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蜜亚在黑暗中狂奔。
树枝抽打她的脸颊和手臂，枯叶在脚下沙沙作响，身后是独眼保安六根手指拨开灌木的声响和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手机手电筒的光在奔跑中剧烈摇晃，只能照亮前方一小块斑驳的地面。
“呀——！”
脚尖绊上一根横亘在地的树根。蜜蜜亚整个人向前扑了出去，怀中的卡片和项圈脱手飞出，在手机手电筒的余光中划出两道微弱的金色弧线。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翻滚，沿着落叶覆盖的土坡一路向下，碎石和枯枝刮过她的手臂和小腿。
坡底。她仰面摔在潮湿的泥地上，后脑勺撞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大概是一丛苔藓。眼前是旋转的树冠和破碎的月光，膝盖和手肘传来火辣辣的刺痛。
“蜜蜜，没事吧？”
kimi飘到她上方，白色的卷发在夜风中晃来晃去，那张精致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担心的表情，倒是带着一种“哎呀摔得挺精彩”的观赏感。
“快告诉我…怎么用……”蜜蜜亚撑着手臂想要爬起来，手掌按住的地面却又湿又滑，指尖陷进腐烂的落叶里，“你倒是告诉我怎么用啊！”
“很简单啊。”kimi歪了歪头，“戴上项圈，把卡片插进卡槽——或者刷一下…嗯…大概吧。”
“什么叫大概吧？！”
“毕竟你看啊，项圈上有个刷卡槽，又附带了一张卡片，肯定是用卡付钱一样对吧～”
“你怎么不说用NFC啊…”
土坡上方传来灌木被拨开的声响。独眼保安站在坡顶，那只独眼向下扫视，两个并排的眼仁在黑暗中泛着幽光。他看了看坡底瘫坐着的蜜蜜亚，又看了看土坡陡峭的斜面。
他没有直接跳下来。那双细长的腿开始横移，沿着坡顶绕行。土坡确实很陡，接近四十度的斜面，铺满了湿滑的落叶和松动的碎石。从正面下去大概会摔得比蜜蜜亚更惨。
蜜蜜亚的心脏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
她转过头，在黑暗中搜寻。卡片和项圈就落在她身前不到一米的地方，金色的卡背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泽。她爬过去，手指先碰到了项圈，黑色橡胶的触感温热而富有弹性。然后她抓起卡片，金色边框上繁复的纹路在她指尖下微微发烫。
“快戴上。”kimi飘到她面前，白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有些刺眼，“快。”
蜜蜜亚没有犹豫。
她把项圈举到颈前。黑色的绑带无声地贴合上来，像一个温柔的吻，紧紧扣住了她纤细的脖子。金属基座正好位于喉结前方，卡槽朝外，内壁有着某种蜂窝状的结构，在月光下泛着暗银色的冷光。
她将卡片平放到卡槽前。
卡片的正面对着天空。
——刷。
卡槽的边缘划过卡面。金色的边框碰到了卡槽内部蜂窝状的结构，发出“咔”的一声轻响。被卡槽划过的那部分漆黑卡面像是被三角铲刮动的泥浆一样翻涌，一波一波向外扩散。而在那漆黑的最深处，有什么白色的东西开始渗透出来，像是一滴白墨滴入黑水，白色从里向外延伸，快速吞噬着那片漆黑。
蜜蜜亚的精神被猛地扯了进去。
一切都在瞬间消失。树林、月光、保安的脚步声、kimi的白色身影，全部被吞没。
她站在一片虚无中。
漆黑。纯粹的、绝对的、没有任何光线的漆黑。但蜜蜜亚看得到自己——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穿着制服和学生裙，白色短袜，黑色皮鞋。她能看见自己，像是自带了某种微弱的发光属性。而她脚下——或者说她认为的“脚下”，也是一片虚空。
“……这里。”
一个低沉而平静的声音响起。蜜蜜亚猛地抬起头。
在她面前，大约三步远的位置，站着一个人影。不，与其说是人影，不如说是一个轮廓。漆黑的、人形的轮廓，与蜜蜜亚一般高，身体的边缘微微模糊，像是墨水落在宣纸上洇开的痕迹。看不见五官，看不见表情，只能看出是一个长发的女孩。
“这里是哪？”蜜蜜亚的声音在虚空中回荡，听起来出奇的镇定。也许是因为她今晚已经受到了太多惊吓，再多一次也没什么区别了。
“你是谁？”
人影没有立刻回答。它只是站在那里，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打量她。蜜蜜亚感觉有某种视线落在自己身上，那视线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厚重的气息，像是某种沉睡了太久的东西终于被唤醒。
“真像啊。”
人影开口了。声音里带着某种蜜蜜亚无法理解的情绪，像是感叹，又像是好奇，更像是某种释然。
“像？像谁——”
没等她说完，人影抬起了手。
只是一挥。轻描淡写的、像是在驱赶一只苍蝇的动作。
蜜蜜亚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撞上了她的胸口。她整个人向后飞去，视野急速收缩，那片漆黑的空间像是一面镜子一样碎裂开来，碎片四散，然后——啪。
她回到了现实。
“——！”
蜜蜜亚猛地睁开眼睛，嘴唇大张着，像是刚刚从水底浮上来的人一样拼命呼吸。她仍趴在土坡底部的落叶堆里，卡片还在手中，刚刚划过卡槽的表面仍在发出暗红色的光。而项圈的金属基座上，那些蜂窝状的结构正在一颗一颗亮起幽蓝色的光点。
“恭喜。”kimi飘在她面前，双手背在身后，白色的卷发在月光下如同水母的触须，“魔女愿意给你力量啦～”
蜜蜜亚没来得及回答。
独眼保安的脚步声已经近了。他绕过土坡，距离蜜蜜亚只剩下不到二十米。那双细长的腿在碎石上步伐稳健，泰瑟枪握在六根铁丝般的手指间。
而蜜蜜亚手中的卡片正在发生剧烈的变化。
漆黑的卡面已经完全被白色吞噬了。原本纯粹的黑色变成了一片耀眼的、仿佛在燃烧的白，边缘开始龟裂。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卡片内部往外挤压，裂痕越来越密，越来越深——
卡片碎了。
白色的卡面碎裂成无数细小的光子碎片，每一片都像是萤火虫一样在蜜蜜亚手中飞舞。然后，项圈的金属基座中传出了声音。
机械的、没有感情的女声。重复了两次，像是某种确认，又像是某种宣告。
“黑天使。”
“黑天使。”
光子碎片像是得到了指令一般，猛地聚拢在一起。它们旋转着，膨胀着，从蜜蜜亚的手心向她的身体蔓延。白色变成黑色，光变成物质，那些碎片融化成了某种漆黑的、黏稠的、像是液态影子一样的东西。
漆黑物质极速膨胀在她的身体外围形成了一个圆形的涡旋。涡旋急速旋转，将蜜蜜亚整个人包裹在其中。她的视野被黑色吞没，听觉被呼啸的风声淹没，触觉被某种温暖而有力的东西包裹。
三秒。或者五秒。
黑色的涡旋散去。
蜜蜜亚站在那里。
她的样貌没有被改变，但她的身上的学生制服却变成了女仆装，或者称为“异化版”比较合适。
黑色的长袖上衣贴合着身体的曲线，领口开得很低，露出锁骨和颈间的项圈。双手变成漆黑。下身是一条黑色的短裙，白色束腰和围裙将上身与短裙分割开，又特别突出了少女苗条的腰肢身段。
白色过膝袜从脚底一直延伸到膝盖上方，而本该在袜口和短裙裙摆的夹缝中露出的肉色此刻却是漆黑的。想必她的四肢都是这样的情况——一片漆黑。
蜜蜜亚被白丝袜包裹的脚上穿着一双黑色的、有着诸多绑带和扣环的黑色皮鞋，鞋跟不高，是那种方便行动的类型。
从覆盖肩胛骨的白色花边的内侧，和被白色过膝袜包裹的大腿处，漆黑的物质像是水流一样延展而出。它们在空中展开，分叉，再分叉，形成一对对漆黑的、血管状张开的、仿佛翅膀一样的结构，就像黑色的羽翼。
而那些翅膀——那几对从肩胛骨和大腿上延伸出来的、漆黑血管状的羽翼，正在她身后缓缓展开。
蜜蜜亚低头看着自己。
“……”
她的第一感觉是有些凉意，裙子有些太短了。大腿露在外面，虽然大腿一片漆黑，但还是承担着皮肤感知温度的能力。除此之外她的胸口敞开着，说真的，蜜蜜亚怀疑自己现在正穿着不雅服装。话说回来，她的第二感觉就是力量。
那些黑色的羽翼。它们并非挂件，而像是天生的肢体。蜜蜜亚试着动了动，一对肩部的羽翼便随着她的意志向前卷曲，像是一只巨大的手，又像是一面盾。她能感觉到那些血管中流动的东西，和她自己的血液、心跳、呼吸同步。它们就是她身体的一部分。
还有手脚。她抬起手，看着那只漆黑的右手，张开手指。她可以感觉到指尖的存在，可以感觉到空气的流动。但同时又隐约有一种奇怪的错觉，仿佛她的手指只要稍微放松一点，就会像烟雾一样消散，逸散成某种无形的东西。而某种力量正在强行把它们固定住，固定成人类手脚的形态。
她攥紧了拳头。那种逸散感消失了。
“哇。”
kimi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蜜蜜亚转过头，看到白色的幽灵正飘在她身侧大约两米处，白色的眼睛亮得惊人，嘴角咧开，露出一个夸张的笑容。
“不愧是魔女啊！”kimi绕着她飘了一圈，像是在欣赏什么艺术品，“能感觉到磅礴的力量哦！你现在超帅的！”
“我——”
“别动别动，让我再看看。”kimi飘到她背后，仔细打量着那些血管状的羽翼，“黑天使的羽翼居然是这样的啊。唔，不错不错，品味很好。”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蜜蜜亚猛地指向土坡的方向。独眼保安已经到达坡底，距离她只剩几步之遥。他手中的泰瑟枪举了起来，对准了她的胸口。
“——不许动！”
保安扣下了扳机。
泰瑟枪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电击弹拖着细细的导线飞向蜜蜜亚。蜜蜜亚本能地想要躲开，但她的身体还没有习惯那些羽翼的存在，动作迟了半拍。
电击弹击中了她的胸口。蓝色的电流在她的身体表面噼啪炸开，爆射出明亮的火花。
蜜蜜亚：“……”
独眼保安：“……”
两人对视。
蜜蜜亚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击中的胸口，什么都没发生。她甚至没觉得疼。准确地说，她什么都没感觉到。就像那些东西——电弧，火花什么的都被隔绝了。
“蜜蜜，别发呆了！”kimi飘到她面前，双手捧着脸颊，做出夸张的催促表情，“快把他做掉！你现在的力量完全可以——”
kimi说着，为了表现某种“力量感”，做了一个向上挥拳的动作。然后她整个人——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上飞了出去。白色的卷发像是爆炸一样散开，她的身体在空中翻了个跟头，然后——砰的一样炸开了。
蜜蜜亚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她转头看向独眼保安，那只独眼里映着蜜蜜亚的倒影，两个并排的眼仁里全是震惊。
然后，保安的通讯器响了。
一道光束从树林深处射来。
红色的、手指粗细的激光束。蜜蜜亚看到那道光，脑子还在处理“这是什么东西”的阶段，身体已经来不及躲了。激光精准地命中了她的胸口，正中项圈下方的位置。
“蜜蜜——！”重新凝聚成形的kimi惊呼。
蜜蜜亚低头。
白净的胸口上什么痕迹都没有。没有焦黑，没有冒烟，连布料都没有破损。激光像是被吸收了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她的身体表面。
“……”
“……”
“平板的防御力还蛮强的嘛～”打破沉默的是kimi。
“没发育而已。”
又是一道光束。这次是从另一个方向射来的。蜜蜜亚转过头，看到一个身穿黑色作战服、头部戴着全覆盖式头盔的卡星人从树后走出来。他手中的武器比保安的泰瑟枪大得多，银灰色的枪身上有发光的能量回路，正在重新充能。
蜜蜜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又抬头看了看那个卡星人特工。
“那个……”她开口“你们要不然投降？”
她想向前迈一步。只是向前迈一步。但那些从大腿外侧延伸出来的血管状羽翼在她行动的瞬间猛地绷紧，像是某种过度敏感的弹簧被触发了。她整个人——整个人——被羽翼的力量带着向斜前方弹射出去，完全不受控制，像是被弹弓射出的石子。
“咦咦——！”
视野在旋转。树木的残影、月光、黑色的羽翼，全部搅成一团。蜜蜜亚在极短的时间内经历了“我在飞”到“我要撞上了”再到“砰”的完整过程。
她的脑袋直接撞进了土坡侧面的岩壁里。那对从肩胛骨延伸出来的羽翼在撞击的瞬间本能地收拢包裹住了她，于是整个景象变得异常诡异：一个的少女的脑袋深深嵌在岩石裂缝中，背后和腿侧延伸出的漆黑血管状羽翼像是受惊的含羞草一样蜷缩着把她裹了个严严实实。只有那双白色过膝袜包裹的腿在外面悬空晃荡，黑色绑带鞋的鞋尖离地大约三十厘米。
“呜——！”
蜜蜜亚的声音从岩壁里闷闷地传出来，含糊不清。
“噗。”
kimi飘在一旁，白色的眼睛弯成月牙，一只手捂着嘴，肩膀在剧烈颤抖。她拼命忍住笑，但失败了。“噗噗噗！需要喊继兄帮你吗？”
“闭嘴！”蜜蜜亚的声音从岩石中传来，又闷又气，“我还没适应它们——”
蜜蜜亚的腿在空中踢了两下，试图把自己从岩壁里拔出来。那些血管状的羽翼随着她的动作抽动了一下，然后“啪”地打在了旁边的树干上，树干立刻被拦腰击断，发出的巨响似是炸弹引爆。树叶散落，其中一片正好落在她悬空的脚背上。
“呜哇啊啊啊——！”蜜蜜亚的声音从岩壁深处传来，带着一种混合了羞耻和愤怒的悲鸣。
独眼保安的独眼看着这一幕。两个并排的眼仁里映着一个脑袋卡在岩石里、翅膀乱抽、腿在空中乱踢的黑色身影。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他退后一步，向黑暗中打了个手势。一道光束从树林深处射来——红色的、手指粗细的激光，精准地命中了蜜蜜亚露在岩壁外面的后背。束腰上方白净的后背完全暴露在月光下，毫无防护，但是——
蜜蜜亚什么都没感觉到。准确地说，她知道自己好像被攻击了，但又没有被攻击的感觉。
“……那个。”蜜蜜亚的声音从岩石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种极度疲惫的、已经放弃挣扎的平静。
没有人回答。
“不管了！就算掉头发也好！”
蜜蜜亚用黑翼撑着岩壁把脑袋暴力拔出，她的头发凌乱不堪，憋的满脸通红。此刻树林里已经安静了，不过一片狼藉。满地岩石碎屑，还有一根横在草地上的字面意思上的开枝散叶的大树。独眼保安和他的同伙都不见了。只有地上几道踩踏灌木的痕迹指向树林深处。
蜜蜜亚跪在地上，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她的鼻尖还上沾着碎石粉末。那些血管状的羽翼耷拉在身体两侧，像是泄了气的翅膀，微弱地脉动着。
kimi飘过来，白色的卷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蜜蜜，你刚才超帅的。”
“闭嘴。”
“脑袋卡进石头里的姿势特别有气势。”
“我说了闭嘴。”
“而且翅膀把脸遮住的那一瞬间——”
“kimi。”
“嗯？”
“你再笑的话，”蜜蜜亚抬起头，碧绿色的眼盯着她，“我就不帮你找卡片了。”
kimi立刻收住了笑容，双手捂住了嘴。光速认怂啊。
蜜蜜亚深深吸了一口气。她集中精神，想着“解除”。血管状的羽翼缓缓收缩，黑色物质像退潮一样从她身体上剥离，化为粒子重新在蜜蜜亚手中凝聚成卡片。卡面依旧一片漆黑。
衣服变回了学生制服，上面沾满了泥巴、树叶和碎石粉末。但身上的各种小伤口都不见了。
项圈还在。
黑色的橡胶绑带紧紧贴合在脖子上，金属基座贴着喉结前方。蜜蜜亚伸手去拽，拽不动。橡胶有弹性，但弹回来之后就贴得更紧了。
“拿不下来。”她看着kimi。
kimi飘近了一些，凑到她颈边看了看。白色的卷发扫过蜜蜜亚的下巴，痒痒的。
“唔。”kimi退回去，双手一摊，“我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
“嗯，不知道。”
“这是你让我找的东西吧！”
“是我让你找的没错，但具体怎么拿下来……”kimi移开视线，吹了声口哨，“我生前也没试过嘛，我怎么知道。”
蜜蜜亚想骂人。但她太累了。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十二点四十七分。从她站上天台到现在，整整一个小时。
“我要回家。”她说。
“回家？”kimi飘到她面前，“不行不行，现在回去太危险了。那些外星佬肯定在盯着你，说不定你家附近已经有人在埋伏了。应该立刻逃跑，找个安全的地方——”
“我要回家。”
“蜜蜜——”
“而且，”蜜蜜亚头也不回地继续说，“就算他们想动手，我现在有这个东西。”蜜蜜亚晃了晃手里的卡片。
“唉……我看你是飘了。”kimi扶额。
蜜蜜亚抬手摸了摸颈间的项圈。黑色的橡胶触感温热，像是在回应她的触碰一样微微收紧了一下。
kimi没有继续反驳。她只是跟在蜜蜜亚身后，白色的身影在黑暗中几乎不可见，只有那双白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鼻镇的街道空无一人。路灯照亮了蜜蜜亚沾满泥巴的皮鞋和白色短袜，她走得不快，膝盖和手肘上的擦伤在夜风里火辣辣地疼。但她没有停下来。
蜜蜜亚的家在一栋十二层的公寓楼里。十多年前的老建筑，外墙是灰色的，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厚重感。她坐电梯上了九楼，掏出钥匙，打开了门。
门内一片漆黑。
智能管家按照她最近的习惯，只亮起了卫生间和卧室的灯。走廊、客厅、厨房，全都沉浸在黑暗中。蜜蜜亚踢掉皮鞋，换上拖鞋，走进玄关。她路过客厅时看了一眼，沙发上落着一层薄薄的灰，茶几上还放着两个月前父亲的杯子，杯子里的水早就干了。
自从父亲去世后，她每天的活动范围就只剩卧室和卫生间。AI识别了她的行为模式，自动把其他区域的灯都关了，毕竟只是路过就反复开关灯说不定会影响灯的寿命。
“哇，你家挺大的嘛。”kimi飘在她旁边，好奇地四处张望，“不过好冷清。像是没人住一样。”
蜜蜜亚没有回答。她走进卧室，打开灯。
卧室里堆满了东西。床上是乱成一团的被子、枕头和几个玩偶，床头柜上放着手机充电器和半瓶水，而最显眼的，是床脚旁边的垃圾桶。那个垃圾桶已经满了，速食面的包装盒堆得冒尖，有几盒还掉在了外面。各种口味的都有，酱油味、红油味、豚骨味，像是某种无声的、两个月来的饮食记录。
蜜蜜亚没有管那个垃圾桶。
她脱下制服的西装外套，随手丢进门外的洗衣机。然后解开领结，拉下裙子的拉链，裙子顺着腿滑到地上。她弯下腰把白色短袜扯下来，赤着脚踩进拖鞋里。身上只剩一件白色的内衣和一条内裤——蓝色的，条纹的，和kimi在天台上看到的一样。
然后她径直走向卫生间。
“你要洗澡吗？”kimi跟在她身后，“那我——”
“滚出去。”
“诶——我可以帮你搓背哦。”
“嗯？”蜜蜜亚回头狠狠瞪了kimi一眼。
“万一你在浴室里遇到什么危险呢？”
“什么危险？浴缸里冒出外星人吗？况且你又能干嘛。”蜜蜜亚走进卫生间，手按在门上，“还是说，某个幽灵会穿墙进来偷看？”
kimi眨了眨白色的眼睛。“这个嘛……”
“你要是进来的话，”蜜蜜亚看着她的眼睛，绿色的眼瞳里毫无温度，“我就不帮你找卡片了。”
kimi的动作顿住了。
“……唔。”
“明白了吗？”
“明白，长官！”kimi立正，白色的卷发在空气中晃了晃，“那我在卧室等你，别让我久等哦baby～”她甚至抛了一个媚眼。
她飘了出去。
蜜蜜亚关上门。锁上。然后打开了淋浴。
热水从头顶浇下来，冲刷着她身上的泥巴、汗水。她站在水流中，双手撑着瓷砖墙面，低着头，让热水沿着黑发滴落。
肩膀在颤抖。
但她忍住了。她用力咬住下唇，用力到几乎要咬破皮。在浴室里哭的话，那个幽灵大概能听到。
她不要。
洗完澡，吹干头发，换上睡衣。一件旧旧的、洗到发白的T恤和一条棉质短裤。蜜蜜亚推开卫生间的门走出来，看到kimi正飘在她的书桌旁边，好奇地翻看桌上的东西。
“你回来了。”kimi转过头，“洗得挺快嘛。”
蜜蜜亚没有理她。她走到电脑桌前，拉开椅子坐下来，打开了电脑。等待开机的时间里，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颈间的项圈。
电脑亮了。
她打开了浏览器，输入了一个网址。一个很小众的论坛，页面简陋，用户不多。她登录了自己的账号，翻到个人主页，找到了那篇帖子。
——《再见》。
发帖时间：两天前。
浏览：7。回复：0。
蜜蜜亚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七。其中有几个可能是机器人，几个可能是误点进来的。没有人回复，没有人询问，没有人注意到一个十四岁的少女在那个深夜发了一篇这样的帖子。
她关掉了浏览器。
“噗。”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拼命忍住的嗤笑。
蜜蜜亚转过头。kimi飘在那里，白色的眼睛弯成了月牙，一只手捂着嘴，肩膀在微微颤抖。她在笑。看到蜜蜜亚在看自己，kimi连忙摆出一本正经的表情，但眼角还在抽动。
蜜蜜亚的眼眶泛红。
她什么也没说。她站起来，走到床边，一头栽进那堆乱糟糟的枕头和玩偶里，把脸埋进一个兔子玩偶的肚子上，闭上了眼睛。
有液体的触感从眼角滑进枕头里。但她的嘴角没有向下弯。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只是闭着眼睛。
然后，睡着了。
清晨。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中漏进来，在木地板上投出一道明亮的细线。蜜蜜亚睁开眼睛，视线里是熟悉的天花板，熟悉的那道细线，熟悉的兔子玩偶。
“……梦？”
她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昨晚的一切，天台、幽灵、树林、卡片、那些黑色的翅膀、像是一团被搅乱的颜料，在记忆里翻滚。
蜜蜜亚坐起来。她自嘲地笑了一声。
“这梦也太真实了吧……要是真有魔法就好了。”
她站起来，光着脚走向卫生间。昨晚睡觉前没摘的项圈——她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脖子。然后她的手停住了。
黑色橡胶。金属基座。卡槽。
在。
“我嘞个豆……”
蜜蜜亚猛地跑向洗衣机，翻找起制服外套。在上衣的口袋里，她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掏出来，是一张卡片。金色的背面，正面是一片漆黑。
——是真的。
蜜蜜亚看着卡片，看着项圈。她站在原地，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早上好，亲——爱——的——，昨晚你可激烈了～早上都起不来了呢～”
一个声音从脚边传来。
蜜蜜亚吓得差点把卡片扔出去。她低头一看，kimi正从床底探出半个脑袋，白色的卷发在地板上铺了一小片，那双白色的眼睛弯弯的，嘟着嘴，带着一种调情的笑意。
kimi从床底飘出来。
“你……你一直在床底？”
“嗯。观察了你一晚上。你睡觉会说梦话哦。”
“——！”
“还踢被子。”
“你、你——”
“啊，对了。”kimi飘近了一些，白色的眼睛上下打量着蜜蜜亚，然后露出了那个蜜蜜亚已经开始熟悉的、即将说出什么让人火大的话的笑容，“‘要是真有魔法就好了’——对吧？”
“……”
“青春期的小鬼果然就是这样呢。因为得不到关注就想要博取同情，发那种帖子，然后期待有人来安慰自己。”kimi歪着头，白色的卷发晃来晃去，语气里带着一种看戏般的轻快，“玉米症小鬼。”
蜜蜜亚的手指攥紧了卡片。
“——你懂什么。”
她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你以为你是谁？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不知道一个人待在空房子里是什么感觉。你不知道每天晚上听到开门声却发现什么都没有的时候是什么感觉。你不知道——”
她的声音在颤抖。
“……等我找到卡片之后。”蜜蜜亚抬起头，绿色的眼瞳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我们就划清界限。你走你的路，我过我的日子。我帮你找卡片，你让我见到我爸妈。然后我们互不相干。”
kimi不笑了。她飘在那里，白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蜜蜜亚，看不出什么情绪。
“一般这种时候。”蜜蜜亚平复了一下呼吸，声音恢复了那种冷淡的、带着点自嘲的语调，“正常人都会说‘你爸妈也不希望看到你这个样子’之类的话吧。”
kimi歪了歪头。
“那样不是太无聊了吗？”
“……哈？”
“我说‘你爸妈也不希望你这样’——这种话谁都会说，说了也没用，纯粹是为了自我满足而已。”kimi耸了耸肩，白色的卷发在空气中晃动，“蜜蜜已经听过很多这种话了吧？从姑姑那里，从老师那里，从同学那里。既然听了那么多都没有用，那我干嘛还要说？”
蜜蜜亚张了张嘴。她发现——自己居然无力反驳。
“而且，”kimi飘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阳光，白色的卷发被光照得几乎透明，“我如果只是为了安慰你而说些无聊的话，那我跟那些你讨厌的人有什么区别？”
蜜蜜亚看着她。
“……你真是。”
“嗯？”
“没什么。”蜜蜜亚移开视线，把卡片塞进口袋，“我去洗漱。”
她转身要走，kimi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蜜蜜。”
“干嘛？”
“你今天上学吗？”
蜜蜜亚停住了。她想了想。今天是周六。不用上学。她正要回答，手机响了。
是新闻推送。蜜蜜亚拿起手机，习惯性地自言自语：“好吵啊——”
确实很吵。楼下的街道上传来警笛声，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响。她皱了皱眉，把手机音量调大。
然后她看到了屏幕上的内容。
头条新闻。加粗的大字。附着一张模糊的照片，是她的学生证件照，脸上还挂着青涩的笑。那时她还特意扎了雷霆双马尾。
蜜蜜亚的瞳孔猛地收缩。
“我去，这么潮！？”凑过来的kimi发出笑声并在空中连续后空翻了100次。
【紧急通缉】鼻镇公立第三中学后山发生恶性袭击事件，卡星安保人员遭到不明人员攻击。嫌疑人为一名未成年女性——
她还没来得及往下读——
“轰——！”
客厅的大门被暴力破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