,本小姐警告你,昨天的事——」
「我知道,说出去就跟我没完。」我说,「我不说。我就是想——」
「想什么?」
想什么呢。
说实话,我也没想好。想说我懂?想说我不会说出去?想说你哭的时候背挺得太直了,看着累?
都不对。
「……不知道。」我说,「反正明天我还来。」
她瞪我:「你有病吧。」
「可能吧。」
她「砰」地关上鞋柜,抓起书包就往外走。走得太急,书包拉链没拉,手机从侧袋里滑出来——
啪。
摔在我脚边,屏幕朝上。
屏幕亮着。一条新短信的预览弹在最上面。
我低头。
我发誓我不是故意要看的。但它就在我脚边,字又大,还加粗标红——
「【最后通知】白太太:您先生名下欠款余额476万元,本月31日前为最后宽限期。如仍无还款意向,我方将按流程到访贵女就读之樱之宫女学院,届时请白小姐配合。」
我数了三遍位数。
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
四百七十六万。
「别看!!」
白绮罗扑过来抢手机,动作快得根本不像平时那个连体育课的排球都懒得接的白绮罗。她一把把手机夺回去,按灭屏幕,攥进手心,一气呵成。
但我已经看见了。
找零四十六块七毛八我能心算到分的人,那一行字看一眼就够了。
她攥着手机,胸口一起一伏,眼睛又红了。跟中午不一样,中午在温室里是忍着,现在是炸的。
「四十七万……」我开口。
「四百七十六万!!」她吼出来,又猛地收声,左右看了一眼——鞋柜区没人了,才压低声音,「你、你数位数的时候能不能不要念出来!」
「哦。」我说,「四百七十六万。」
「你——!!」
「比我多四百多万呢。」
她愣住了。
「……什么?」
「没什么。」我说,「就是算了一下。」
她盯着我,像在确认我是不是在讽刺她。
我没有。我是真的算了一下。三十七万和四百七十六万。我家的窟窿和她家的窟窿。位数差一位,性质差了一个物种——我那个是慢性病,她这个是ICU。
「苏念。」她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又低又稳。
「嗯。」
「昨天的事,加上今天的事。」她一字一字地说,「你要是敢说出去。」
「嗯。」
「本小姐就杀了你。」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红着,下巴抬着,手攥着手机,指甲边上的死皮都翻起来了。
杀了我。
换成别人听见这句话,大概会害怕,或者生气,或者转身去告诉老师「有人威胁我」。
可我看着她,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
四百七十六万,最后宽限期,本月三十一号。
我掏出手机,偷偷看了一眼日历。今天十七号。
还有十四天。
十四天之后,那群人会来学校。来「请白小姐配合」。
到时候全校都会看见。白家大小姐被催债的堵在樱之宫女学院的门口,明天论坛上会有帖子,后天会传到家长群,大后天——
她那个挺得笔直的背,会被这些东西一寸一寸压弯。
「苏念,你听见没有。」她说,「本小姐说,杀、了、你。」
「听见了。」我说,「杀了我。」
「……你就这反应?」
「那我应该什么反应?」
「害怕!求饶!保证不说出去!」她提高了音量,「本小姐在威胁你!」
「哦。」我说,「那我怕一下。」
「……」
她被我气得说不出话。
「白绮罗。」我说,「明天我还来。」
「你还来干什么!!」
「不知道。」我说。
这是实话。我真的不知道。我又不是顾清晏,做不出四十页的Excel应援计划。我只是觉得,明天我应该再来一趟。
「你有病。」她抓起书包,这次拉链拉好了,「你绝对有病。」
她转身走了。
走出三步,又转回来。
「苏念。」
「嗯。」
「明天你要是敢来。」她的声音抖了一下,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本小姐就真的杀了你。」
「哦。」我说,「那我写个遗书。」
「你——」她深吸一口气,「遗书要按格式写。第一行写姓名,第二行写学号,财产清单另附一页。你那点财产,写不满一页。」
「你还管遗书格式。」
「本小姐家以前有律师。」她别过脸,「现在没有了。」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说完自己顿了一下,像说漏了什么。
她跺了一下脚,走了。
这次是真的走了。皮鞋的声音一路响出教学楼,比平时的节奏快了两拍。
我站在鞋柜前面,把手伸进口袋。
那颗柠檬糖还在。便利店积分换的,本来想今天给她的。糖纸都被我攥软了。
没给出去。
也对。今天这种场面,掏颗糖出来说「请你吃糖」,换我是她,我也会想杀人。时机不对,糖也救不了场。
我换了鞋,慢慢往外走。
鞋柜区空荡荡的,只有我那格柜门还敞着,里面塞着室内鞋和一双帆布鞋,鞋头磨出了白色的毛边。
月亮船今晚有班。七点前到店就行,时间还早。
我摸出手机,翻到备忘录,把那条短信的数字默写了下来。
写完我自己愣住了。
我记这个干什么。
我又帮不上忙。我自己的三千二都还没着落,便利店的关东煮都快卖不动了,我有什么资格记别人的四百七十六万。
我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半天,没删。
就……先放着吧。
删掉的话,好像哪里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