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烊的时候已经是十一点四十了。
我换好自己的衣服，把女仆装叠好塞进柜子最里面，动作熟练得像在掩埋犯罪证据。店长早走了，走之前还意味深长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了一句「年轻人，加油」。
加油什么啊？你倒是先把上个月的加班费结了啊。
我拎着两袋垃圾从后门出去。后巷很窄，堆着隔壁拉面店的纸箱，空气里是剩菜和雨水的味道。我左右张望了一圈——安全。没有深蓝色制服，没有银框眼镜，没有那句阴魂不散的「明天学校见」。
明天的事明天再死，今晚先活。
我松了口气，转身把垃圾袋往桶里扔。
然后撞上了一堵人墙。
「比预计的下班时间晚了十二分钟。」
一个声音在我头顶响起——冷静，平稳，像是在宣读列车时刻表。
我抬起头。
银框眼镜在巷口的灯下反着光。顾清晏背着手站在那里，深蓝色的外套一丝不苟，脚边连个纸箱都没挨到——这个人连站在后巷里都站得像在出席剪彩仪式。
「呀啊啊啊啊——！」
我叫出声了，海豚音级别的那种。巷子里的声控灯「啪啪啪」一路亮到街尾，隔壁二楼「啪」地推开一扇窗。
「大半夜的嚎什么嚎！让不让人睡了！」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对着窗户疯狂鞠躬，腰弯到一半突然反应过来：不对，我为什么要在这种人面前道歉，我应该跑啊。
我转身要冲，后领被人拎住了。
被 拎 住 了。
这位会长大人单手拎着我的后领，像拎一只误闯会议室的野猫。我两脚离地半厘米，挣扎了一下，没挣动。
「苏念。」她叫我的名字。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我压着嗓子吼。
「这话该我问。」
「我先问的！」
「……」她推了推眼镜，「顺序不影响结论。」
完了，她连我名字都查到了。是领结暴露之后这四十分钟里查的吗？学生会的权限到底有多大啊？这是侵犯隐私吧？可以报警吧？不对，报警的话打工的事也一起暴露了，这叫同归于尽，不行不行。
「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顾清晏把我放下来，「至少现在不是。」
「……『现在』是几个意思啊。」
「字面意思。」她推了推眼镜，「先离开这条巷子。你刚才那嗓子，再待下去会招来警察。」
她说得对。可问题是，跟着她走这件事本身就很恐怖啊。
十分钟后，我们坐在巷子口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门口台阶上。准确地说，是她站着，我蹲着。她大概是觉得台阶脏，我大概是觉得腿软。
「说吧。」顾清晏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你在那家店打工多久了。」
「……两个月。」
「时薪。」
「40。」我顿了顿，「深夜加成50。」
「动机。」
「体验生活。」
顾清晏没说话。她只是看着我，目光像两把手术刀，一层一层往我脸上刮。我坚持了五秒钟就举白旗了。
「好吧，是缺钱。但这很正常吧？谁家不缺钱啊？你们家不也缺钱吗——」
「我们家不缺。」
「……哦。」
看吧。这就是有钱人。连客套一下都不肯。
我正腹诽着，她忽然转身进了便利店。玻璃门开了一次，又开了一次。出来的时候她手里拿着一盒关东煮，塞进我怀里。
「吃。」
我捧着那盒关东煮，像捧着一个烫手的赃物。
白萝卜，七十……不对，七块。魔芋丝，五块。鸡蛋，六块。汤免费。合计十八块，外加一句「吃」，人情溢价百分之三百。这要是收下，我得洗多少个盘子才能还上？
「不用了不用了，我晚上不吃东西，会长胖了。」
「你半小时前还在偷吃客人退掉的薯条。」
「你怎么知道？！」
「你嘴角有盐粒。」她顿了顿，「从我进店到现在。」
我下意识去擦嘴。完了，从「欢迎回来主人大人」那会儿就沾着了？也就是说她看着我顶着一粒盐接待了她全程？这是什么公开处刑？
「吃。」顾清晏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你现在的脸色，偏差值低于劳动法允许的任何工况。我不想我的观察样本在调研完成前报废。」
「……观察样本？」
我抓住了关键词。报废、样本、调研，这人嘴里怎么全是这种词。
顾清晏在我旁边的台阶上——犹豫了三秒，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手帕垫着，然后坐下了。这个动作为什么能做得这么优雅啊？
「家族作业。」她目视前方，看着空无一人的街道，「顾氏要求每一位继承人候选在大学前完成一份《庶民生活形态观察报告》，据说是为了『培养对基层的理解』。」
她说「培养对基层的理解」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平得像在念悼词。
「哈……」我小心翼翼地接话，「所以会长你深夜出现在女仆咖啡店，是……写作业？」
「是调研。」
「调研内容包括看女仆糊自己一脸蛋包饭吗？」
「那是意外收获。」
我居然无法反驳。
「总之，」她继续说，「报告需要持续两周的定点观察。本来只是随便选一家店记录客流，现在——」她转过头看我，「样本自己送上门了。」
「等一下等一下，什么叫样本送上门，我是人欸，有血有肉会喘气的那种。」
「数据意义上的人。」
「更过分了啊！」
我抱着关东煮，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今晚的局面对等得有点诡异——她知道我在校外违规打工，奖学金生违规打工，往严重了说能取消资格；但我也知道她堂堂学生会长，半夜出没庶民街的女仆咖啡店，还奉家族之命搞这种形式主义的调研。这事传出去，她那「完美超人」的人设也得裂开一道缝吧？
我的嘴比脑子快：「会长，我说句实话啊。你半夜蹲后巷堵打工妹的事要是传出去，风纪委员长的脸往哪儿搁啊？」
顾清晏转过头，看着我。
十秒钟。
便利店的自动门「叮咚」响了一声，没人进出。
「所以，」她先开口了，「你手里有我的把柄。」
「你手里也有我的。」
「嗯。」
我们又沉默了。夜风吹过街道，把一张传单刮到我脚边，上面写着「月末大促」。我突然很想笑——这算什么，两个都有把柄的人，坐在便利店门口分一盒关东煮。RPG里管这个叫什么来着，同归于尽型队友？
「那么，」顾清晏站起身，拍了拍根本不存在灰的裙摆，「谈判需要正式场合。今天到此为止。」
「欸？就这？」
「明天，」她低头看我，银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平静得可怕，「学校见，第二次。」
「第二次是什么意思啊？！第一次是哪次？！学校见是几点在哪个教室见啊？！你说清楚再走——」
她没回答，深蓝色的背影走进夜色里，笔直得像一把收鞘的刀。
我蹲在台阶上，怀里的关东煮还冒着热气。
萝卜七块，魔芋丝五块，鸡蛋六块。
……十八块的人情债，和一个「第二次」。
我到底是被威胁了，还是被请客了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