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的夜晚是喧闹的。
来来往往的男男女女，刺耳的车笛声，绚烂夺目的广告牌……无不刺激着感官，让人无心入眠。夜生活也正由此开始。
濑翻动手腕，表上的电子屏闪烁着黄色光芒。
距离C级目标很近了。
电子屏上的箭头突然翻转，指向左手边的小巷。巷子里一片昏暗，大大小小的垃圾堆在地上，看起来并不像有人居住的样子。
没想到东京居然还有这种破败的地方。濑心里嘀咕着，转身进入小巷。
巷子很窄，只能容许一人通过。两侧门市全都紧闭，脚底的水洼被踩出啪嗒啪嗒的声响，与濑的心跳同频。表的颜色闪烁得越来越频繁，直到形成刺耳的长鸣声后，濑停在一扇虚掩的木门前。
看起来像廉价的出租屋，只不过很久没人住了。
“大口呼吸，保持理性，注意判断，禁止犹豫。”濑长吁一口气，嘴中默念着师父告诉他的告诫，缓缓推开了那扇门。
门轴发出干涩的轻响。
出乎意料，屋内很整洁，不像是荒废了许久——玄关没有灰，地板干净得反光，只有门边铺着一块颜色暗沉的地毯，边缘微微发黑。阳台在屋子尽头，月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室内切成明暗两块。
濑张望四周。屋里没有任何“人”。
他掏出兜里的检查仪，打算先汇报情况。手指刚停在通讯键上，一个阴柔的声音突然从阳台方向传来。
“我在这里。”
濑抬头望去。一个穿着睡衣的女性魂灵站在阳台附近，眼睛直盯着他。
“你曾是这里的住户吗。”濑收起检查仪，手不自觉地攥紧，进入临战状态。
“算是吧。”
“你霸占房屋，恶意伤人，已经对周围的住户产生困扰了。作为已经死去的人，我希望您能自觉离开生者的世界。”
女性魂灵笑了笑，向前走几步。她走得很慢，脚底没有声音。濑注意到，她始终没有踩到那块暗沉的地毯。
“我就知道你们这帮灵异警察总有一天会找上门。”她说，“但是很抱歉，如果杀我的那个男人不死，我是绝不会走的。”
居然是地缚灵吗。濑脑子一转，开始飞速回忆起任务简报。
“我知道你很痛苦，但很可惜，他触犯了法律，估计后半辈子都要在监狱度过了。既然他是生者，就要服从生者的法律。”
女性魂灵的笑容僵住了。她叹了口气，转身看向阳台外的夜色。
“你知道吗，之前有不少三流法师驱逐过我。”她说，“但是……他们都死了。”
“那帮人，都死在你脚下那个地方。”
濑心中一紧，低头看向脚下。
那块暗沉地毯离他不到半步。刚才因为紧张，他没有留意。此刻在昏暗的光线下，他才看清自己的鞋底居然粘着很多恶臭的胶状物质，还正从地毯边缘一点点渗出来。
他下意识抬脚。黏丝被拉长，发出细微的“啵”声。
地毯下鼓起一只手掌。
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惨白的手指从地毯边缘钻出，死死抓住濑的小腿。也就在这时，阳台边的女人停止了笑。她的皮肤迅速干瘪，眼窝深陷，睡衣空荡荡地挂在骨架上，化作干尸般的模样，尖啸着扑来。
濑抬头，本能地从掌中凝聚出一团半透明的火焰，迅速射出，狠狠打在她脸上。
“啊啊啊啊啊啊！”
女性魂灵惨叫着停在空中，痛得打滚，试图站起来。
脚下的手掌不停向上蔓延。它们力气大得出奇，指甲嵌入濑的皮肉，在他身上抓出不少血印子。
“靠，这家伙根本不是C级！”濑低吼。“那个老变色龙TM坑我！”
他双手化掌，狠狠拍合。火焰从手臂炸开，蔓延至全身。那些手掌吃痛，终于撒开。
女性魂灵已经起身。看到濑向自己奔来，她长吸一口气，发出刺耳的尖啸。声浪撞在濑胸口，把他整个人震飞出去。后背重重砸在墙上，脚下的木板随之破碎开裂。
火焰熄灭。濑滑落在地，胸口传来沉重的压迫感。魂灵露出尖爪，趁势扑来。
情急之下，濑从袖口中掏出一捆银色套索，向魂灵掷去。套索在空中展开，瞬间困住魂灵双脚。密密麻麻的符文亮起，魂灵越是挣扎，套索便收得越紧。
“呼，真险。”濑喘了口粗气，看着在地上不断挣扎咆哮的魂灵，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我劝你省省力气，只要我的脑子不松懈，谁也别想打开套索。”
魂灵挣扎的力道越来越小。最后，她干脆放弃了，恢复成生前的模样，侧躺在地上，胸口微微起伏。
“你这家伙，动作很利索嘛。”她笑了笑，“比之前那些家伙强多了。”
濑没有理会。他站起身，从兜里掏出一根粉笔，在魂灵附近画起阵法。
魂灵翻了个身子。脚踝处的套索符文微微发暗。暗处，那些被火焰烧得焦黑的手掌正贴着地板，一点一点抽搐。
“如果是一般人，在撞墙的时候，怕不是就已经死了。”
“……”
“喂，别这么冷淡嘛。我现在都没有威胁了不是吗？临走之前，总要和我聊聊天吧。”
濑瞥了她一眼，继续画阵。
“临走之前能不能告诉我，那个男的判了多少年啊？还有，他有没有找新的女朋友。”
阵法用粉笔画完。濑依次将各种祭品置放在阵眼中，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来。手中掐好诀，嘴里念起往生咒文——这是超度型驱魂仪式的最后一步。
“我知道你和那些人不同，你是ISPT的人对不对？”
“连最后的心愿都不肯让我完成，你们ISPT就是这么做事的吗。”魂灵冷笑两声，“反正你和那帮人也没什么区别，都是遇到事情只想早早脱身的冷血动物罢了。像你们这种人，就算是父母被妖魔鬼怪杀掉，也不会有丝毫动容。”
濑的咒文停住了。
“把刚才的话收回去。”
“你说什么？”
“我让你把刚才的话收回去，向我道歉。”
“你莫不是被我说中了？”
濑眼神一冷，手中的架势一变。半透明的火苗从掌中蹿出，熊熊燃烧。
魂灵没有丝毫惧色：“怎么，伤到你的小心肝了？好啊，现在就杀了我，向全世界证明你们ISPT是不顾超自然人道主义法案，也要让鬼魂惨死的孬种。”
“呿。”
濑把火气硬压下去。手中的火苗渐渐熄灭。
“蠢货……给我上！”
魂灵冷笑。刚才被火焰烧得焦黑的手掌突然从濑身后冒出，扼住他的脖子。巨大的力量瞬间让濑失去反抗能力。他被慢慢拖到地板上，动弹不得。
脚踝处，套索符文彻底暗了下去。魂灵用蛮力掰开套索，站起身来。
“时间刚好。要是稍微晚一会，怕不是要离开这个美好的世界了。”她活动着脖颈，“你这小子还算有点本事，但是太低估鬼魂的自愈能力了……好了，下去和你同事作伴吧。”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大脑开始缺氧，濑眼前出现重影，意识也越来越模糊。
“大意了。”他心里暗骂。手指慢慢松开，粉笔从掌心滚落。
正在此时，巨大的轰鸣声响起。
门口被轰出一个大洞。烟尘瞬间灌满室内，木屑和碎纸乱飞。濑的视野里，烟雾中浮现一个瘦高的人影，嘴里似乎叼着根烟。
他看不清脸，只闻到一股浓烈的烟味。
紧接着，后领一紧。有人抓住他，把他整个人从地毯上拖了出去。地板、门框、烟尘在眼前飞速掠过。等他再能看清时，后背已经靠在巷口的墙上。
濑勉强抬头，只见自己刚才躺着的地方只剩一堆灰烬。魂灵站在灰烬前，脸上第一次露出茫然。
“怎么回事，那个小子呢？！”
一个沙哑又磁性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在你身后。”
魂灵惊诧，正打算转身。一记重脚狠狠踹在她脸上，直接将她踢出室内。她像断线的风筝般摔在小巷尽头的墙边，撞落一片灰尘。
濑靠在墙边，胸口还在发疼。他看见魂灵挣扎着抬头，看清了那个人的相貌：
略微凌乱的深色头发，眼神带着几分倦怠，面部线条本应算得上英俊，却被那副面瘫表情和嘴角叼着的烟遮去了大半。制服穿得松松垮垮，领带也没有打正——活像个正步入中年危机的丧气大叔。
中年男人吐了口烟。
“你好，我徒弟第一次做事，还不是很懂，所以还是留他小命吧。”他说，“我是他师父雷多，剩下的事情我来负责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