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里斯·艾尔维恩亲手杀死过五个人。
第一个是他的妹妹。
最后一个，是陪伴了他八年的女仆。
他记得每一个人的死。
记得她们的声音、表情，以及生命从指尖流逝时，自己究竟在做什么。
他曾以为，只要杀死最后一个人，一切就会结束。
直到那个清晨，他再次睁开眼睛。
＊＊＊
最先听见的是鸟鸣。
窗外的树枝被风吹动，叶片相互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尤里斯没有立刻睁眼。
他记得自己刚刚还坐在一间昏暗的地下室里。
地上有血。
赛琳娜倒在他怀中。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一直望着他，直到最后也没有移开。
他记得自己抱着她，反复说着同一句话。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可是她已经听不见了。
“……赛琳娜？”
没有回答。
只有窗外的鸟鸣。
尤里斯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天花板。
浅色木梁，雕着藤蔓纹样的灯座，还有靠近窗边、因为年久而略微褪色的一小块墙纸。
这是他的卧室。
艾尔维恩家的卧室。
他已经六年没有回来过了。
尤里斯猛地坐起身。
一阵眩晕袭来。他伸手扶住床沿，却在看见自己手掌的瞬间僵住了。
那是一双孩子的手。
手指纤细，掌心柔软，指节上没有常年握剑留下的厚茧。
他掀开被子，踉跄着走向镜子。
镜中的少年有一张尚未完全长开的脸。
十二岁。
尤里斯伸手碰了碰镜面。
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传来。
六年前。
他回到了六年前。
一股强烈的恶心突然涌上喉咙。他扶住桌沿，弯下腰干呕起来。
什么也没有吐出来。
他的身体剧烈颤抖，直到胃部的痉挛渐渐平息，才勉强直起身。
哎呀，醒了？
一个欢快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尤里斯的动作停住了。
早上好，尤里斯！
那声音仿佛就在耳边，又仿佛来自某个无法确定的遥远地方。
怎么样？重新变成小孩子的感觉不错吧？
尤里斯缓缓握紧拳头。
“……你。”
是我，是我！怎么了？听起来好像不太高兴？
那个声音笑了起来。
我可是专门来向你道喜的。
尤里斯闭上眼睛。
六年。
整整六年。
无论他怎样寻找，无论研究过多少魔法、查阅过多少古代文献，都无法摆脱这个声音。
它自称世界意志。
六年前，它突然出现在尤里斯脑中，向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宣布了契约。
让指定的五个人憎恨自己。
然后亲手杀死她们。
否则，世界就会毁灭。
他曾经问过无数次为什么。
得到的回答始终只有一个。
因为这是契约。
恭喜你，尤里斯！
那个声音忽然提高了音量。
第一阶段，圆满完成！
淡金色的文字在他眼前浮现。
【契约第一阶段：完成】
【世界回溯：完成】
【第二阶段：开始】
【请取得五名指定对象的真正原谅。】
尤里斯盯着最后一行。
他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原谅？”
没错！
“你说什么？”
原谅呀。就是她们真心觉得可以原谅你了，愿意放下对你的憎恨。很简单吧？
尤里斯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仍停留在那些金色文字上。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你让我杀了她们。”
对。
“你告诉我，如果不让她们恨我，世界就会毁灭。”
嗯嗯。
“所以我花了六年。”
尤里斯的声音渐渐沙哑。
“六年……我亲手杀了她们。”
做得很好哦。
“然后现在……”
他抬起头。
“你要她们原谅我？”
当然！
那个声音爆发出一阵愉快的笑声。
怎么样？是不是很有趣？
尤里斯一拳砸向镜子。
玻璃碎裂的声音在房间里炸开。
裂纹从他的拳头下向四周蔓延，细小的碎片划破皮肤。
鲜血顺着手背滴落。
“为什么？”
他问。
嗯？
“为什么要这样对她们？”
那个声音没有立刻回答。
尤里斯盯着镜中破碎的自己。
“她们究竟做错了什么？”
谁知道呢？
“你明明有毁灭世界的力量。”
是呀。
“那为什么要让人类做这种事？为什么偏偏要她们受苦？”
唔……
声音似乎认真思考了一会儿。
你们人类不是很喜欢给事情寻找理由吗？
“……”
可惜，有些事情就算知道理由，也不会变得更容易接受哦。
“回答我。”
哎呀，别那么凶嘛。
它又笑了。
你已经完成了第一阶段，现在应该考虑第二阶段才对。
尤里斯看着眼前的文字。
五个人。
真正的原谅。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们也回来了？”
当然。
“她们记得吗？”
记得哦。
尤里斯的呼吸停了一瞬。
“全部？”
全部。
那个声音愉快地补充：
如果不记得，又怎么能算真正的原谅呢？
尤里斯缓缓松开拳头。
玻璃碎片从掌心落下。
他想起妹妹最后的哭声。
想起姐姐看着他的眼神。
想起薇奥莱特在魔法阵中仍试图理解他的理由。
想起那个红发少女拼命伸向他面具的手。
还有赛琳娜。
他记得她倒在自己怀中。
记得她最后望着自己的眼神。
那里面有恐惧，有痛苦，还有某种他此前从未在她眼中见过的感情。
尤里斯用力捂住脸。
他不知道该怎样面对她们。
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资格出现在她们面前。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咚、咚。
“少爷。”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您醒了吗？”
尤里斯僵住了。
“……赛琳娜？”
“是的，少爷。”
门外的声音依旧平静。
“早餐已经准备好了。请问需要我进来吗？”
他望向房门。
那声音与记忆中没有任何区别。
十岁那年，他曾经对她说，以后不用再听从那些危险的命令。
十二岁那年，她笑着祝贺他又完成了一项新的魔法研究。
十八岁那年，他亲手杀死了她。
而现在，她就站在门外。
快让她进来呀。
脑海中的声音轻快地催促。
你不是很想见她吗？
尤里斯张了张嘴。
“……请进。”
＊＊＊
门被轻轻推开。
赛琳娜·维尔特端着银盆走进房间。
深棕色的长发整齐地束在脑后，黑白相间的女仆服没有一丝褶皱。
她看起来比尤里斯最后一次见到她时年轻了许多。
琥珀色的眼睛微微低垂，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恭敬。
“早安，少爷。”
她看见碎裂的镜子，以及尤里斯流血的右手。
“您受伤了？”
赛琳娜放下银盆，走上前来。
尤里斯抬起头。
“……赛琳娜。”
她停住了。
那双眼睛。
赛琳娜忽然想起了自己生命结束时，少爷看着她的样子。
她向后退了一步。
“少爷……？”
尤里斯看见了她脸上的变化。
“你也记得。”
赛琳娜没有回答。
她望着他，嘴唇微微颤抖。
过了很久，她才问：
“为什么？”
尤里斯垂下眼睛。
“对不起。”
“为什么连我也……”
她没能说完。
尤里斯没有回答。
赛琳娜从他十岁那年起便宣誓效忠。
那一天，他救了她的命，也让她第一次拥有了选择主人的自由。
此后八年，她从未背弃过自己的誓言。
即使亲眼见证了少爷的变化，即使知道他亲手杀死了另外四个人，她也始终没有怀疑过自己的选择。
她不清楚少爷究竟在做什么。
但她相信他。
直到最后，剑刺入她的身体。
那一刻，她终于明白，少爷也会舍弃她。
她想活下去。
想要反抗。
甚至在生命最后的瞬间，第一次对自己最信任的人产生了恨意。
如今，那份记忆仍然清晰。
“我一直相信您。”
赛琳娜低声说。
尤里斯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知道。”
“那为什么？”
他无法回答。
赛琳娜抬起头，眼中蓄满泪水。
她想继续质问。
想问他究竟有什么理由，能让他亲手杀死一个始终追随自己的人。
可面对眼前的少爷，她又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抱歉。”
尤里斯怔住。
“赛琳娜，你不用道歉。”
她没有回应。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最后，赛琳娜捡起银盆。
“您的手受伤了。我去取药箱。”
“赛琳娜……”
“请稍等，少爷。”
她微微欠身，退出房间。
直到门关上，尤里斯才发现，她从始至终都没有问过自己是否还需要她。
她只是继续做着女仆应该做的事。
＊＊＊
尤里斯独自站在破碎的镜子前。
他看着手上的伤口。
血已经渐渐止住。
她还是很听你的话呢。
尤里斯没有回答。
真奇怪。明明最后那么恨你，现在却连质问都不敢。
“……闭嘴。”
可是这样下去，你打算怎么办？
尤里斯望向房门。
“她需要时间。”
也许吧。不过，她连报复你都不敢，又要怎样放下那份恨意呢？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只是觉得，你可以帮她一把。
尤里斯皱起眉。
“帮她报复我？”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哦。
那个声音笑了起来。
反正你也不会死。让她把想做的事做完，说不定就能轻松一些。
尤里斯沉默了。
他想起赛琳娜临走前的神情。
她明明想质问，却最终向他道了歉。
如果她连表达恨意都做不到……
“……我会考虑。”
真是个体贴的主人。
尤里斯没有理会它的讽刺。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什么？
“你自称世界意志，却用毁灭世界威胁我。现在又要我取得她们的原谅。”
契约就是这样规定的呀。
“我问的是为什么。”
短暂的沉默。
尤里斯，你们人类总是想知道理由。
“你没有回答。”
那就当作……
它停顿了一下。
这个世界需要经历一些考验吧。
“考验？”
对呀。你们人类不是很喜欢这种说法吗？
尤里斯握紧拳头。
“你把五个人的生命叫作考验？”
别生气嘛。
声音重新恢复了愉快。
反正她们现在都活着，不是吗？
尤里斯没有说话。
好了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吧。
“等等。”
祝你第二阶段顺利，尤里斯！
那声音渐渐远去。
最后只留下了一句轻快的道别。
我很期待哦。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
赛琳娜站在走廊尽头。
药箱已经拿到了。
她却迟迟没有迈步。
她认识少爷十年了。
从那个喜欢向她炫耀魔法成果的孩子，到后来越来越沉默的青年。
她从未想过，自己会有一天害怕见到他。
更没有想过，自己会恨他。
可是那份恨意确实存在。
她还记得临死时的恐惧。
记得自己拼命想要活下去。
她并不想就这样死去。
更无法理解，为什么少爷会亲手结束她的生命。
赛琳娜低头看着药箱。
如今，她又回到了这里。
少爷十二岁时的宅邸。
熟悉的走廊，熟悉的房间。
一切仿佛都没有改变。
可她已经无法再像从前那样相信他了。
她擦去眼泪，整理好衣领。
至少现在，少爷还在等她处理伤口。
赛琳娜走向卧室。
＊＊＊
尤里斯坐在床边。
他已经决定，不能再让赛琳娜因为对自己的忠诚而压抑愤怒。
她擅长用毒。
如果给她一个机会，也许她就能做出真正想做的选择。
至于自己会承受什么……
那本来就是他应得的。
敲门声再次响起。
“少爷，我把药箱拿来了。”
“进来吧。”
赛琳娜推开门，像往常一样微微欠身。
“让您久等了。”
尤里斯望着她。
他并不知道，自己想要给她的那个机会，在赛琳娜眼中会变成什么。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