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响了。
林白正在沙发上面发呆，一副已经瘫了的样子。
昨天那件粉白蕾丝还在胸口勒着。
他一直不敢脱掉。
穿上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脱了之后，明天可能又不能把扣子扣上。
林白慢慢走到门的后面，通过猫眼向外面看。
门外面只有一个巨大的淡粉色行李箱。
上面贴着江城大学特快专递的黄色封条。
空荡荡的走廊。
没有人在那里。
林白把门拉开了一条缝，伸出头往两边看了看，然后赶紧把箱子拖进来。
滑轮从发黏的木地板滚过去，发出了刺耳的闷响。
箱子很沉。
侧面提手上挂着一张手写标签，字迹很工整，像是用尺子画出来的。
“致我亲爱的姐姐，大学报到专用物资。”
林白的嘴角抽动了两次。
这死丫头。
动作已经很快了。
他在箱子前面蹲下来，把拉链拉开。
拉链到了底部之后，栀子花和柠檬混在一起的甜香就从里面出来了。
林白往里面一看，身体立刻就僵硬了。
没有短袖，没有工装裤，也没有他熟悉的宽松大裤衩。
最上面的一层浅色薄纱。
他伸手把薄纱掀起来，下面的裙子已经摆放得很整齐。
百褶裙、碎花长裙、带蕾丝荷叶边的收腰连衣裙，还有水手服样式的短衫。
两盒用缎带扎好的白色连裤袜和黑色小腿袜，也在里面。
林白一直翻到了底部。
连一条正经的长裤都没有找到。
“这是在开玩笑。”
他的手指在衣服里面乱翻，洗衣液的香味又被带了出来。
啪嗒！
一张硬卡纸从裙子的夹层滑出来，掉到了木地板上。
林白把卡纸捡起来。
正面是一个吐舌头的简笔画小人。
背面有一行娟秀的小字。
“姐姐，好好过你的大学生活哦♡（PS：衣柜里的旧裤子已经全部送进废品回收站，不需要感谢我。）”
林白的太阳穴开始跳动。
卡纸被他捏出了很深的褶子。
他从地上猛地站起来，赤着脚往卧室里面跑。
到了衣柜前面，把柜门一把拉开了。
空了。
洗得褪色的牛仔裤、起球的男款大背心，还有穿了三年的黑色运动短裤。
这些东西都已经不见了。
衣柜里面空空的，只剩几个塑料衣架在风里面晃动。
孤零零的样子。
连床底下装脏衣服的塑料袋，也被收拾得很干净了。
“林小筱——！”
林白咬着牙，发出一声低吼。
但是少女的声音清脆而甜糯，没有任何杀伤力。
像一只猫被踩到尾巴之后正在哼唧。
他身体没有了力气，沿着衣柜坐到了地上。
明天早上就是江城大学的新生报到日。
现在只有两个选择。
光着两条腿，穿旧校服外套去报到，然后被直接送到精神病院。
或者从粉色箱子里面拿一件衣服穿上。
林白抓了抓散乱的银发。
红瞳里面，十分绝望的情况。
他慢慢爬回客厅，在巨大的行李箱前面跪坐下来。
思想斗争了半分钟之后。
他选了一件藏青色高腰百褶裙，看起来布料最多，设计也最不起眼。
还有一件宽松的白色套头短衫。
林白把宽大的男款黑T恤脱掉了。
镜子里面的身体娇小纤细，锁骨很分明。
粉白相间的蕾丝内衣贴在胸口，把胸前托出了一道明显的弧度。
他把目光移到旁边，闭上眼睛。
然后把短衫胡乱套到头上。
面料很柔软，带着一点凉。
贴在皮肤上很舒服，尺码也正好合适。
接下来是藏青色百褶裙。
拉链在侧面的位置。
林白把拉链拉上，又把暗扣扣好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
裙摆只到了大腿中部。
两条白皙笔直的光腿，已经露在了空气里面。
风一吹，腿根的位置就凉了起来。
下半身没有任何安全感。
林白往前面试着迈了一步。
平时能跨出半米的直男步态，让裙摆一下子扬起了很多。
凉风立刻灌进来。
他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把双腿并拢。
膝盖撞到了一起。
扑通！
身体没有了平衡，朝前面倒在地毯上。
“草……”
林白用手掌撑住地面，龇牙咧嘴地坐起来。
穿裙子根本不能正常走路。
步子大了会漏风。
步子小了，脚踝又像是被绑住的。
物理学对此不允许。
他扶着沙发站起来，硬着头皮到了穿衣镜前面。
镜子里的银发少女轻轻咬着下唇。
脸颊上已经出现了恼羞成怒的红色。
膝盖微微抖动，藏青色裙摆也跟着晃了起来。
红色眼睛里面，屈辱和茫然的样子。
“这根本不是淑女的样子。”
林白扯动了一下嘴角。
他想把笑容做得温柔一点。
结果嘴角抽动，笑得比哭的时候还难看。
这样去江城大学的林荫道上走，就会被当成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智力障碍患者。
林白叹了一口气，又跌坐到行李箱旁边。
他准备把裙子脱掉。
明天就算裹着床单去报到，也不穿这个。
手指刚碰到裙扣的时候，又在箱底摸到了一块硬的东西。
成叠的蕾丝内裤下面，压着一本很厚的牛皮纸笔记本。
封面上面没有印刷出来的字。
只有工整的黑色墨水笔迹。
《女生生存手册·入门篇》。
林白愣住了。
他把笔记本抽了出来，翻开了第一页。
页面很干净，每个段落都已经用细尺划好了分界线。
旁边还有很可爱的火柴人彩色插图。
“第一章：生理结构差异与重心控制。”
“注意：女性的重心比男性低，走路的时候骨盆的晃动幅度是不一样的。大步行走会让裙摆翻起来，步幅请控制在一脚掌半以内。”
林白的眼角跳动了一下。
然后把第二页翻开了。
“第二章：基础穿搭逻辑与防走光指南。”
“穿百褶短裙出门的时候必须搭配安全裤。碰到大风，右手按住前面的裙摆，左手按住侧后方。不许弯腰，需要进行屈膝下蹲。”
旁边有一个火柴人。
正在做标准的屈膝下蹲动作。
甚至不同杯型内衣的排扣位置，还有用一只手把扣子解开的方法。
卫生巾日用和夜用的区别。
全部都被用很科学严谨的图表写了出来。
字迹密密麻麻，至少已经写了几万字。
这丫头为了写这个，怕是熬了好几个通宵。
平时连多对他说一句话都觉得费劲的妹妹，在每个细节旁边都用红笔做了批注。
“老坛酸菜面吃多了容易浮肿，晚上十点以后严禁喝水。”
“如果不小心崴脚，先进行冷敷，绝对不许逞强自己走。”
林白翻动纸页的手指，速度已经慢了下来。
字里面全部都是毒舌的嫌弃。
但是每一行的批注，都在教他怎么使用这副陌生身体生活。
“笨蛋小筱，做这些多余的事情。”
林白小声地骂了一句，鼻尖却已经有一点发酸了。
他把笔记本翻到了最后一页。
原本整齐规范的排版，在这里已经中断了。
没有插图，也没有分栏。
空白纸的正中间，只有一行出现得很突然的文字。
“别被发现。”
“绝对不能被江城大学的人发现。”
“不然姐姐会有很大麻烦的。”
最后的两个字被划掉了。
然后又重新写了上去。
“……加油。”
林白看着那一行字，眼神停在那里。
墨迹已经有些发浅。
显然是在寄出箱子之前，临时补上去的。
这不是林小筱平时恶作剧的口吻。
她从小到大都是不可一世的天才。
跳级，拿奖，在实验室里面呼风唤雨。
从来没有向任何人低过头。
但是这一行字里面，已经有了几乎不能隐藏的惶恐。
她应该是在害怕某种事情。
这副身体除了变身之外，可能还牵扯到了别的东西。
或者说，理工学院的那场基因实验，可能根本不是她一个人做出来的。
林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两只手。
小巧而又白皙的。
外面的夏夜微风从防盗门缝里面吹进来，到了他的脚踝上。
林白把笔记本合上，紧紧地按在胸前。
明天就是报到日。
不知道明天还会发生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