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破围裙勒得我快喘不上气了。
我在心里把这份女仆兼职的服装设计骂了八百遍,手上还得继续擦那张永远擦不干净的吧台。月亮船的店长说过,这张吧台的木纹是「昭和浪漫」,要用心去感受。我感受了两个月,只觉得它像那种永远打不完的副本——你明明已经通关了,系统还非要你回来刷日常。
「苏念,三号桌的蛋包饭,爱心番茄酱,记得画好看点。」
「知道啦——」
我拖着尾音应了一声,把抹布往台上一摔。这个动作被店长从后厨探出来的脑袋精准捕捉,她挑了挑眉。我立刻赔笑:「我是说,收到,马上就好。」
今天是我的四连击日。早上六点起床在便利店摆货架,下午给初中生当家教,傍晚去仓库分拣了四小时快递,现在——晚上十点十五分——我站在女仆咖啡店里,感觉自己像个被操过头的手机,电量还剩百分之三,但充电器找不到了。
而且这百分之三的电,还得用来维持「元气女仆」的人设。
我从后厨端出薯条时,没忍住顺走了一根客人剩下的。别骂我,这是员工的合理损耗。刚嚼到一半,店长像背后灵一样出现在我身后。
「苏念,那是三号桌退的。」
「……他们退的原因是什么?」
「太咸了。」
我僵住了。嘴里的薯条瞬间变成了毒药。但吐出来太浪费,我还是嚼完咽了下去。毕竟,对于一个存款余额和睡眠时长正在比赛谁先归零的人来说,浪费食物是要遭天谴的。
「快点做蛋包饭,做完这单就收工。」
「好耶。」
我实际上只想瘫在地上变成一滩液体,但嘴上还是要说好耶。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啊,不对,是未成年但被迫成年的人的世界。
我拿起番茄酱瓶子,开始往蛋包饭上挤爱心。这个技能我练了两个月,现在已经能做到左右基本对称——虽然店长总说我的爱心看起来像心脏骤停的心电图。
门铃就在这时候响了。
我下意识地从后厨门缝里往外瞄了一眼。午夜的风吹进来,掀起门口那人的衣角——深蓝色的,带白色条纹的。我的心脏当场停跳了半拍。
樱庭女子学园的制服。
不会吧,不可能吧。这条街上怎么会有樱庭的人?那所学校的千金小姐们晚上不应该都在宿舍喝红茶谈人生吗?退一万步说,就算有人溜出来,也不可能来这种庶民街的女仆咖啡店吧?
我的大脑像那种老旧的风扇一样嗡嗡作响,运转速度顶多是平时的十分之一。
「苏念,发什么呆?客人自己找位置坐了,快去接待!」
店长在后面推了我一把。我踉跄着冲出后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低头。只要我不抬头,只要我不和她对视,只要——
「欢迎回来,主人大人——」
我用那种甜到我自己都想吐的声线喊完,然后才抬起脸。
……我宁可我这辈子都抬不起这个头。
银框眼镜,一丝不苟的领结,挺直得像尺子的脊背,还有那张——那张我绝对不可能认错的、今天早上还在全校开学典礼上发表演讲的脸。
顾清晏,樱庭女子学园学生会长,全校女生的憧憬对象,据说家世好到能买下半条街的完美超人。
此刻正坐在月亮船最里面的卡座里,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我的大脑彻底死机了。
「什么……」
声音从我嘴里漏出来,但后面的「鬼」字被我硬生生吞了回去。不是幻觉,不是同名同姓,就是那个顾清晏。她甚至连坐姿都和早上在礼堂里一模一样,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是在出席什么正式会议。
唯一的区别是,她现在盯着的人是我。
一个穿着粉色女仆装、头上戴着猫耳发箍、嘴角还沾着番茄酱的打工妹。
跑。
这个念头在我脑海里炸开的瞬间,我的身体就已经先动了。我转身就要往后厨冲,结果左脚绊住了围裙的带子——没错,就是我刚才还在骂的这条破围裙——整个人向前扑去。
我手里的蛋包饭在空中划出了一条完美的抛物线。
然后,啪叽。
落在了我自己脸上。
番茄酱顺着我的鼻梁往下淌,煎蛋的边缘贴在我的眼皮上,温热的米饭糊了一脸。我保持着扑倒的姿势,双手撑在地上,大脑一片空白。
空气安静了三秒。
后厨的门帘动了一下。店长的脑袋探出来,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我,又看了一眼卡座里那位气场两米八的客人,然后以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快的速度缩了回去。
喂,好歹先确认一下员工死活啊。
「……你没事吧?」
顾清晏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和早上在礼堂里听到的一样,冷静,平稳,没有任何波澜。她甚至没有用那种看垃圾的眼神看我——她只是看着,像是在观察一只实验用的小白鼠。
我僵着脖子抬起头,透过满脸的蛋包饭看见她递过来一张纸巾。
动作优雅得像是在递决斗书。
我没敢接。
「我没事。」我嘴硬,从地上爬起来,把脸上的蛋包饭往下扒拉,「这是……我们店的新服务。女仆的敏捷度测试。刚才那个,是最高难度的动作。」
顾清晏沉默了两秒。
「哦。」她说,「那你的敏捷度偏差值大概是35。」
「……35?」
「满分100。」
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她是在损我吧?那个高高在上的学生会长,在损我吧?
我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反驳什么呢?说我平时不是这样的?说我其实是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说我穿着女仆装在这里打工是有苦衷的?
得了吧,越描越黑。
我胡乱擦着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彻底完了,她绝对认出来了。早上开学典礼的时候我就站在礼堂最后一排,虽然是个不起眼的转学生,但她可是对着全校演讲的会长。她的记忆力肯定好到能记住全校每一个学生的脸。
我的全额奖学金,我转来樱庭的唯一理由——
「你跑什么?」顾清晏忽然问。
「我没跑。」
「你跑了。」
「我是在练习敏捷度。」
「嗯。」她应了一声,目光却不在我脸上。她的视线往下移,落在了我的胸口——不对,是我的领结上。
我顺着她的目光低头。
深蓝色的领结,白色条纹,樱庭女子学园的标准款。我今天出门的时候太急了,居然忘了换掉。
顾清晏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我仔细看的时候,她又恢复了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
「樱庭的领结,」她慢慢地说,「和女仆装很配。」
我的血当场凉了半截。
她绝对知道了!而且她把柄在手,随时可以——
「那么,」顾清晏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制服下摆,银框眼镜在灯光下反着冷光,「明天学校见。」
她转身走了。
门铃又响了一声。夜风吹进来,我僵在原地,脸上的番茄酱干了一半,黏糊糊的,像一张已经脱水的面膜。
我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