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的穿堂风钻进寝室,顾清寒垂在肩头的黑色长直发被吹起几缕,贴到她颈侧。
苏婉先迎了上去,鞋尖在门槛前收住,给来人让出位置。
“你好呀,我叫苏婉,最后那张床还空着,你是咱们寝室的新室友吧?”
顾清寒松开行李箱拉杆,在苏婉脸上停了片刻,点了点头。
“顾清寒,工商管理系。”
她拉着银色金属行李箱跨过门槛,朝门后的空下铺走去。
箱轮碾过水磨石地面,留下两声细响。
高跟鞋每次落地的间隔都差不多,鞋跟没有多敲一下,也没有拖出半点声响。
楚夏搭在林白白肩上的胳膊收紧了些,凑到她耳边,马尾扫过林白白的脸颊。
“我去,这姐们儿气场够足,跟我们体院教散打的教官差不多。”
林白白把脖子往衣领里缩,眼睛盯着箱轮,没敢接话。
顾清寒把行李箱横放在过道,密码锁接连响了两声,箱盖掀开。
里面的衣物分装在灰白色收纳袋里,袋子按大小排好,边角整齐,找不出被揉皱的地方。
她从侧袋取出一瓶消毒喷雾和一包白色方巾,先给床栏喷过,又沿着床板和梯子边缘擦了一遍。
方巾每次落下的方向都一样,用过后被折成小方块,装进随身携带的密封袋里。
铺床时,纯白床单被她扯平,四个角依次塞进床垫底下,真丝薄被折了两道,摆在床尾正中。
她的手掌从被面抹过去,最后那道皱褶也消失了。
寝室里没人出声,几个人的呼吸都放得小心。
夏莉翻化妆包的手停在半空,挑着眉看了两眼,啧了一声。
“啧,这床铺得比我拍照的背景还整齐。”
林白白站在自己的床位旁,盯着那张没有半点歪斜的床铺,半天没挪脚。
军训教官要是看见这套内务,烟盒大概得双手递到她面前。
这股安静让林白白坐立不住。
她以前在网吧和陌生队友开黑,最怕语音频道没人说话,总要扔两句闲聊把场面撑起来。
楚夏用胳膊肘碰了碰她的腰,朝顾清寒那边努嘴,嘴形明明白白是在催她过去。
“白白,你去打个招呼呗,你长这么可爱,她总不能一上来就给你脸色吧?”
林白白咽了口唾沫,低头瞧了瞧身上的藏青色百褶裙,手指在裙边捻了两下,脚尖仍停在床边。
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以后还要在一个屋檐下住四年呢。
他深吸一口气,左手按住裙摆侧面,迈着小碎步挪到过道中间,停在顾清寒两步开外的地方。
林白白鼓起勇气,把右手递到身前。
“你、你好!我叫林白白,中文系的,以后请多关照——”
尾音在安静的寝室里打了个颤。
上铺的机械键盘声停了。
夏莉抱起双臂靠在桌沿,苏婉也停下滑动手机的动作,几道视线同时聚了过来。
顾清寒刚把枕头摆正,闻声转过身。
傍晚的夕阳从阳台玻璃门斜照进来,刚好落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
顾清寒比林白白高出大半个头。她垂下眼帘,先看了看停在半空的那只小巧白皙的手,随后抬起目光,落进林白白银色刘海下那双红色的眼瞳里。
屋里没人说话。
顾清寒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伸手,也没有开口。
林白白举着手,胳膊开始发酸,脸颊一阵阵发烫,手指头尴尬得直想往回缩。
靠,真不给面子啊。早知道就不当这个出头鸟了。
楚夏皱起眉头,往前迈了半步,刚想开口把林白白拉回来。
顾清寒却在这时转过身,弯腰探向自己还没合上的银色行李箱。
她拉开底层隔断的拉链,从中取出一个深蓝色的绒面靠枕,边缘绣着暗金色的花纹。
她转回身,双手拿着靠枕,直接塞进了林白白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里。
交接的时候,顾清寒微凉的指尖擦过林白白的手背皮肤。
林白白下意识缩了一下手指,抱紧了怀里软乎乎的靠枕。一股淡淡的雪松冷香从绒面里散了出来。
“你的床位靠窗,晚上会冷。”
顾清寒丢下这句话,很快收回手。
她抬手将耳侧的一缕黑发别到耳后,被黑发遮掩的耳尖透出一点极淡的粉色。
不等林白白说出谢谢,她已经合上行李箱推入床底。接着便端坐在自己的床沿,拿出一本全英文的精装书翻开,再也不看屋里任何人一眼。
林白白抱着靠枕站在原地,眨了眨红眼睛。
这……这就完了?
楚夏凑过来,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那个绒面靠枕,满脸惊奇。
“可以啊白白,我还以为她要直接无视你呢,结果还给你发新手装备?”
林白白低头捏了捏手里的靠枕,面料细腻滑顺,摸着就不便宜。他小声对着顾清寒的背影补了一句“谢谢”,抱着靠枕退回了自己的床位。
苏婉笑着拍了拍手,把众人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好啦,既然大家都到齐了,我这就下单点外卖。清寒妹妹有什么忌口吗?”
“都可以。”顾清寒头也没抬,翻过一页书。
苏婉点点头,转过身走到林白白床边。她微微俯下身子,牛奶般的甜香随之笼罩下来。
“刚才还没来得及问白白呢,白白有什么不爱吃的吗?”
林白白想起自己现在这副娇弱的嗓子,还有林小筱在笔记本里写的那些饮食警告,往后仰了仰头。
“我……不太能吃辣,别的都行。”
“记下了,白白不吃辣。”
苏婉眉眼弯弯,指尖在手机屏幕上飞快点了几下,顺手帮林白白理了理领口旁翘起的一缕银发。
等外卖的工夫里,林白白把那个粉色大箱子拖到床角,背对着众人,做贼似的往外掏床单和被套。
林小筱准备的床上四件套全是浅粉色的,上面还印着草莓图案。
林白白咬着后槽牙把床单铺好,又翻出遮光床帘。
他站在地上举起胳膊,发现以自己现在的身高,连床架顶部的铁丝都够不着。要是踩上床铺去挂,身上的百褶裙绝对会当场走光。
他正抓着挂钩犯难,旁边伸过来一只小麦色的长胳膊。
楚夏踩着下铺的床沿,咔哒咔哒几下,替他把整圈床帘挂钩全扣上了铁丝。
“搞定!这种力气活以后喊我就行!”楚夏跳下地面,拍了拍手。
对面的床铺上,顾清寒的视线从书页上方掠过,在林白白露在裙摆下的一截白皙小腿上停了一瞬。
她很快垂下眼帘,将手里的书页往回翻了一页。
天色擦黑时,外卖送到了楼下。
楚夏和苏婉下楼提上来三大袋餐盒。
寝室过道太窄,几个人把四张小折叠桌拼在过道正中间,勉强凑出一张长桌。
苏婉把餐盒挨个拆开。糖醋排骨、水煮肉片、清炒时蔬、菌菇鸡汤,还有几盒精致的广式点心。
她特意把一盒虾饺和一碗芙蓉蒸蛋摆到林白白正前方。随后又拿过一双一次性筷子,互相搓掉上面的木刺,这才递到林白白手里。
“这两个一点辣椒都没放,白白先垫垫肚子。”
“谢谢婉婉姐……”林白白双手接过筷子,心里莫名有点发虚。
这待遇,跟被老妈伺候月子差不多了。
门后方的上铺传来一阵窸窣声。
那个一直没露面的丸子头女生摘掉半边耳机,顺着梯子往下爬了两格。
她探长胳膊,从桌角捞走一盒米饭和一盒红烧肉,扶了扶鼻梁上的大框眼镜,嘴里飞快蹦出一串话。
“我叫苗淼,计算机系,你们叫我喵喵就行,我在打团,不下来吃了。”
话音未落,人已经端着饭盒缩回了上铺。电脑屏幕的蓝光映在她镜片上,紧接着又是哒哒哒的鼠标连点声。
底下的五个人大眼瞪小眼看了一圈。最后还是楚夏哈哈一笑,直接戴上塑料手套,抓起一只大鸡腿塞进嘴里。
“不管她了,开吃开吃!饿死我了!”
楚夏吃饭的架势极其凶悍,两三口就啃完半只鸡腿,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她顺手又抓起一只没动过的鸡腿,越过半张桌子,往林白白的蒸蛋碗旁边一放。
“白白你太瘦了,多吃肉!不然明天刮大风把你吹跑了,我还得满操场找你!”
林白白看着那只比自己现在拳头还大的鸡腿,嘴角抽了抽。
另一侧的夏莉面前只摆着一盒蔬菜沙拉。她用叉子挑起一片生菜,另一只手举起带补光灯的手机,斜举着找了个自拍角度。
“来,后面的小美人别光顾着发呆,看镜头。”
林白白刚夹起一只虾饺塞进嘴里,听到声音下意识扭过头,腮帮子鼓出一小团,红眼睛茫然地对上镜头。
咔嚓。
夏莉放下手机,点开刚才那张照片,两根手指在屏幕上放大,将角落里咬着筷子的银发少女截了出来。
她抿了抿亮晶晶的唇彩,没有把这张图发上社交平台,而是点进加密相册存好,顺手锁了屏。
“不错,很上镜喔。”夏莉冲林白白眨了下眼。
林白白赶紧低下头,专心对付碗里的虾饺。
桌子对面的顾清寒坐姿笔挺。她用筷子夹起一朵西兰花送进嘴里,细嚼慢咽,全程没有发出半点声音。米白色西装袖口干干净净,连一滴油星都没沾上。
那架势放在电视里,直接就能当高档餐厅的宣传片。
林白白吃完两个虾饺,视线在桌面上转了一圈,落在了顾清寒手边的那盒糖醋排骨上。
离得太远了。
以他现在的胳膊长度,想夹到那盒排骨,非得站起来半趴在桌子上不可。
林白白盯着排骨看了两眼,筷子尖顿了顿,还是默默收了回来,低头扒拉了一口白米饭。
顾清寒的手从桌对面伸过来,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圆整干净,指尖抵住糖醋排骨的餐盒边沿,把那盒肉推向林白白。
餐盒沿着桌面滑过去,碰到蒸蛋碗旁才停下。
顾清寒收回手,抽纸巾按了按唇角,夹起自己面前的青菜,始终没有抬眼。
林白白咽下嘴里的米饭,抬眼望了望顾清寒,又把视线转到桌边几个人身上,筷子还停在碗沿。
楚夏正对着鸡腿下嘴,腮帮子鼓起一块,夏莉挑着生菜修照片,顾清寒坐得端正,筷子落进碗里也没发出声响。
苏婉把温水推到他手边,头顶的上铺传来苗淼敲键盘的声音,饭盒盖偶尔碰一下桌面,屋里的人各忙各的,只有他迟迟没接上下一口饭。
米饭在嘴里嚼了半天,林白白才冒出个离谱念头:自己走错了片场,稀里糊涂进了某档选秀节目的宿舍,身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戏,只有他连台词都没拿到。
窗外已经黑透,梧桐叶间的蝉声传进阳台,顶灯亮起来,窗玻璃上映出屋里的灯光和人影。
外卖盒见了底,楚夏把几大袋垃圾抱进怀里,自告奋勇地下楼去扔,夏莉靠着椅背伸懒腰,衣摆随手臂抬起,露出一截腰。
苏婉拿湿纸巾擦净折叠桌上的油渍,把用过的纸巾收好,才直起身朝屋里望去。
最里侧的独立卫浴间里传来电热水器的提示音,红色指示灯换成了绿色。
苏婉把波浪长发挽到耳后,视线从屋里扫过,最后落在林白白身上。
“热水烧好了呢,谁先去洗澡?”
“白白今天拖着箱子跑了一路,额发还潮着,先进去洗吧?”
洗澡?
在女生寝室里,隔着一扇磨砂玻璃门洗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