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作者:dg49 更新时间:2026/10/12 11:25:52 字数:3777

“所有命运馈赠的礼物,都已经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在训练学校时,和神乐崎刹那同寝室的女孩很爱拿这句话挤兑她。尤其是每次模拟战输给刹那以后,她就会一本正经地把这句话再念上一遍。

至于刹那的回应——

「无聊。」

她向来嗤之以鼻。

所谓代价,不过是失败者在失去什么之后,为自己的无能找出的借口。只要足够强,强到能在问题发生之前把它解决掉,又有什么东西非得失去不可?

正因如此,她尤其看不惯那家伙明知没有胜算,还只顾着往前冲的行为。那并非勇敢,只是连自己能做到什么都不明白。

至少,那时的她是这么认为的。

◇

机关训练学校·第四十四演习场。

人工环境系统把这里重构成了一整片热带丛林。

铅灰色的云压在树冠上。湿气黏着皮肤,泥水没过靴底。明知道这只是人工模拟,腐叶的臭味和聒噪的蝉鸣却一点都不假。

「……糟糕透了。」

神乐崎刹那皱着眉,弹掉袖口的枯叶,又把被树枝勾松的红围巾往上拢了拢。闷热得近乎窒息的环境里,那条厚围巾怎么看都不合时宜,她本人却早已习惯。

已经三个小时了。

这场毕业实战考核从中午一路拖到现在。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身上的制服还算整洁,至少和一路上遇见的那些家伙相比,完全称不上狼狈。

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毕业考核期间,个人能力一律禁用。腕上的监测环既记录生命体征,也负责检测异常能量反应;一旦确认使用能力,便会直接判定失格。

个人战斗装备同样不能带进场。入场时,每个人拿到的都只有同规格的训练手枪和树脂短刀。

规则很简单。

无论平时拥有怎样的能力、使用怎样的武器,到了这里,都只能依靠最基础的东西战斗到最后一个人。

很公平,也很无聊。

当然,对综合排名第一的刹那来说,怎么考都没差。

『广播通告。学员302号,确认淘汰。』

『学员298号,确认淘汰。』

短暂的电流杂音后,无机质的电子音从树冠上方落下。

『当前剩余生存者——二人。』

刹那停住脚步。

「终于。」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只剩一个了啊。」

比预想中慢了不少。

倒不是对手难缠。一路遇到的家伙弱得可怜,她连名字都懒得记。

明明已经没有胜算,却还拖着伤继续逃。明明连武器都握不稳了,最后关头却依旧会扑上来,试图完成什么“最后一击”。

与其说那是坚持,不如说只是不肯承认失败。

就如同脚边那只被落叶掀翻的甲虫。无论六条腿怎么在半空挣扎,背壳却仍然死死贴着泥地。

「真难看。」

刹那嫌弃地咂了下舌,走出两步。但很快又折回来,用靴尖把甲虫拨正。

「要挣扎至少挑个有用的方向啊,笨蛋。」

几分钟后,她找到了最后一个人,就在一片半塌的废墟中。

预制水泥墙半塌在泥地里,表面布满训练弹的凹痕。断墙和斜倒的墙板交错着,把原本开阔的场地隔成数条窄道。

正前方横着一截不足半人高的断墙,右侧又有斜伸的水泥板挡路,只有中间留了一道容人侧身通过的缺口,刹那就是从那里进来的。

她随意跨过凸出泥面的墙根,停下脚步。

穿过缺口后七八米,另一截断墙下,一个少年背靠墙壁坐在泥里。

第一眼看过去,刹那甚至怀疑自己找错了人。

对方实在太狼狈了。

深色制服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泥浆、灰尘和血混在一起,几乎糊满全身。黑发被汗水浸透,乱七八糟地贴在额前。右腿受了伤,左侧肋下青了一大片,喘得又重又急。

更重要的是——

他甚至没有枪。

少年手中只剩下一把残破的训练用树脂刀。刀刃满是缺口,握刀的虎口也已经裂开。混着血的泥水顺着指节滴落,那只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刀柄。

发抖的不止那只手。肩膀、膝盖,就连勉强靠墙撑起的背脊也在颤。

按理说,生理监测器早该判定他失去行动能力。可他腕带上代表“存活”的绿灯仍亮着,广播也没有宣布淘汰。

「所以,你就是最后一个?」

「……」

少年没有回答。他垂着头,胸口起伏得厉害,像是连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

刹那顿时觉得有些扫兴。

本以为能和她一起留到最后,总该有些值得一看的本事。

结果只有这种程度吗?

「你该不会是一路躲到现在的吧?」

对方仍然没有出声,刹那也不想再继续无意义的对话了。

右手拔出手枪,准星稳稳落在少年的胸前。

「能撑到这里,至少说明你运气不错。主动认输吧,医疗组很快就会进场。」

她不想浪费时间,但也没兴趣朝一个连站都站不稳的人补上一枪。

「喂,说不出话就点头示意一下!」

「……一个。」

「哈?」

迟来已久的回应,几乎被蝉鸣吞没。

「你说什么?」

「还剩……一个。」

少年终于抬起头。黏在眼前的湿发随动作滑向一侧,刹那这才第一次看清他的眼睛。

银色。

近乎金属的冷银。相当少见的颜色,但也仅此而已。

真正令刹那不适的,是他的眼神。

完全看不出任何情感。疼痛、疲惫、紧张……本该存在的情绪全部消失得无影无踪。虽然并不凶狠,却安静得过分,宛如镜面一般忠实地倒映着刹那的身影。

「敌人……」

少年用嘶哑的声音低声说道。

「继续……排除。」

「……什么啊?」

刹那怔了半秒,险些笑出声。

「你是累到连脑子都坏掉了吗?」

食指搭上扳机。

「我最后问一次。」

「认输吗?」

七米。

右腿负伤,体力接近耗尽,手里只剩一把缺口遍布的短刀。

而她不仅状态完好,手里还有枪。

把这些条件摆在一起,刹那根本想不出自己会输的理由。

少年用树脂刀抵住泥地,一点点撑起身。受伤的右腿刚着地便抖了一下,他只好把大部分重量压在左脚上。

「……」

刹那搭在扳机上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

蝉声仍旧聒噪,潮湿的热气也仍压在林间。环境分明没有任何变化,刹那却觉得四周的声音正在迅速远去。

明明隔着七米,那把残刀却像随时会贴到她喉边。

「算了。」

她把那点毫无根据的异样赶出脑海。

「……退场吧。」

刹那扣下扳机。

虽然是标准的训练用自动手枪,弹匣里装填的是非致命橡胶弹。不会死人,但七米距离正中躯干,足够让绝大多数人当场失去继续战斗的能力。

「什么?」

枪响的同时,少年离开墙边。

他甚至没有躲避,而是伏低上身,迎着枪口冲了过来。

「——!」

压低身形导致弹着点略微偏上,橡胶弹没能命中胸口,却正中他的左肩。少年的上身被冲力带得一歪,脚下也踉跄了一下。刹那刚准备补射,他却稳住重心,继续逼近。

一步。

又一步。

刹那向后连退两步,枪口始终追着他的胸口。可他只盯着她持枪的右手,半点没有减速。

七米、四米、两米。她退一步,他便逼近一步。

「你这家伙——」

正常人中弹后,总会下意识地护住伤处。可他连左肩都没有缩一下。

(这家伙……感觉不到痛吗?)

刹那压低枪口,还没来得及射击,刀背便从下方顶上枪身。她扣下扳机的同时,枪口被挑向了树冠。

砰!

橡胶弹掠过少年的发梢,消失在树冠上方。

「啧……」

她的靴跟碰上墙根,这才发现自己退回了入口。右侧是倾斜的水泥板,左侧只剩半步泥地,身后那道缺口也被她自己的站位堵住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

即便如此,刹那依旧确信自己可以获胜。先是收枪护住右侧,然后右脚踩稳泥地,抬起左膝撞向少年的腹部。这个距离下根本躲不开,硬接更是只会被一击踢晕而已。。

「诶?」

膝盖没有传来踢中的实感,少年如同早有预料一般侧身让过膝撞,刀柄顺势压向刹那持枪的右肘;那条受伤的右腿则擦着地面,从外侧绊住了她承重的脚踝。

「什——」

视野翻转。

右肘被向外压,脚踝又被绊住,刹那连重心都没来得及换,后背便砸进泥水。她想翻身,枪口却已被按向墙外,少年的膝盖也顶住她的腰侧。

残破的树脂刀随即贴上喉侧。很近。近到她能清楚感觉到钝圆刀尖贴在喉侧的力度。

刹那的腕环发出一声短促的提示,原本的绿灯转为红色。

远处滚过闷雷,暴雨落了下来。雨点砸在树叶和断墙上,广播声一下变得模糊。

刹那没有再挣扎。雨水沿额角流进眼睛,她抬起空着的左手一把抹掉,死死盯着压在自己上方的少年。

那双银色眼睛仍旧空洞得近乎纯净。

『实战考核结束。』

广播声穿过雨幕。

『最终生存者——在原一辉。』

少年却像没有听见。树脂刀仍抵在刹那喉咙上。

『重复。实战考核已经结束,所有学员立即停止交战行为。』

这一次,他的眼睫轻轻动了动。

「……结束了?」

「不是都已经重复一遍了吗?」

「哦……结束了。」

他又重复了一遍,像是才刚真正理解那是什么意思。

随后,那双空洞的眼睛一点点染回颜色。直到此刻,刹那才终于从里面看见属于人类的情绪。

疲惫、疼痛,还有慢了半拍才涌上来的茫然。

「……抱歉。」

声音和刚才判若两人。沙哑、虚弱,还带着几分手足无措。

「我好像……有点过头了。」

「…………」

「那个,你没受伤吧?」

「先从我身上下来。」

「啊,对不起。」

少年慌忙收刀,手忙脚乱地起身。但刚抬起身体,右腿便猛地一软。刹那条件反射地伸手托住他的肩,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已经来不及松手。

「……」

「……谢谢?」

「闭嘴。」

刹那一把将他推到旁边。动作算不上温柔,但好歹注意了一下方向,尽可能避开了他的伤口。

搞什么啊。

他是真的到极限了。刚才那股可怕的压迫感,竟来自这样一副摇摇欲坠的身体。

不是演技,也不是什么诱敌的把戏。

而她竟然输给了他。输给了一个连站都站不稳、只握着把破刀的家伙。

她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喉咙。那里当然没有伤口,只残留着被钝圆刀尖贴住后,挥之不去的触感。

「在原……一辉。」

暴雨把两人隔在各自的一片水声里。少年没有回应。刹那却在心里又念了一遍那个名字。

◇

——而就在那场毕业考核的五年前。

后来被称作“天使降临”的那一天,东京的天空裂开了。

那不是夸张,也不是光线造成的错觉。天空真的裂开了,巨大的缝隙横贯城市,一眼望不到头。

紧接着,一对光之翼从裂缝另一侧缓缓垂落。

没人知道那东西是不是传说中的天使。人们只能这么叫它,因为再找不到更贴切的名字。

白色的东西从空中飘落。

起初,人们以为那是雪。

直到那些白色的东西越过高楼与电线,在风中缓缓打转,才有人看清——那是无数散发着微光的羽毛。

然后,白光落到了街上。

人们仰头望着光翼,直到脚下的街道开始消失,才发现白光照到哪里,哪里就空出一块。

车辆、路灯,连来不及躲开的人都被白光抹去,尖叫声这才响彻街头。有人逃跑,有人跪下祈祷,也有人僵在原地,看着熟悉的街道被一寸寸抹除。

人类用了数千年构筑起来的一切,本该在那一天化为乌有。

庆幸的是,就在下一刻——

天使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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