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命运馈赠的礼物,都已经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在训练学校时,和神乐崎刹那同寝室的女孩很爱拿这句话挤兑她。尤其是每次模拟战输给刹那以后,她就会一本正经地把这句话再念上一遍。
至于刹那的回应——
「无聊。」
她向来嗤之以鼻。
所谓代价,不过是失败者在失去什么之后,为自己的无能找出的借口。只要足够强,强到能在问题发生之前把它解决掉,又有什么东西非得失去不可?
正因如此,她尤其看不惯那家伙明知没有胜算,还只顾着往前冲的行为。那并非勇敢,只是连自己能做到什么都不明白。
至少,那时的她是这么认为的。
◇
机关训练学校·第四十四演习场。
人工环境系统把这里重构成了一整片热带丛林。
铅灰色的云压在树冠上。湿气黏着皮肤,泥水没过靴底。明知道这只是人工模拟,腐叶的臭味和聒噪的蝉鸣却一点都不假。
「……糟糕透了。」
神乐崎刹那皱着眉,弹掉袖口的枯叶,又把被树枝勾松的红围巾往上拢了拢。闷热得近乎窒息的环境里,那条厚围巾怎么看都不合时宜,她本人却早已习惯。
已经三个小时了。
这场毕业实战考核从中午一路拖到现在。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身上的制服还算整洁,至少和一路上遇见的那些家伙相比,完全称不上狼狈。
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毕业考核期间,个人能力一律禁用。腕上的监测环既记录生命体征,也负责检测异常能量反应;一旦确认使用能力,便会直接判定失格。
个人战斗装备同样不能带进场。入场时,每个人拿到的都只有同规格的训练手枪和树脂短刀。
规则很简单。
无论平时拥有怎样的能力、使用怎样的武器,到了这里,都只能依靠最基础的东西战斗到最后一个人。
很公平,也很无聊。
当然,对综合排名第一的刹那来说,怎么考都没差。
『广播通告。学员302号,确认淘汰。』
『学员298号,确认淘汰。』
短暂的电流杂音后,无机质的电子音从树冠上方落下。
『当前剩余生存者——二人。』
刹那停住脚步。
「终于。」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只剩一个了啊。」
比预想中慢了不少。
倒不是对手难缠。一路遇到的家伙弱得可怜,她连名字都懒得记。
明明已经没有胜算,却还拖着伤继续逃。明明连武器都握不稳了,最后关头却依旧会扑上来,试图完成什么“最后一击”。
与其说那是坚持,不如说只是不肯承认失败。
就如同脚边那只被落叶掀翻的甲虫。无论六条腿怎么在半空挣扎,背壳却仍然死死贴着泥地。
「真难看。」
刹那嫌弃地咂了下舌,走出两步。但很快又折回来,用靴尖把甲虫拨正。
「要挣扎至少挑个有用的方向啊,笨蛋。」
几分钟后,她找到了最后一个人,就在一片半塌的废墟中。
预制水泥墙半塌在泥地里,表面布满训练弹的凹痕。断墙和斜倒的墙板交错着,把原本开阔的场地隔成数条窄道。
正前方横着一截不足半人高的断墙,右侧又有斜伸的水泥板挡路,只有中间留了一道容人侧身通过的缺口,刹那就是从那里进来的。
她随意跨过凸出泥面的墙根,停下脚步。
穿过缺口后七八米,另一截断墙下,一个少年背靠墙壁坐在泥里。
第一眼看过去,刹那甚至怀疑自己找错了人。
对方实在太狼狈了。
深色制服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泥浆、灰尘和血混在一起,几乎糊满全身。黑发被汗水浸透,乱七八糟地贴在额前。右腿受了伤,左侧肋下青了一大片,喘得又重又急。
更重要的是——
他甚至没有枪。
少年手中只剩下一把残破的训练用树脂刀。刀刃满是缺口,握刀的虎口也已经裂开。混着血的泥水顺着指节滴落,那只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刀柄。
发抖的不止那只手。肩膀、膝盖,就连勉强靠墙撑起的背脊也在颤。
按理说,生理监测器早该判定他失去行动能力。可他腕带上代表“存活”的绿灯仍亮着,广播也没有宣布淘汰。
「所以,你就是最后一个?」
「……」
少年没有回答。他垂着头,胸口起伏得厉害,像是连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
刹那顿时觉得有些扫兴。
本以为能和她一起留到最后,总该有些值得一看的本事。
结果只有这种程度吗?
「你该不会是一路躲到现在的吧?」
对方仍然没有出声,刹那也不想再继续无意义的对话了。
右手拔出手枪,准星稳稳落在少年的胸前。
「能撑到这里,至少说明你运气不错。主动认输吧,医疗组很快就会进场。」
她不想浪费时间,但也没兴趣朝一个连站都站不稳的人补上一枪。
「喂,说不出话就点头示意一下!」
「……一个。」
「哈?」
迟来已久的回应,几乎被蝉鸣吞没。
「你说什么?」
「还剩……一个。」
少年终于抬起头。黏在眼前的湿发随动作滑向一侧,刹那这才第一次看清他的眼睛。
银色。
近乎金属的冷银。相当少见的颜色,但也仅此而已。
真正令刹那不适的,是他的眼神。
完全看不出任何情感。疼痛、疲惫、紧张……本该存在的情绪全部消失得无影无踪。虽然并不凶狠,却安静得过分,宛如镜面一般忠实地倒映着刹那的身影。
「敌人……」
少年用嘶哑的声音低声说道。
「继续……排除。」
「……什么啊?」
刹那怔了半秒,险些笑出声。
「你是累到连脑子都坏掉了吗?」
食指搭上扳机。
「我最后问一次。」
「认输吗?」
七米。
右腿负伤,体力接近耗尽,手里只剩一把缺口遍布的短刀。
而她不仅状态完好,手里还有枪。
把这些条件摆在一起,刹那根本想不出自己会输的理由。
少年用树脂刀抵住泥地,一点点撑起身。受伤的右腿刚着地便抖了一下,他只好把大部分重量压在左脚上。
「……」
刹那搭在扳机上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
蝉声仍旧聒噪,潮湿的热气也仍压在林间。环境分明没有任何变化,刹那却觉得四周的声音正在迅速远去。
明明隔着七米,那把残刀却像随时会贴到她喉边。
「算了。」
她把那点毫无根据的异样赶出脑海。
「……退场吧。」
刹那扣下扳机。
虽然是标准的训练用自动手枪,弹匣里装填的是非致命橡胶弹。不会死人,但七米距离正中躯干,足够让绝大多数人当场失去继续战斗的能力。
「什么?」
枪响的同时,少年离开墙边。
他甚至没有躲避,而是伏低上身,迎着枪口冲了过来。
「——!」
压低身形导致弹着点略微偏上,橡胶弹没能命中胸口,却正中他的左肩。少年的上身被冲力带得一歪,脚下也踉跄了一下。刹那刚准备补射,他却稳住重心,继续逼近。
一步。
又一步。
刹那向后连退两步,枪口始终追着他的胸口。可他只盯着她持枪的右手,半点没有减速。
七米、四米、两米。她退一步,他便逼近一步。
「你这家伙——」
正常人中弹后,总会下意识地护住伤处。可他连左肩都没有缩一下。
(这家伙……感觉不到痛吗?)
刹那压低枪口,还没来得及射击,刀背便从下方顶上枪身。她扣下扳机的同时,枪口被挑向了树冠。
砰!
橡胶弹掠过少年的发梢,消失在树冠上方。
「啧……」
她的靴跟碰上墙根,这才发现自己退回了入口。右侧是倾斜的水泥板,左侧只剩半步泥地,身后那道缺口也被她自己的站位堵住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
即便如此,刹那依旧确信自己可以获胜。先是收枪护住右侧,然后右脚踩稳泥地,抬起左膝撞向少年的腹部。这个距离下根本躲不开,硬接更是只会被一击踢晕而已。。
「诶?」
膝盖没有传来踢中的实感,少年如同早有预料一般侧身让过膝撞,刀柄顺势压向刹那持枪的右肘;那条受伤的右腿则擦着地面,从外侧绊住了她承重的脚踝。
「什——」
视野翻转。
右肘被向外压,脚踝又被绊住,刹那连重心都没来得及换,后背便砸进泥水。她想翻身,枪口却已被按向墙外,少年的膝盖也顶住她的腰侧。
残破的树脂刀随即贴上喉侧。很近。近到她能清楚感觉到钝圆刀尖贴在喉侧的力度。
刹那的腕环发出一声短促的提示,原本的绿灯转为红色。
远处滚过闷雷,暴雨落了下来。雨点砸在树叶和断墙上,广播声一下变得模糊。
刹那没有再挣扎。雨水沿额角流进眼睛,她抬起空着的左手一把抹掉,死死盯着压在自己上方的少年。
那双银色眼睛仍旧空洞得近乎纯净。
『实战考核结束。』
广播声穿过雨幕。
『最终生存者——在原一辉。』
少年却像没有听见。树脂刀仍抵在刹那喉咙上。
『重复。实战考核已经结束,所有学员立即停止交战行为。』
这一次,他的眼睫轻轻动了动。
「……结束了?」
「不是都已经重复一遍了吗?」
「哦……结束了。」
他又重复了一遍,像是才刚真正理解那是什么意思。
随后,那双空洞的眼睛一点点染回颜色。直到此刻,刹那才终于从里面看见属于人类的情绪。
疲惫、疼痛,还有慢了半拍才涌上来的茫然。
「……抱歉。」
声音和刚才判若两人。沙哑、虚弱,还带着几分手足无措。
「我好像……有点过头了。」
「…………」
「那个,你没受伤吧?」
「先从我身上下来。」
「啊,对不起。」
少年慌忙收刀,手忙脚乱地起身。但刚抬起身体,右腿便猛地一软。刹那条件反射地伸手托住他的肩,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已经来不及松手。
「……」
「……谢谢?」
「闭嘴。」
刹那一把将他推到旁边。动作算不上温柔,但好歹注意了一下方向,尽可能避开了他的伤口。
搞什么啊。
他是真的到极限了。刚才那股可怕的压迫感,竟来自这样一副摇摇欲坠的身体。
不是演技,也不是什么诱敌的把戏。
而她竟然输给了他。输给了一个连站都站不稳、只握着把破刀的家伙。
她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喉咙。那里当然没有伤口,只残留着被钝圆刀尖贴住后,挥之不去的触感。
「在原……一辉。」
暴雨把两人隔在各自的一片水声里。少年没有回应。刹那却在心里又念了一遍那个名字。
◇
——而就在那场毕业考核的五年前。
后来被称作“天使降临”的那一天,东京的天空裂开了。
那不是夸张,也不是光线造成的错觉。天空真的裂开了,巨大的缝隙横贯城市,一眼望不到头。
紧接着,一对光之翼从裂缝另一侧缓缓垂落。
没人知道那东西是不是传说中的天使。人们只能这么叫它,因为再找不到更贴切的名字。
白色的东西从空中飘落。
起初,人们以为那是雪。
直到那些白色的东西越过高楼与电线,在风中缓缓打转,才有人看清——那是无数散发着微光的羽毛。
然后,白光落到了街上。
人们仰头望着光翼,直到脚下的街道开始消失,才发现白光照到哪里,哪里就空出一块。
车辆、路灯,连来不及躲开的人都被白光抹去,尖叫声这才响彻街头。有人逃跑,有人跪下祈祷,也有人僵在原地,看着熟悉的街道被一寸寸抹除。
人类用了数千年构筑起来的一切,本该在那一天化为乌有。
庆幸的是,就在下一刻——
天使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