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纪元105年,亚洲大行省,华区水市鼻镇公立第三中学。
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
蜜蜜亚站在教学楼天台的边缘,低头看着脚下空无一人的操场。
夜风从她黑色及肩的短发间穿过,带着初夏的凉意。她的刘海被吹得有些凌乱,不时遮住半边视线,但她无心梳理。她翠绿色的眼瞳里倒映着操场上零星的路灯光,像是两潭死水里浮着的零散亮斑。
——跳下去的话,会死吧。
蜜蜜亚面无表情地计算着高度。教学楼四层,大约十五米。不算太高,也不算太矮。如果是头部着地的话,应该会很快吧。她记得父亲去世时的样子,那辆卡车冲过来的时候,一切都快得不可思议。父亲推开她,然后——
她的指甲陷进掌心。
“好痛。”她低声说。
但不是因为指甲。
距离父亲去世已经过去两个月了。这两个月里,蜜蜜亚像是行尸走肉一样活着。不,连行尸走肉都算不上。行尸至少还会走路,她连路都走不好,在家里也总会磕碰上桌角,小腿和手臂上的小伤口就没有间断过。每天早上从空无一人的家里醒来,对着玄关父亲留下的最后一句留言发呆,机械地穿上制服,机械地去学校,机械地坐在教室里,机械地回到家,机械地睡着。
然后重复。
姑姑偶尔会来看她,但姑姑有自己的家庭,有自己的孩子。蜜蜜亚明白,她是多余的。父亲去世后,这个世界就不再需要她了。
——所以,跳下去吧。
她向前迈出一步。脚尖已经悬空,水泥边缘粗糙的触感透过白色短袜和皮鞋的鞋底传来。她穿着学校指定的制服和学生裙,裙摆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对不起,爸爸。”她低声说,“……一个人活下去什么的,好讨厌。”
她闭上眼睛。
然后——低头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
纯粹是出于某种本能,或者是对这个世界最后的、毫无意义的留恋,她低头看向了楼下的地面。水泥操场在路灯下泛着灰白色的光,她的视野正在模糊,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然后她看到了。
天台的边缘,正下方的位置,垂直于墙面,一个白色的东西直直地从楼下探了出来。
像是一个人倒挂在那里。不,不是倒挂。是垂直于墙壁,从楼下的某个位置直直地、水平地探出来,就像一根从墙壁里长出的白色蘑菇。浓密的纯白卷发在空中蓬松地散开,一张纯白的、精致得像人偶的脸仰面朝上,白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
“——”
蜜蜜亚的脑子空白了一秒。
两秒。
三秒。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尖叫声划破了深夜的校园。蜜蜜亚猛地向后跳了一大步,脚后跟绊在了天台边缘的矮墙上,整个人狼狈地摔倒在地。她拼命向后缩,后背撞上了天台的水泥地面,痛得她眼泪都飞了出来。
她看到了什么。她看到了什么。一个从墙壁里冒出来的、白色的东西。
“什么什么什么什么——”
那个白色的东西慢悠悠地、像气球一样从楼下升了上来,轻飘飘地落在天台上。这一次蜜蜜亚看清了全貌。
那是一个女孩。或者说,像是一个女孩。她的身体是半透明的,像是由月光和雾气凝聚而成,轮廓模糊不清,腰部以下完全是气体的形态,像是一团被风吹散的云。她有一头浓密的、过肩的纯白卷发,蓬松得像是棉花糖,发尾在空气中缓缓飘动,如同水中的海藻。她的皮肤也是纯白的,一种没有任何血色的、真正的、如同纸一样的白。而她的眼睛亦然,白色瞳孔,白色虹膜,像是两颗被漂白过的宝石。
她没有穿衣服。
但正因为是半透明的灵体,所以完全看不清细节,重要部位都被模糊的光晕遮盖,比任何衣服都要朦胧。
“你、你、你、你——”
“嗯,我。”白色的幽灵歪了歪头,白色的卷发随之晃动,像一团被风吹散的蒲公英,“你刚才的尖叫声真大啊,真的吓到我了。”
蜜蜜亚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是一条搁浅的鱼。她的脑子终于重新开始运转。
第一,天台。第二,深夜。第三,一个从墙壁里冒出来的白色幽灵。第四,这个幽灵刚才在下面看她。
第五——
蜜蜜亚下意识地摸了摸耳后。植入在那里的翻译器正在以同传形式工作,每一个音节都被实时转换。她能听懂白色幽灵说的话。但问题是——
幽灵嘴里说出的话,没有经过翻译。
蜜蜜亚听得出来。翻译器翻译任何语言时,都会在耳后产生一种极其轻微的、几乎可以忽略的震动。她从小就能感觉到这种震动,就像耳朵深处有一只极小的虫子在轻轻扑翅。平时她根本不会注意到,但此刻,她听得清清楚楚。
幽灵的每一句话,都直接绕过了翻译器,直接进入了她的大脑。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没有任何中介。就像那些话本来就是在用她最熟悉的语言说出来的。
“你,你是谁啊!?”她终于喊出了口,声音因为恐惧而走了调。
“唔?”幽灵眨了眨那双白色的眼睛,露出一个纯真得让人火大的笑容,“是蓝白碗呢,意外地朴素啊。”
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变态吗。”
她觉得自己快要疯了。这是梦吧?这一定是梦。她今天爬上来的目的是自杀,对吧?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冷静一下嘛。”幽灵飘了过来,白色的雾气在空中拖出一条长长的尾巴,“我啊,是第一次遇到能看到我的人。所以稍微有点兴奋。抱歉啦,偷看你内裤的事情我有反省啦。”
“不用说出来的…”
蜜蜜亚抱着膝盖,把脸埋了进去。她感觉到自己的肩膀在颤抖,但她不知道那是因为恐惧、愤怒、羞耻,还是……别的东西。刚才那种想要跳下去的决绝,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话说。”幽灵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比刚才稍微认真了一些,“你刚才想跳下去对吧?”
蜜蜜亚没有回答。
“为什么?”
沉默。
长长的、沉重的沉默。
“……跟你没关系。”
“确实没关系呢。”幽灵轻松地说,“我只是一个偶然路过的、死掉的、看了一个女初中生内裤的幽灵而已。啊,不过这个说法听起来好像更糟糕了。”
“你不是幽灵…”
蜜蜜亚非常直接地说。如果这东西真是幽灵,为什么她的爸妈没有变成幽灵来看她?
“我是特别的~如果所有人死后都会变成幽灵,那整个世界早就被挤爆了啦。”似乎是知道蜜蜜亚在想什么,那个东西就这么说下去了。
“……”
蜜蜜亚抬起头,瞪着她。绿色的眼瞳里还残留着泪水的痕迹,但目光已经不像刚才那样空洞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到底在跟什么东西浪费生命”的无力感。
“我叫kimi。”幽灵忽然自报家门,“你叫什么?”
“……蜜蜜亚。”
“蜜蜜亚。”kimi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尝这个名字,“那我叫你蜜蜜好了。”
“不要随便这么亲热上来。”
“蜜蜜。”
“我说了不要。”
“蜜蜜蜜。”
“——随你吧。”
蜜蜜亚深深吸了一口气。她告诉自己,这个幽灵或者说像是幽灵的别的什么东西可能脑子有问题。跟脑子有问题的幽灵计较是没有意义的。
“所以,为什么?”kimi飘到她面前,蹲下身。虽然是气体的下半身,但她的姿态确实像是在蹲。白色的眼睛平视着蜜蜜亚的绿色眼瞳。“蜜蜜看起来不像是会做这种事的人。你的眼睛很漂亮,里面有光。”
蜜蜜亚愣了一下。
“……两个月前,我爸爸死了。”
她说出口的时候,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平静。也许是因为kimi是陌生人,也许是因为kimi是幽灵,也许只是因为她实在太累了。
“在我面前,被卡车撞的。他推开了我,然后草莓蛋糕就……妈妈两年前病死的,所以我一直是和爸爸两个人。但现在他们都不在了。家里只有我一个人,只有玄关还贴着他写的留言条。我每天晚上都能听到他开门的声音,但其实什么人都没有。学校的人都很同情我,但那种同情让我觉得恶心。姑姑想收养我,但她家已经有两个孩子了,我是多余的。所以我——”
像是发泄般一口气说完后,她停住了。
然后她抬起眼,看着kimi。
“所以你问这个干嘛?你能做什么?”
kimi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那双白色的眼睛——蜜蜜亚第一次认真地看它们。白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她自己。
“我能做的事情可多了。”kimi站起来,银白色的卷发在夜风中飘扬,“比如——”
她弯下腰,双手背在身后,凑近蜜蜜亚的脸。
“复活你的爸爸。”
蜜蜜亚的心脏猛地一跳。
“……什么?”
“我说,”kimi的笑容变得狡黠,“我能让你再次见到你爸爸。还有你妈妈。你想见吗?”
蜜蜜亚的嘴唇在颤抖。
“……骗人的吧。”
“嗯,直接说‘复活’可能确实是骗人。”kimi直起身,在空气中转了个圈,“但是——我这么问,你觉得这个世界上有魔法吗?”
“什么意思?”
“这个世界上没有魔法。”kimi摊开双手,白色的雾气从她的指尖散开,“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魔法、魔力、超能力,全都不存在。但是,蜜蜜,你觉得这是真的吗?”
蜜蜜亚皱起眉。
“你在说什么……”
“我是说,”kimi飘到天台边缘,背对着她,白色的卷发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你觉得我的存在很科学吗?”
她转过头,白色的侧脸在月光下像是瓷器一样光滑。
“传说中有六张魔女卡片。每一张都寄宿着来自那个旧时代的、强大到足以改变世界的力量。其中有一张——”
kimi竖起一根手指。
“能够逆转时间。”
蜜蜜亚的呼吸停了一拍。
“只要使用这张卡片的力量,活死人,肉白骨。让逝去的人重新回到这个世界什么的洒洒水啦。”kimi的声音变得轻柔,像是耳语,“我作为灵魂体,能感知到它们的存在。但我是灵魂体,碰不到实体。所以我需要你。”
“我……”
“你只需要帮我找到那些卡片。”kimi飘回来,蹲在她面前,白色的眼睛闪闪发亮,“找到它。然后——你爸爸和你妈妈,就能回来。”
蜜蜜亚的心在剧烈地跳动。理智告诉她,这是不可能的。这种事情,这种事情——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能看到我。”kimi说,“这就是证明。这个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人都已经失去了感知魔法的能力,但你能看到我,说明你身上还有那种资质。蜜蜜,你是特别的那一个。”
特别。
这个词刺痛了蜜蜜亚。
她想起父亲去世后,姑姑看她的眼神。想起同学们交头接耳时的窃窃私语。想起班主任在班会上说“大家要多关心蜜蜜亚同学”时那种小心翼翼的、带着怜悯的语气。
特别。她一直觉得自己是被世界抛弃的那个人,就像一个在黑夜里从游轮上落水的人,挣扎无用,只能等待溺亡。但是——
“而且,”kimi又露出了那种贱兮兮的笑容,“我其实是个死了很久很久的女巫。时间久到我自己都记不清了。几百年?几千年?还是更久?无所谓了。漫长的时间里,我只剩下无聊了。所以,就当是陪我玩,好不好?求你啦求你啦。”
蜜蜜亚看着她。
那双白色的、空洞的、却莫名闪着光的眼睛。
“……你是女巫?”
“嗯。”
“骗人。”
“没骗你。”kimi眨眨眼,“只是没告诉你全部而已。怎么样,要帮我吗?放心,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蜜蜜亚低下头。她看着自己的手。带点脏染的白短袜,黑色的皮鞋,制服的袖口。她只是一个初中女生。成绩很烂,没有什么特长,也就体育不错。她的未来本来就很普通,然后变得很黑暗,现在——
“好。”
她抬起头。
“我帮你。”
kimi的嘴角弯了起来。“太好了!”
“但是——”
蜜蜜亚忽然想起什么,脸色变得有点古怪。
“希望你以后别看我内裤了。”
“诶——!?”
“这有什么好惊讶的吗!”
“蜜蜜,你看那个——”
就在这时——
天台的门被粗暴地推开了。
“什么人!在这里做什么!”
同传翻译器里爆发出怒喝声。
蜜蜜亚猛地转过头。
站在天台门口的是一个身材高挑、手臂细长得不然的保安。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沙漠风化岩的黄色,两只眼睛合二为一,在面部中央形成一个巨大的、眼球突出的单眼。他的制服笔挺,腰间别着一把电击枪,长长的脖子在月光下投出诡异的影子。
卡星人保安。
蜜蜜亚的胃里一阵翻涌。
卡星人来到地球已经五年了。官方的说法是“和平交流”“技术共享”,但蜜蜜亚见过太多被卡星人夺走工作的人,太多因为卡星科技而倒闭的店铺。这个小镇上唯一还愿意雇佣他们的,就是学校。然后学校就以“安保升级”为名,裁掉了一半的人类保安。
独眼保安的视线扫过天台,精准地落在蜜蜜亚身上。他没有看到飘在她身边的kimi。他当然看不到。
“你在这里做什么!”保安快步走过来,他的腿又长又细,步伐像是某种昆虫,“深夜闯入学校是违法的!”
被翻译成地球的语言的卡星语传来。
“我……”
“学生证!拿出来!”保安伸出手——那手有六根手指,每一根都像是铁丝一样细长。
蜜蜜亚咬紧了牙。她看着那个卡星人,看着他的独眼里映出的自己的倒影。
“我只是……”
“不管是什么理由,现在立刻离开!”保安的六根手指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电击枪上,“还是说——需要我联系你的监护人来处理?”
蜜蜜亚的胸口涌上一股怒火。
“监护人。”她重复了这个词,声音冰冷。
“怎么了?”
“我的监护人已经死了。”蜜蜜亚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两个月前。被撞死的。所以你要联系谁?空气吗?”
独眼保安的表情没有变化。他只是一个保安。一个卡星人保安。他不在乎人类的死活。
“那就自己离开。”他说,“现在。”
“蜜蜜,走了。”kimi的声音从她耳边传来,幽灵跟在她的身后,白色的身体在月色中几乎透明,“这个独眼大叔看起来好凶哦。”
“我讨厌卡星人。”蜜蜜亚低声说,“你们这些家伙,全都不是好东西。”
当然,大部分原因其实是卡星人长的实在寒碜,按照地球人审美的话。
独眼保安的手从电击枪上移开了。但他向前逼近了一步,细长的手臂伸向蜜蜜亚的肩膀。
“离开。现在。”
蜜蜜亚甩开他的手,大步走向楼梯。独眼保安站在原地,独眼一直注视着她,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楼梯间。
走出校门后,蜜蜜亚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夜晚的风吹干了她的眼泪,也让她翻涌的情绪稍微平静了一些。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被保安那六根铁丝一样的手指碰到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种奇怪的触感。
“……喂。”她低声开口。
“嗯?”kimi飘在她旁边,白色的卷发在路灯下泛着微弱的光。
“刚才那个独眼保安。”蜜蜜亚转过头看着她,“他说的卡星语,我听到了翻译器传过来的翻译。”
“嗯,对啊。大家都戴着翻译器嘛。”
“那你呢?”
kimi歪了歪头,白色的眼睛眨了眨。“我怎么了?”
“他说卡星语的时候,翻译器也在工作。”蜜蜜亚盯着她,“但你说话的时候——我的翻译器没有反应。”
“……”
“你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能绕过翻译器?”
kimi眨了眨眼,然后,她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那笑容带着某种蜜蜜亚未来会非常熟悉的、即将开始耍宝的预兆。
“哎呀。”kimi飘到蜜蜜亚面前,双手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前倾,白色的卷发像一团被风吹散的云,“蜜蜜观察得真仔细呢。好聪明好聪明。”
“不要用这种哄小孩的语气跟我说话。”
“因为人家本来就不需要翻译器嘛。”kimi直起身,双手叉腰,挺起她那平坦得一塌糊涂的胸膛,下巴微微抬起,摆出一个“快来崇拜我”的姿势,“区区卡星语,怎么可能难得倒本小姐呢?”
“你一个幽灵,为什么——”
“因为本小姐会魔法啊。”kimi说得理直气壮,白色的眼睛闪闪发光
“魔法真万能啊……”
蜜蜜亚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怎么,嫉妒了?”kimi飘到她面前,凑得极近,白色的眼睛占满了她的视野,“现在跪下来求我收你为徒的话,我可以勉为其难地考虑一下哦。”
“……”
“诶——”kimi拖长了声音,后退着飘开,双手捂在胸口做出受伤的姿态,“蜜蜜好冷淡。人家明明这么努力地展示自己的优点了。”
“……”
“喂喂喂,怎么不说话了!?”
kimi开始围绕着蜜蜜亚转圈,就像童话里的小精灵那样,不不,这太美化她了,说是苍蝇更合适。但如果kimi是苍蝇…那蜜蜜亚不就是……到此为止。
“你是外星人?”
白色的卷发在半空中停止了飘动,那双白色的眼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微微睁大了一些。她飘在原地,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和刚才蜜蜜亚被吓到时的反应如出一辙。
“……唔。”kimi移开了视线。
“难道说…你真的是某种气态外星人?”
kimi默不作声,飘到一旁,背对着蜜蜜亚。
“哎呀哎呀,这种事情怎么样都好啦~”
kimi猛地转回来,脸上又挂上了那种灿烂得可疑的笑容,“比起那个,蜜蜜!你刚才在保安面前很帅嘛!居然敢正面怼那个独眼大叔!‘你要联系谁?空气吗?’——哇,被迷倒了!”
“不要转移话题。”
“啊,对了,卡片!”kimi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重要的事情一样,右手握拳敲在左手掌心,“你不是说要去找卡片吗?我知道在哪里哦!就在你们学校后山的树林里!那个最大的樟树上,有个鸟巢——”
“先去找卡片吧。找到之后——你想知道什么,我再慢慢告诉你。”
蜜蜜亚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
“谜语人吗…是不是下一句就要说‘你不懂魔法的黑暗’了。”
“诶?”
“走吧。”蜜蜜亚重复道,“带路。”
“好嘞!”kimi立刻恢复了那副愉悦的模样,飘到蜜蜜亚前面,白色的卷发在夜风中欢快地甩动着,“跟上跟上!别跟丢哦!”
蜜蜜亚跟在后面,看着那个半透明的白色背影。
——魔法。
——绕过翻译器。
——到底……是什么东西?
她把这些疑问暂时压到心底。现在的她只需要一个答案就够了。
假如她说的属实…
——那张卡片,真的能让我再见到爸爸吗?
如果答案是“能”的话,其他的事情,她可以不去想。
她们穿过学校侧面的围栏。蜜蜜亚翻墙的时候裙摆被铁丝挂了一下,她听到kimi在身后发出了“哦——”的声音,回头狠狠瞪了她一眼。
假如被骗了没什么,反正她已经不想活下去了,与其过着暗无天日的生活,不如一了百了来的轻松。
“话说…你在看我内裤吗?”
回过神来时蜜蜜亚惊恐地发现,kimi居然压低了飞行高度,正在看她的裙底。
“没看没看,我什么都没看。”
“你当我眼瞎吗!?”
“哎呀你看我都没法穿内裤,好羡慕的说。”
“闭嘴吧。”
后山的树林在夜色中显得更加幽深。月光从枝叶间洒落,在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光影。蜜蜜亚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功能,在kimi的指引下深入林中。
“那边。那个最大的樟树。”
蜜蜜亚抬头。一棵巨大的樟树矗立在林中,树干至少有两人合抱那么粗,枝繁叶茂,在月光下像是某种远古的守护者。而在大约三米高的树杈上,她看到了一团由枯枝和干草搭建的东西。
鸟巢。
“就是那里。”kimi飘到树枝旁边,“看到了吗?鸟巢里有东西在发光。”
蜜蜜亚眯起眼睛。确实,鸟巢的边缘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微弱的、金色的光芒。但是——
“我爬不上去。”她说。三米高,而且树干很粗,没有可以借力的地方。
“跳一下试试?”
“怎么可能跳得上去啊!”
“嗯……那怎么办?”
蜜蜜亚盯着那个鸟巢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始助跑。
“蜜蜜?!”
她踩上树干,借着冲力向上蹬了一步,手指勉强够到了最低的树枝。她在上面做了一个引体向上,整个人终于翻上了树枝。树枝在她的重量下微微弯曲,但她稳住了。
“哇。”kimi飘到她旁边,“这就是——羁绊的力量…嘛。”
“闭嘴啊!”
蜜蜜亚小心翼翼地沿着树枝向前移动,终于够到了鸟巢。里面只有一只慌慌张张的麻雀,和——一个用某种银灰色布料包着的小包裹。包裹上风尘仆仆,可以看得出来历经沧桑。
她打开包裹。
里面是一张卡片。卡片背面是金色的,上面刻着繁复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卡片的正面——一片漆黑。纯粹的、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漆黑。
“是黑天使哦。”kimi飘到她身边,歪着头看着卡片,“第一张。恭喜你,蜜蜜。不过这张卡没法逆转时空呢~”
包裹里还有别的东西。
一个项圈。黑色的、类似橡胶材质的绑带,摸上去有一种温热的、仿佛活着的触感。绑带的正中央是一个金属基座,基座上有一个卡槽,形状正好和卡片的下端吻合。
“这是……”
“变身用的。”kimi说,白色的眼睛在月光下闪闪发亮,“把卡片插进去,你就能使用黑天使的力量。怎么样,很厉害吧?不过先别急着用,那个独眼大叔——”
“——发现目标。”
声音从树下传来。
蜜蜜亚的心脏猛地一缩。
独眼保安站在树下,仰头看着她。月光照亮了他黄沙色的皮肤,那只独眼里映着卡片和项圈发出的微光。他手中握着的不再是电击枪,而是一把银灰色的、形状奇特的手枪——泰瑟枪。卡星安保的标准配置。电击弹,不会致死,但足以让一个成年人瞬间失去行动能力。
“把那些东西交出来。”保安说。他的声音依旧冷漠,但蜜蜜亚听出了某种急切。
“蜜蜜!”kimi飘到蜜蜜亚面前,双手捧着脸颊,做出一个极其夸张的惊恐表情,“糟糕了!被发现了!怎么办!好像是敌人啊!”
“你、你不是会魔法吗!拜托做点什么啊!”
“我什么都做不了哦。”kimi摊开双手,耸了耸肩,“毕竟我只是个无害的灵魂体嘛。啊,不过——”
“这时候就别说垃圾话了吧!”
泰瑟枪发出一声闷响。蜜蜜亚本能地侧身,电击弹擦过她的肩膀,钉入身后的树干,蓝色的电流在树皮上噼啪作响。倒是蜜蜜亚身后的kimi被击穿一个大空洞。
“——要替我,好好活下去啊……”
kimi倒下。虽然她浮在空中但确实是倒下了。
“我真的求你了大姐你消停点吧!”
蜜蜜亚没有犹豫。
她从树枝上跳了下来——攥着卡片和项圈,以极其狼狈的姿势摔在落叶堆里,滚了两圈,然后爬起来就跑。
“站住!”
独眼保安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那细长的腿跑起来速度极快,蜜蜜亚几乎能感觉到那六根手指即将抓住她的后领。
“呀啊啊啊——!”
她尖叫着冲进树林深处,树枝抽打她的脸颊和手臂,黑暗几乎吞没了她的视野,只有手中卡片和项圈发出的微弱金光指引着方向。kimi飘在她旁边,白色的卷发在夜风中狂舞,脸上带着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容。
“蜜蜜,跑快点!他要追上来了!”
“你、你倒是帮我啊!”
“我不是说了嘛,我什么都做不了哦。”kimi轻松地说,然后忽然凑近蜜蜜亚的耳边,用极轻的声音加了一句,“不过——那东西,不用吗?”
蜜蜜亚在黑暗中狂奔。
身后是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以及泰瑟枪再次上膛的机械声响。
她的手指紧紧攥着那张黑色的卡片,和那个仿佛在发烫的项圈。
“明白了!教我,快教我怎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