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过去了。
赛琳娜不再负责尤里斯的晨间起居。
早餐由其他侍女送来，书房的整理也换了人。偶尔在走廊上相遇，她会提前停下脚步，退到一旁，低头行礼。
“少爷。”
礼节无可挑剔。
尤里斯却不知道该怎样回应。
他已经不止一次看见赛琳娜在自己走近时绷紧肩膀。
第一世的最后几个月，她也曾这样小心翼翼地观察他。
那时她仍然相信他。
如今，连那份信任也被他亲手毁掉了。
尤里斯没有试图叫住她。
他记得重逢那天，她说到一半便无法继续的质问。
为什么连我也……
他想给她一个回答。
但契约的事不能告诉她。更何况，就算说出理由，那一剑也不会因此消失。
第四天上午，尤里斯去了宅邸西侧的炼金室。
＊＊＊
炼金室的门没有锁。
尤里斯推门进去，一股熟悉的药草气味扑面而来。
窗边摆着几盆用于实验的植物，其中一盆长得格外茂盛，几乎遮住了旁边的玻璃量筒。
他记得这盆植物。
十岁那年，他曾经试着用魔法改变它的生长周期，结果让它在三天内长到了天花板。赛琳娜花了整整一个下午，才帮他把那些藤蔓从吊灯上解下来。
后来，他还特意写了一份报告，兴冲冲地拿给父亲看。
尤里斯望着那盆植物，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随即，他收回目光。
工作台上摆着几只坩埚。
他伸手去拿常用的那一只，却摸了个空。
尤里斯愣了一下。
在他的记忆里，坩埚应该放在左手边第二层架子上。
可那里现在摆着一排药剂瓶。
他想起来了。
那是十四岁时才重新整理过的位置。
尤里斯转过身，果然在另一侧找到了需要的器具。
他拿起坩埚，放到工作台上。
桌面比记忆中高了不少。
尤里斯试着站到自己习惯的位置，发现视线刚好被坩埚边缘挡住。
“……真麻烦。”
他从墙边拖来一张矮凳，踩了上去。
高度终于合适了。
哈哈，天才魔法师也有够不着桌子的时候呀。
那个声音愉快地笑了起来。
“至少我知道凳子放在哪里。”
真厉害！
尤里斯没有理会它。
他打开药柜，开始挑选材料。
十二岁的他已经能够独立完成相当复杂的炼金实验。如今又拥有第一世积累的知识，配制这份毒剂并不困难。
真正让他不习惯的，是周围的一切都回到了六年前。
某些材料还没被他换成更方便的储存方式。
惯用的量杯不在原来的位置。
就连工作台上那道熟悉的刻痕，也还没有出现。
他一边寻找器具，一边调整配方。
两个小时后，一只细长的玻璃瓶出现在工作台上。
瓶中液体透明无色。
尤里斯拿起它，轻轻晃动。
哎呀，已经做好了？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我还以为你会多花些时间呢。
“配方又没有变。”
说得也是。
尤里斯将瓶子举到窗前，确认液体中没有残留的悬浮物。
这是他在第一世研制过的一种毒剂。
毒性主要作用于神经与魔力传导，能够绕过常见的魔法抗性。中毒者会经历长时间的剧痛与肌肉痉挛，意识却很难完全丧失。
他很清楚它的效果。
也知道如何解除。
准备拿它做什么？
尤里斯将玻璃瓶放进木匣。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我只是想听你亲口说出来。
他没有回答。
赛琳娜偶尔会来这间炼金室查阅旧药剂记录。
那是她多年来养成的习惯。虽然无法使用魔法，她对药草、毒剂和药物反应的了解，却远胜过宅邸里大多数人。
尤里斯从书架上取下一本旧笔记，放到桌边。
又把木匣摆在旁边。
匣盖没有上锁。
他还留下了毒剂的名称和一份简要记录，足以让赛琳娜辨认瓶中的东西。
这么明显？
“她会发现的。”
然后呢？
尤里斯望着玻璃瓶。
“然后由她决定。”
决定什么？
“要不要使用它。”
那个声音笑了起来。
你还真是为她考虑呢。
尤里斯合上笔记。
“她不敢对我动手。”
他想起重逢那天赛琳娜低头道歉的模样。
“可她有理由恨我。”
所以你打算给她一点帮助？
“至少，我不该阻止她。”
嗯……
声音拖长了尾音。
你确定她会按你想的那样行动吗？
尤里斯没有回答。
他把桌上的器具清洗干净，打开房门离开了。
＊＊＊
当天晚上，赛琳娜来到炼金室。
她需要寻找一份药剂记录。
宅邸药柜里的某种镇静药即将用完，而负责采购的侍女弄错了替代材料。赛琳娜打算核对配方，明天再去纠正。
她推开门，熟悉的药草气味扑面而来。
工作台上还留着白天实验的痕迹。
少爷来过。
赛琳娜停在门口。
最近几天，尤里斯一直在避开她。
他不再主动询问她的工作，也不再要求她陪同。
那种刻意保持的距离，让她感到难以理解。
她本以为，重逢后少爷会对她做些什么。
毕竟，她已经知道了上一世发生的一切。
她记得那四个人是怎样死去的。
也记得自己最后的遭遇。
可少爷什么都没有解释。
甚至没有试图让她保守秘密。
赛琳娜走到书架前，抽出需要的笔记。
一本书被带得倾斜，碰到了旁边的木匣。
匣盖轻轻弹开。
她低头看去。
里面是一只玻璃瓶。
还有一张折好的纸。
赛琳娜展开纸张。
几行药剂记录映入眼帘。
她的脸色慢慢变了。
这种毒剂，她认识。
第一世，她曾经接触过少爷研制的类似药物，也见识过它们的效果。
瓶中的东西能够造成极其严重的神经痛。
更重要的是，她记得少爷曾经怎样利用药剂绕过防护术式。
赛琳娜把纸放回原处。
少爷为什么要重新制作这种毒？
她想起第一世的最后一夜。
想起尤里斯向她伸出的手。
那时，她依然相信自己不会成为他的敌人。
直到剑刺入胸口。
她从未弄清楚少爷杀死那四个人的目的。
也始终不明白，为什么最后连自己也不能留下。
如今，她带着那些记忆回来了。
而少爷知道这一点。
赛琳娜慢慢握住木匣边缘。
难道他又打算杀她？
这个念头刚出现，便再也无法驱散。
少爷已经知道她记得上一世。
也许，他不愿意让一个知道太多的人继续留在身边。
也许，他还没有决定什么时候动手。
赛琳娜下意识望向门口。
那里没有人。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少爷比她强大得多。
十岁时，他便能识破她精心准备的刺杀，甚至解除组织留在她体内的自杀术式。
十八岁时，他的实力更是远远超出了她能够抗衡的范围。
即使现在回到了十二岁，他依然是那个尤里斯。
如果少爷决定再次杀死她，她能做什么？
赛琳娜低头看着玻璃瓶。
她想起自己临死前拼命挣扎的感觉。
那种恐惧，她不愿再经历一次。
少女伸出手，拿起毒剂。
瓶身冰凉。
她在原地站了很久。
最后，将它藏进衣袖。
＊＊＊
第二天清晨，尤里斯的早餐比平时早到了十分钟。
敲门声响起时，他正在阅读魔法学院寄来的入学资料。
“请进。”
赛琳娜端着餐盘走了进来。
尤里斯有些意外。
“赛琳娜？”
“早安，少爷。”
她像往常一样欠身。
“今天由我负责您的早餐。”
餐盘上放着面包、煎蛋和一杯温牛奶。
赛琳娜将餐具摆好。
她的动作十分熟练。
银匙轻轻碰到杯沿，发出清脆的一声。
“牛奶稍微有些烫，请您小心。”
“好。”
尤里斯放下手中的资料。
他注意到赛琳娜一直没有离开。
她站在桌边，双手交叠，目光偶尔落向那杯牛奶。
他大概明白了。
尤里斯拿起杯子。
赛琳娜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喝了一口。
牛奶温度适中，味道也与往常没有区别。
只有舌尖残留的一丝细微麻意，让他确认了自己的猜测。
成功了。
赛琳娜终于决定动手。
他放下杯子，抬头看她。
“谢谢你，赛琳娜。”
少女的表情有一瞬间变得僵硬。
“……这是我应该做的，少爷。”
尤里斯继续吃早餐。
他没有再询问什么。
赛琳娜却越来越不安。
少爷喝得太自然了。
她知道他精通毒药。
如果连十岁时的他都能识破自己的刺杀，如今怎么可能毫无防备？
难道毒剂已经失效？
还是自己加入牛奶的方式影响了药效？
她看着尤里斯把剩下的牛奶喝完。
“少爷。”
“嗯？”
“今天……您有什么安排吗？”
“想继续看一看学院的资料。”
尤里斯将空杯放回餐盘。
“下午也许会去书房。”
“明白了。”
赛琳娜收起餐具。
离开前，她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
尤里斯正低头翻阅文件。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
毒发是在七分钟后。
尤里斯最先感觉到指尖发麻。
他正准备翻过一页资料，手指却忽然不听使唤，薄薄的纸张从指间滑落。
随后，一阵灼烧般的疼痛沿着手臂向上蔓延。
他放下文件。
“……来了。”
胃部骤然痉挛。
尤里斯弯下腰，额头渗出冷汗。
疼痛比记忆中更加剧烈。
即使事先知道毒剂的作用，他也无法阻止身体本能地挣扎。
他扶住桌沿，试图调整呼吸。
下一瞬，双腿失去了力量。
砰！
尤里斯跌倒在地。
桌上的墨水瓶被带翻，黑色墨汁洒了一地。
剧痛沿着脊柱扩散。
他蜷缩起来，牙齿紧紧咬住嘴唇。
疼痛。
恐惧。
想要立刻摆脱这一切的冲动。
他几乎下意识地开始调动魔力。
解毒术式的结构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
只要完成三个步骤，就能逐渐中和毒性。
第一道术式已经成形。
尤里斯却停了下来。
他想起赛琳娜站在桌边的模样。
那双始终盯着牛奶的眼睛。
她终于动手了。
如果自己现在解除毒性，她会怎样想？
会不会认为，就连这一次，她也没有能力伤害自己？
尤里斯咬紧牙关，散去了刚刚聚集的魔力。
“呃……”
又一阵痉挛袭来。
他猛地弓起身体。
一声压抑不住的惨叫冲出了喉咙。
“啊——！”
＊＊＊
赛琳娜听见了声音。
她原本正在隔壁整理餐具。
最先传来的是物品倒地的响动。
紧接着，是一声痛苦的叫喊。
她的动作停住了。
毒药起效了。
赛琳娜站在原地。
她知道自己应该离开。
如果少爷发现是她下的毒……
可是，房间里又传来了撞击声。
她想起自己曾经无数次听见少爷叫她。
有时是让她帮忙取书。
有时是研究魔法时需要助手。
还有些时候，他只是想告诉她，自己又完成了一项了不起的实验。
赛琳娜放下手中的餐具。
几乎是本能地冲向房间。
“少爷！”
她推开门。
尤里斯倒在地板上。
金发被汗水浸湿，脸色苍白得吓人。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手指死死抓着地板。
赛琳娜在他身旁跪下。
“少爷，您……”
她伸出手。
却在即将碰到他时停住了。
毒是她下的。
眼前的一切都是她造成的。
她原本就是为了阻止少爷再次杀死自己。
可看到他痛苦的样子，她竟然还是想帮他。
尤里斯勉强睁开眼睛。
“……赛琳娜……”
少女的肩膀一颤。
“您……”
她想问他是否知道自己中毒。
又觉得这个问题毫无意义。
以少爷的能力，或许很快就能找到解除毒性的办法。
那么，等他恢复以后呢？
赛琳娜看着那张熟悉的脸。
她想起第一世的最后一夜。
想起少爷亲手刺下的那一剑。
她慢慢收回手。
“……对不起，少爷。”
尤里斯似乎想说什么。
但疼痛让他无法发出完整的声音。
赛琳娜站起身。
她不敢继续看他。
也不敢留在这里等待他的反应。
“请原谅我的失礼。”
她退到门口。
最后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少年。
然后关上了门。
＊＊＊
尤里斯独自躺在地板上。
疼痛没有减轻。
每一次呼吸都会牵动痉挛的肌肉。
他尝试撑起身体，却连床沿都没能碰到，便重新跌了回去。
“……哈……哈……”
他很想解毒。
那几个术式就在脑海里。
只要集中精神，便能结束这场折磨。
可他最终没有施法。
赛琳娜已经做出了选择。
至少这一次，他应该承受结果。
哎呀，真惨。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尤里斯没有回答。
你自己做的毒，果然很厉害呢。
“……闭嘴。”
明明知道怎么解除，为什么还要忍着？
尤里斯闭上眼睛。
因为是赛琳娜下的毒？
“……”
真感人。你是不是觉得，她终于肯报复你了？
“……至少……”
他艰难地喘了一口气。
“她终于……能对我动手了。”
是吗？
声音轻轻笑了。
你怎么知道她是为了报复你呢？
尤里斯没有回答。
也许她只是害怕你。
他睁开眼睛。
也许她觉得，只要不先动手，你就会再杀她一次。
尤里斯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你知道什么？”
我只是猜猜呀。
那个声音显得十分愉快。
你不是很聪明吗？自己想想看。
尤里斯没有继续追问。
他试图回忆早晨赛琳娜的神情。
她看着牛奶时，似乎并没有期待。
更多的是紧张。
还有恐惧。
尤里斯想要重新思考这件事。
可剧痛很快打断了他的思绪。
不过，你还真是能忍呢。
“……”
放心吧。反正你不会死。
那个声音渐渐远去。
我倒想看看，你准备忍到什么时候。
房间里安静下来。
尤里斯望着天花板。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
窗外的阳光渐渐移动。
最后，意识也开始变得模糊。
＊＊＊
黄昏时分，赛琳娜回到了房间。
她在门口站了很久。
下午，她曾几次走到这里。
每一次都停在门外。
没有听见声音。
这让她越来越不安。
毒剂的效果应该已经过去了大半。
以少爷的能力，即使没有提前准备解毒药物，也应该能够自行处理。
可是房间里始终没有动静。
赛琳娜终于推开门。
“……少爷？”
没有回答。
她看见尤里斯仍然倒在地上。
墨水早已干涸。
少年闭着眼睛，身上的衣服被汗水浸透。
赛琳娜快步走过去。
她蹲下身，伸手探向他的颈侧。
脉搏还在。
她怔了一下。
这种毒剂虽然不会立刻致命，但如此严重的反应持续一整天，按理说足以让一个十二岁的孩子陷入极其危险的状态。
少爷却还活着。
甚至连呼吸都比她预想中平稳。
赛琳娜仔细检查了一遍。
她确认他仍然有脉搏。
也确认毒性造成的痉挛正在减弱。
“……怎么会？”
她低声自语。
随后，她想起了尤里斯惊人的魔法天赋。
也许少爷在毒发时使用了某种自己不认识的保护术式。
这并非不可能。
但他为什么没有彻底解毒？
赛琳娜没有答案。
她扶住尤里斯的肩膀，试图将他抱起来。
少年的身体比记忆中轻了许多。
她费了一番力气，才把他从地板上移到床边。
随后，她替他脱去沾满墨水的外衣，盖好被子。
尤里斯始终没有醒来。
赛琳娜站在床前。
她望着他苍白的脸。
她终于对少爷下了毒。
在那个曾经救过她、也曾亲手杀死她的人毫无防备地喝下牛奶时，她没有阻止。
可直到现在，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得到了什么。
少爷仍然活着。
等他醒来以后，又会怎样？
赛琳娜握紧双手。
她依然害怕。
也依然恨他。
她想问清楚那一剑的理由。
却没有勇气在此刻面对他的回答。
“……晚安，少爷。”
她轻声说。
随后，转身离开。
＊＊＊
房门关上后，尤里斯仍然没有醒来。
窗外最后一线夕阳落下。
黑暗渐渐笼罩了房间。
赛琳娜并不知道，尤里斯从早餐时便已经猜到了她会下毒。
也不知道，他曾在毒发时主动放弃解毒。
至于尤里斯，他更不知道，赛琳娜拿起那只玻璃瓶时，心中最强烈的念头究竟是什么。
他以为自己给了她复仇的机会。
她却以为，自己终于抢在少爷动手之前，保住了性命。
两个人都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
第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