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38实验小队

作者:dg49 更新时间:2026/10/12 19:00:01 字数:14767

东京的黄昏向来漂亮得有些不讲道理。

夕阳映红高楼的玻璃幕墙,云沿泛着淡紫。只看天空,大概真会让人产生一种「啊,今天也是和平的一天」的错觉。

当然,前提是得待在开着空调的屋里看。

「……还要多久啊。」

八月的东京,涩谷西侧高架桥维修通道。

在原一辉蹲在桥体投下的阴影里,有气无力地扯了扯浸满汗水的制服领口。

混凝土和柏油晒足了一整天,此刻正毫无保留地把热量吐回来。哪怕时不时有微风从桥下穿过,吹到脸上非但没有半点凉意,反倒像是谁贴着耳边呼了一口热气。

「快死了啊……」

看上去十七岁上下,深蓝色的制服被汗水贴在背上,黑色碎发湿漉漉地黏在额前。身形算得上修长,可那副随时会被暑气融化的样子实在谈不上有魄力。五官也不算惹眼,唯独那双银色双瞳,即使藏在桥下的阴影里也很难忽略。

近乎金属般光泽的冷银,清晰得有些不真实。只可惜这双眼睛的主人目前正无精打采地盯着桥面,本该稀有的眼瞳现在半点神秘感都没有,只剩困倦。看上去更像连续值了三天夜班、已经开始研究辞职流程的社畜。

总之,若只看这副被暑气榨干的模样,他和放学路上会被不良拦住勒索午餐费的高中生也没什么区别。

不过放心,就算真有不良盯上他,多半会在看见他腰间的长条物后改主意。

一把货真价实的日本刀。

在制式枪械早已普及、连警务人员都使用手枪的时代,像他这样佩着古式太刀执勤的,实在不多见。

至于他为什么带着这种复古武器,蹲在这条闷热得要命的维修通道里……

「全员,汇报情况。」

十五分钟一到,队长又准时出现在耳机里。听得出她正努力板着嗓子,只可惜尾音却绷得发紧。

『遮蔽系统运行正常。沿线监控、交通信号,还有附近六架巡检无人机,现在全~都被我掌控了。』

回答的是一把经过变声器处理的少女音。

甜得发假,让一辉莫名想起某些免费手游里专门负责提醒玩家充值的引导角色。

「很好,玲。」

『报告。A—4区段,一辆黑色本田通过。』

第三个声音插进频道,平得像在念仪器读数。

「我看看……没事,车牌登记在东京电视台名下,路线也没有异常。玲,给它开放北侧绕行口。一长,你那边呢?」

「……和之前一样,没有任何异常。还有,那个绫辻——」

「一长,现在还处于任务中,要叫我队长。」

(明明你自己还叫了“一长”这种绰号……)

不过这种话说出口只会让事情变得没完没了,一辉识趣地把这句吐槽咽了回去,将话题拉回正轨。

「……好吧,队长。我只是觉得,我们可以不用那么紧张……」

“喀哒”。

一辉仿佛听见了队长脑子里的那根弦绷断的脆响。下一刻,耳机里传来一道明显变沉重的吸气声。

(啊,要来了。)

他熟练地把耳机摘离右耳。下一秒——

「你在说什么胡话啊!一长!」

尖细的怒吼从耳机里炸了出来。即使隔着一条手臂,一辉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你知道今天作战的目标是什么吗?是臭名昭著的鼠疫战帮首领,诺亚。他……」

『报告。有一辆轻便摩托车经过,上面有意大利辣香肠的图案。』

「那是送外卖的,继续监视……一长,你知道吗?诺亚这个月已经制造了至少五次恐怖袭击,是机关的A级通缉犯,累计因他的行动而伤亡的搜查官早已超过三位数,而且……」

『……报告,A7点位上方三米处发现麻雀,正在从东向西飞行。』

「霞!这种小事就不用汇报了啦!」

『是队长自己下令,哪怕飞过一只苍蝇都要及时汇报的。』

「我这……。好吧,之后这种小事就不用——不,还是汇报吧,万一上面装了微型侦察装置呢……」

「队长,这种事情的可能性恐怕跟我们一夜暴富差不多吧……」

「一长!战术预案就是要把极端情况也计算在内,哪怕概率低于0.1%!这是指挥官的基本素养!尤其是面对诺亚这种难缠的敌人!根据我昨晚制定的计划,我们现在应该时刻保持警惕,然后……咳咳……」

队长好不容易停下来,一辉赶紧把耳机戴回去。

「队长……我们并不是主攻队伍。作为主攻队伍的第一小队早在几分钟前就已经和对方开战了。」

「就……就算我们只是辅助部队,也应当时刻保持警惕,随时支援……」

「我们在离主战场隔着一座大桥和好几个街区欸,怎么支援啊?」

「这……这说明鹤见长官信任我们的快速机动能力,他说过,如果真到万不得已的情况……」

「队长……」

实在不忍心看她继续自我催眠,一辉只好把最后那点安慰也掐掉。

「我觉得这句话正确的翻译方法,应该是:除非真的无计可施,否则别让这群乌合之众掺和进来。」

「……」

频道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我、我当然知道啊!」

眼看实在无法欺骗自己,她的态度瞬间垮了下来。

「我们根本就是被丢到外围打杂的嘛!」

「没错,我们的任务名义上是外围警戒,实际上说穿了就是——」

『是交通管制哦!』

甜腻的电子少女音愉快地替他完成了最后一击。

「玲,你要是肯把讽刺人的算力分出百分之一查查路况,我现在说不定已经能去旁边便利店蹭空调了。」

「抱歉,我可不会把宝贵的算力浪费在这种无聊的事情上。倒是一辉,你看看那边,真是绚烂欸……神乐崎那家伙的能量反应又超标了。真怕她把整片区域一起融掉。」

「欸……这种事早该见怪不怪了吧……」

从学校毕业后的两年里,她一直活跃在最危险的战场上。

T.A.D.(战术行动部)最年轻的一等搜查官。

第一特殊行动小队的突击手。

还有机关内部公认的——人形灾害。

一辉抬头看着远处,高架桥西侧,便是被临时封锁的涩谷商业区。

原本应该灯火通明的楼宇,此刻像被罩进一层看不见的薄膜。偶尔有爆炸般的光芒从楼群之间亮起,却一丝声音也传不出来。

那是机关设置的“遮蔽”——既隔离异常造成的声光影响,也会干扰普通人对封锁区域的注意。即使偶然朝那里看去,也只会下意识得出“前面正在施工”“还是绕路比较好”之类的结论,然后自然地移开视线。

遮蔽之外,东京依旧按照平常的节奏运转。

遮蔽之内,第一特殊行动小队正在围剿诺亚与鼠疫战帮的主力。

至于他们几个——

“你们守住西侧外环,把普通车辆导出封锁线,确保没有任何车辆误入战区。”

鹤见长官那如春风般和煦的声音再次浮现在一辉耳边。

简单来说,就是交警。而且是不发荧光背心、没有津贴、如果搞砸了还要自己赔偿公共设施损失的黑工交警。

「你们两个,就不能让我多做一会儿美梦吗……」

队长已经彻底失去了刚才的气势。

「自从毕业,我就没领过一次像样的指挥任务。好不容易遇上正式行动,结果还是把守这种几乎不可能有人来的关卡。我好歹也是指挥理论科首席,心理落差很大的好吗……」

「话是这么说,可队长你带的那组在毕业考试里不是全灭了吗?我记得那时候……」

「不,不要让我回想起那种失态啦!」

绫辻沙耶。

前机关训练学校指挥理论科首席,被称为“战术构筑的天才”。可惜这位天才一做决定就犯难,生怕自己选错。毕业考试那天,她甚至从头到尾没下出一条有效指令。顺带一提,她也是队里唯一一个在训练学校时期就和一辉交情匪浅的人。

「还有,你也没差多少吧,玲。我记得你因为不想离开房间,在前一天晚上……」

「咳哼……明明是那群凡人自己设计的系统太脆弱,怎么能算我的错。」

九条玲。

事先声明,这家伙是如假包换的男性。别看他这样,他可是前机关训练学校网络信息科的风云人物。网络战没人能赢他,洁癖也没人能比。毕业考核前夜,他为避免走进考场,干脆黑进学校系统,把考点改到自己的无菌室附近。结果被校方发现,以作弊论处,直接取消了考试资格。

「……报告,发现有一辆黑色货车正在驶来……」

耳机里又响起那个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

矢田霞。

小队狙击手,枪法堪称魔术,瞬间判断能力也强得惊人。但该说她是过于听命令呢,还是只能理解字面意思呢,总之这个人几乎不会主动越过命令边界:没有明确的开枪指令,她真能眼睁睁看着敌人从瞄准镜里走掉。

「霞,这次又是什么事啊……」

大概已经被折腾到没脾气了,沙耶这次的回应着实有气无力。

「货箱上有个巨大的图案。像是两条蛇互相缠绕,围成一个没闭合的圈。」

「衔尾蛇?是哪家快递公司的标志吗?还挺另类。」

「……图案下面还用喷漆罐喷了好多字。“诺亚大人驾到,大家嗨起来……”」

看吧,又是无用的信息……等等?

话说到一半,突然没了下文。沉重的低音顺着桥面隆隆传来。

咚、咚、咚。

黑色重型货车从匝道猛冲上桥,车厢随着音乐左右摇摆,随时会把整排隔离桩撞飞。

「……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是恐怖分子吗?」

诺亚这人喜欢出风头,一辉早有耳闻,可这也太过火了吧。他都不知道该先吐槽车身涂装,还是驾驶技术。

『车牌是假的。它从只准驶出的匝道逆行进来,绕开了外侧的临时路障。车头正朝桥东的居民区去。』

玲的声音终于收起了刚才那种漫不经心。

『车辆登记重量四点六吨,桥面传感器测出的实际重量超过十七吨。货厢内的热成像被屏蔽,我只截获一个不断发出握手信号的无线接收模块。不能确定里面是什么,但最好当成载爆车处理。怎么办,队长?』

「玲,立刻压住那辆车的无线频道。霞,射击右前转向节!把它导进封闭的施工匝道,别让它进入居民区。三秒后开火!」

耳机那头只响了一次短促的吸气,指令便落了下来。

「收到。」

尽管沙耶平时能为一种可能性犹豫整晚,可一旦判断出最稳妥的方案,反而没有半点迟疑。

对霞来说,这个距离就和将纸球扔进纸篓一样简单。

三秒过后。

噗——!

沉闷的枪响混进货车震耳欲聋的音乐里。

穿甲弹打进右前轮的转向连接部。轮胎并未立刻脱落,车头却失去了准确转向的能力。

右前轮的转向机构失效,车头向右偏转。轮胎在桥面擦出黑痕,整辆货车横着滑向封闭的施工匝道。

「命中。」

霞平静地报告。

「很好。玲,准备放下施工区的隔离闸——」

轰隆——!

重卡刚滑进匝道入口,西侧楼群间便猛地亮起一片赤红。

高热从西侧战区扫来,切断了施工匝道上方的一截承重构件。通红的混凝土块坠到货车前方,正好截断它原本的滑行路线。

滚烫的碎块撞进沥青,路面当场软化、崩裂,隆起一道不规则的障碍,堵住了原本留给货车滑行的通道。

货车侧滑的方向已经定了,根本来不及刹住。右前轮碾上断裂的构件,车身随即被障碍顶起,开始向外侧翻滚。

驾驶室先歪了过去,十几吨重的钢铁车身紧接着甩上半空。火星和沥青碎屑扫过桥面,车底几乎完全暴露在一辉眼前。

「喂喂……太扯了吧?」

眼前夸张的景象刺得一辉嘴角直抽搐。

不用确认是谁。整个机关里,会用这种方式“拦车”的人大概只有一个。

那个“人形灾害”多半也看见了这辆冲向住宅区的可疑货车。

她大概是想用截断货车前方的道路,于是干脆把匝道上层的承重梁烧断了。

倒真像她一贯的作风。问题是……

(时机很不巧啊。)

『轨迹重新计算完成。一辉,现在这辆车会砸到你附近!』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一辉抬起头。十几吨重的货厢正从施工匝道上方翻过来,阴影连同焦臭的热浪一齐压向他。

他站在维修通道的边缘。往后退,是桥体的维修设施;再往下,就是尚未清空的辅路。

玲刚引导改道的最后几辆民用车,还没来得及驶离下方那段路。

他早就想躲开了,但那样侧翻的货厢就会带着剩下的惯性越过护栏,砸向辅路。

「真麻烦啊……」

「一长。」

沙耶的声音依旧没有慌乱。

「右前轮架还有一截连接件没断!一长,切开它!让车头右侧先撞上桥面,改变翻滚方向!现在!」

「……还真会使唤人啊,队长。」

「因为我相信,你做得到。」

……做得到吗?

一辉其实一点也不喜欢“相信你做得到”这种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很轻巧,可做不到时,后果总得有人承担。

有些东西不是努力就能解决,有些人也不是伸出手就一定救得下来。

所以他从来不把“相信”当成保证。

(不过……)

一辉闭上眼睛,左手拇指顶开刀锷。

心脏跳得发疼,右手却稳不下来。车厢的阴影越来越近,他知道自己只要后退一步就能逃开。

(……这点事,还是做得到的。)

再睁眼时,颜色从视野里褪去。翻滚的车头下方,那截勉强连住轮架的金属,清楚地落进他的眼里。

接下来,要做的就只剩下……

拔刀。

一辉抢进车头下坠的空隙,刀锋从斜下方切向右前轮后侧。霞的子弹已撕开大半转向节,刀刃只需斩断最后那道薄薄的金属连接。

咔。

那最后一线金属彻底断开。

轮架脱落,车头右侧立刻下沉。车身本来正向辅路翻去,此刻却被下坠的驾驶室拖回了桥面。

轰——!

驾驶室右前角先一步砸中混凝土,桥面在巨响中炸开蛛网般的裂纹。

驾驶室落地后,货厢从一辉身前横扫而过,沿施工匝道的方向滑去。气流扯住他的衣服,差点连人一起卷倒。

一辉反手以刀鞘击飞一块碎铁,冲击震得右臂发麻。

货厢撞上施工区护栏,终于停住。扩音器里的音乐断了,只剩发动机空转时断断续续的响声。

而一辉仍站在原地,保持着握刀的姿势。

货车带起的狂风晚了一拍追上来,吹开他额前湿透的碎发。

那双银眼里,空洞得近乎无机质的神色一闪而逝。

耳机里传出玲急促的敲击声。

『无线模块还在干扰范围内,没有收到外部引爆指令。现场也没检测到起爆反应。不过车厢里到底有什么,得等拆弹组确认。第一小队那边也发来撤收信号——外围警戒任务结束。』

「很好。玲,维持干扰,通知机关的拆弹小组,霞继续监视,防止还有第二辆。还有……」

沙耶的声音忽的轻柔了许多。

「可以了,一长,回来吧。」

「……」

「已经没有‘敌人’了。」

「啊……嗯。知道了。」

绷紧的肩背一点点松开,那双眼睛中的冷冽气场也逐渐融化,刚刚还一脸杀气的一辉又变成了平时那副没睡醒的模样。

「不过啊,队长……这种莫名其妙被卷进烂摊子的事,要是不给加班费,我真的会向工会投诉。」

看着那辆翻倒在半米开外、已经彻底报废的货车,一辉无奈地揉了揉发痛的右肩。

「真是……有够胡来的。」

「有什么办法。就是因为老出这种事,才没人愿意和她搭档啊。」

「诶,说的也是。对了,队长……」

「嗯?怎么了,一长……该不会……」

「我右肩,脱臼了……」

「……最坏的情况啊。明明这个月行动经费的审核都还没有通过。」

实际上不只是行动经费,这四个问题儿童隶属的小队,根本连正式编制审核都还没通过。

全称——

机关极东支部第38实验小队。

外号——

「杂鱼小队」。

◇

「机关」,全称是异常现象管理与干涉机关。

七年前的那场“天使降临”,并没有让世界变成末日废土,也没有让人类社会崩溃。

单看事后的官方统计,那一天根本算不上“灾难”。

事实上,如果只看事后的官方统计,那一天甚至称不上是一场“灾难”。

毕竟无论人员伤亡、建筑损坏还是财产损失,全部都是零。

这才是整件事真正令人难以理解的地方。

因为那一天,白光确实曾经覆盖东京,道路、车辆、建筑,还有来不及逃离的人,也都曾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虽然已经被严格封存了,但那一天留下的少量观测资料可以证明这一点。

可当白光退去以后,它们又好端端地回到了原本的位置。仿佛此前发生的一切,只是一段被强行插进现实里的错误画面。

更加诡异的是——

甚至绝大多数亲历者根本不记得“消失”发生过。

在普通人的认知中,他们只是看见天空裂开,看见了前所未有的巨大光翼,以及漫天飘落的白色羽毛。

仅此而已。至于街道和人消失过的那几分钟,他们毫无印象。

所以七年过去,大多数人依旧照常上班、下班,为房贷和脱发烦恼。

在他们眼中,“天使降临”不过是一场百年不遇的奇景。虽然曾盛极一时,但七年过去,现在也只是偶尔被拿出来谈起。

至于为什么,没人能给出答案。

事故。

自毁。

某种尚未公开的异常现象。

就连机关内部也一直流传着数种彼此矛盾的解释。

不过,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天使降临”确实给这个世界留下了某种东西。

——“天使之羽”。

天使的光翼在消失前曾碎裂成无数光片。其中极少数没有随着白光一起消失,而是留在了现实中。它们被称为——“天使之羽”,平时则被简单地称呼为“羽毛”。

羽毛持续释放一种被称为“羽辉”的能量。经过特定方式利用,它能够引发远超常规技术范畴的异常现象;一旦失控,后果同样难以估量。

而机关存在的理由之一,就是在普通社会察觉之前,找到,回收,封存这些东西。

如果羽毛已经落到不该得到的人手里——

那就抢回来。

◇

东京千代田区,地下六十米。

机关极东支部。

空气干燥得近乎刻意。没有灰尘,没有杂物,连灯光都白得几近清冷。

这里倒很像鹤见司的作风。这位前I.P.S.D.(内部肃清与安全部)成员,向来把一切收拾得井井有条。

「……综上所述,神乐崎一等搜查官。」

鹤见司停下手中的笔,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纤细的无框眼镜,嗓音温和有礼,挑不出半点毛病。

「关于黄昏时涩谷第十四号高架桥的事故,你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吗?」

办公桌前,名唤神乐崎刹那的少女笔直地站着。

剪裁得体的黑色作战服,红色长发束成高马尾,在惨白灯光下如同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焰。

更加醒目的,是脖子上那条颜色比头发还要鲜艳的厚重红围巾。围巾已经很旧了,针脚有新有旧,几处补丁甚至歪歪扭扭。即使现在是八月,她依旧系得严严实实,几乎遮住半张脸。

只剩一双赤红色眼睛毫不掩饰地说明一件事:

她现在心情很差。

「我是为了阻止军团的那个变态!」

刹那的声音压抑着怒火。如果不是碍于上司的身份,她大概已经拍桌子了。

「那辆车直奔居民区!车上还可能有足以炸掉半条街的东西。难道让我眼睁睁看着它过去吗?」

「你有义务阻止它。」鹤见把记录翻到下一页,「可第一小队当时正在追诺亚。你没有向外围警戒组通报火力覆盖范围,就朝匝道打了一发。诺亚趁这段空当脱离追踪;更巧的是,外围组已经在把货车导进施工区了。」

「……我怎么知道他们已经动手了。」

在普通社会看不见的“影子战争”里,机关并不是唯一一方。“军团”便是其中最大的对手之一——它不是统一组织,而是由多个战帮拼成的松散联盟,内部最通行的规则只有一条:力量决定地位。

而诺亚,哪怕放在军团那群麻烦人物里,也属于格外麻烦的那一类。

「所以才会叫你过来。」

鹤见调出行动记录,几条时间轴浮在两人之间。

「根据现场模拟,如果不进行拦截,预计会致使大量平民伤亡。而在你的‘英勇行动’之后,确实没有人死亡。这一点的确值得嘉奖。」

刹那刚得意地翘起嘴角,鹤见便把另一份事故图推到她面前。

「但是。你该不会不知道,你那次攻击对“遮蔽”造成了多大的麻烦吧?」

「……我有控制力度的。」

「你是不是根本没理解问题所在?要是你真控制住了,我刚才就不会被I.A.S.D.(情报分析与策略部)追着问半小时了。」

刹那有些心虚地别开视线。鹤见看见她这反应,也没再追着讽刺。

「神乐崎,你知道我们“机关”的使命是什么吗?」

「守护不知情者远离羽毛。然后,制止所有企图利用羽毛犯罪的人。」

「看来你没有记错顺序。」

「……」

「我们的首要目的,是保护不知情者,其次才是对抗军团那些家伙。你是不是只记得后面那一条啊?」

「我当然……知道。」

刹那的声音低了下去。可没安静几秒,她又挺直腰背,摆出那副不服输的样子。见此鹤见司不由得大叹一口气。

「再者说了,这还不是你最严重的失误。你反省过自己最大的错误是什么吗?」

「我知道,是因为……」

不知为何,这次刹那的态度奇妙地软化了下来。她没再反驳,只攥紧了围巾的末端。

「看看这个。」

然而鹤见司并没有听她说完,抬手调出另一张标红的报表。

「上层匝道的承重构件被高温熔断,修复费用约为一亿两千万日元。那次高温攻击造成的冲击震裂了周围三栋写字楼的玻璃幕墙,赔偿金约为四千万日元。再加上交通瘫痪造成的间接经济损失……神乐崎,你这次‘救援行动’的总成本,高达三亿日元。」

鹤见把合计金额放大,神色依旧公事公办。

「换句话说,你的正义,让我们亏损了三亿。」

「别开玩笑了!」

刹那猛地一拍桌子,高档的木质桌面上瞬间留下了一个焦黑的手印。

「你们这些坐办公室的家伙,眼里只有钱吗?根本不知道现场有多……」

「这就是问题所在,神乐崎。」

鹤见连桌上的焦痕都没看,径直打断了她。

「机关不需要无法计算风险的英雄。我们要的是结果,也是可控的损耗。」

他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早已打印好的文件,轻轻推到刹那面前。

「鉴于你连续三次任务擅自扩大火力覆盖,造成严重超支,并多次触碰协同作战的安全边界,现场指挥提出过不止一次异议。策略部已经评估过:从今天起,你不再隶属第一特殊行动小队。」

刹那低头看着那份文件。

上面赫然印着一行字:【人事调动命令书】。

「你要开除我?」

刹那的声音冷了下来,颇感不服地皱起眉头。

「不,那太浪费了。毕竟培养你也花了不少预算。」

鹤见把文件往前推了推,微笑着继续说明。

「这是一个调岗通知。我们为你找到了一个更适合发挥你……‘特长’的地方。」

「什么地方?」

刹那抓起文件,目光扫向目的地一栏。

【机关·极东支部·第38实验小队】

「第38实验小队?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刹那在极东支部待了两年,跟大部分精锐小队都合作过,自然也记得它们的编号。

第38实验小队却完全没有印象。

「正常。毕竟那是一支连正式编制审核都还没通过的“实验小队”。」

鹤见司若无其事地拿起眼镜布。

「当然,它还有一个内部称呼。」

「什么?」

「杂鱼小队。」

「………………杂鱼小队?」

光听名字就不像什么正经地方,刹那一时瞠目结舌。

「别露出那种表情嘛,那里只是聚集了一些……非常有‘个性’的怪人。」

刹那狐疑地看着他,直觉告诉她这绝对不是什么好话。

「为什么要把我送去那种地方啊!」

「那还用说吗?」

鹤见司一边放下眼镜布,一边重新看向刹那。

「因为你也是怪人。」

「……」

「行了,别一副要把办公室点着的样子。你就是因为总喜欢一个人把事情做完才不招人待见啊。」

「那不是正好吗?干脆答应我之前的申请,让我单独行动。既不会给别人添麻烦,我也方便。」

「抱歉,机关可没有这种先例。而且我也不想给后勤部门制造一个名叫‘神乐崎刹那个人灾害特区’的新预算项目。」

鹤见拒绝得干脆。刹那啧了一声,遗憾全写在脸上。

「别急着嫌弃。那支队伍的履历虽然难看,成员问题也很多,但所有人在各自的专业领域都数一数二。更重要的是——那里面有一名猎手武装的适格者哦。」

猎手武装。听到这个词,刹那相当惊讶地睁大双眼。

「怎、怎么可能……你的意思是说在这帮怪人当中,有猎手武装的适格者吗?」

「嗯。而且是宝石系列最新款NO.04。试验机早在两年前就完成了,适配也评估早就做过,只是由于某些原因拖到最近才正式落地。A.P.R.D.(异象物理研究部)指明要让那个小队进行实装测试。」

不仅是刹那,鹤见也配合着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为难。

「这太荒谬了!为什么偏偏从那些人里挑适格者啊!? 照理说,应该只有精英才有资格申请猎手武装吧!而且还是《宝石系列》……就连……」

「就连你也没有被分配,对吧?」

「呜……」

猎手武装(Hunter Armament),机关权限最高的一类特殊装备。它与依靠处理过的能量运转的常规羽辉兵器的区别只有一项,却也是最危险的一项:内部真正封存着如假包换的“羽毛”。

而《宝石系列》,更是其中权限和危险等级都极高的特殊型号。

「不过,这种安排也不是我们单方面决定的。一方面要尊重研究者的意见,另一方面也要考虑猎手武装本身的个性,毕竟他们自己也会挑选适格者。」

「……是。」

面对鹤见司这番谆谆教诲般的说辞,刹那只作出简短回应。

尽管心理还是难以释怀,但刹那的目光却已经落到手里的调动资料上。她翻过一页又一页,逐个确认四名队员的大头照。

「……」

「哦,怎么了吗?神乐崎,对分配还有什么不满吗?」

「不,没什么……我再确认一次。这四个人里,有一个是猎手武装的适格者,对吧?」

「嗯。」

「是哪个人呢?」

「嗯……这个嘛……」

刹那刚问出口,鹤见脸上那点微妙便迅速变成一个很欠揍的笑容。

「自己去看。」

刹那不发一语地掉转脚步,怒气腾腾地准备走出办公室。

「去吧,神乐崎一等。你的行李已经送去地下三层了。调令还需要接收小队的负责人签字确认,记得让人把手续办完。」

鹤见司重新戴上眼镜,视线回到了桌面的文件上。

「另外,更换桌子的费用,会从你的下月津贴里扣除。」

“砰”的一声巨响,办公室重回寂静。

◇

机关极东支部,地下三层。

战术资料室——门牌上姑且是这么写的。

至于这里究竟有多少东西称得上是“战术资料”,恐怕连负责清点资产的后勤人员都不愿意深究。

泛黄的旧式微波炉占据了文件柜的一角,旁边堆着几只尚未处理的泡面桶。电源线、数据线以及用途不明的黑色线缆沿墙角一路蔓延,最后汇入房间深处那座由服务器机箱堆成的小山。

空气里同时飘荡着豚骨汤料、消毒酒精和电子元件过热后的焦味。三种气味彼此互不相让,最终达成了一种令人不愿深呼吸的妥协。

假如说极东支部那些明亮整洁的办公区域,是机关愿意展示给别人的门面,那么这里大概就是清扫时被顺手塞进地毯下面、时间一久便再也没人敢掀开的那部分。

这里正是第38实验小队的活动室。

「痛痛痛……队长,轻一点。」

房间中央,在原一辉如临大敌般坐在一张快要塌陷的旧沙发上。

他的制服外套被褪到腰间,右肩裸露在外。右肩关节鼓起一块,角度怎么看都不对劲。

站在他身后的绫辻右手按着他的肩膀,左手则有些别扭地翻阅着桌上的旧书。

更糟糕的是,她九成注意力都放在左手那本旧书上。

「不要乱动,一长。书上说,患者越紧张,肌肉就越容易僵硬。」

「我觉得被一个第一次替人接骨的人按着肩膀,紧张才是正常反应吧……」

「第一次又怎么了?所有经验丰富的人,都经历过第一次。」

「这种充满哲理的话,能不能别在这种时候说?」

一辉的目光落在那本已经褪色的封面上。

《战地急救手册·第三版》。

出版日期被沙耶的手指挡住了一部分,不过从书页泛黄的程度来看,它大概和活动室里的微波炉属于同一个时代。

「……队长,我觉得我还是去医务室算了。至少那里还会打点麻醉药……」

「支部医务室还在收主战场送回来的伤员,轻伤都让各小队先自行处理。至于我们这里……我也不想这样,只是麻醉药刚好用完,新补给申请还卡在财务部。」

实际上不仅仅没有麻醉药,其他医疗用品也基本见底,就连冰袋也全都被玲拿去当散热器了,甚至连医生都只有刚刚速成的沙耶。

「那么,至少拿瓶冰可乐……」

「冰箱坏了,所有的可乐都变成热饮了。我看看,书上是这么说的……」

没想到就连喝口冰可乐这点小要求都满足不了。

「我忽然有点怀念训练学校的医务室了。」

虽然那里的医生每次看见他都会露出“怎么又是你”的表情,但至少不会拿着几十年前的旧书现场学习。

「很抱歉,虽然昔日场景仍历历在目,但我们已经毕业快两年了。况且……」

沙耶总算看完了书,重新把注意力放回一辉的肩膀。

「你毕业考试那次不是遍体鳞伤了都眼睛不眨一下的吗?」

「队长,能忍住和不会痛是两回事啦。而且,那时候的我是……」

「明白明白,是那一边的你对吧。真是的,无论看多少次都觉得不可思议欸,你该不会是双重人格吧?」

「真的不是啦。就和我说的一样,是“在原流”训练的成果。」

古流武术——在原流。

从古至今,这都是个称不上声名显赫的流派。它也从来不是为了比赛或表演而存在的。

它是一套为了让人从战场上活下来、被一代代传下来的杀人术;传下来的,自然也不会是什么好看的招式。

其中最基础、也最重要的训练之一,就是主动切断会妨碍战斗的心理反应。

恐惧、犹豫、怜悯,以及对疼痛的本能回避。

把这些反应全部压进意识深处,只留下判断、动作和完成目标所需的本能——化身“修罗”。

『在原流从来不是什么“救世之剑”,而是为了让自己活下去的,“自利之剑”。』

这是爷爷——也是一辉的剑术老师——在他第一天学剑时就反复告诫过他的话。

没错,活下去,这就是在原流唯二的行动纲领之一。至于另一条——

「好,我要开始了哦。一长,听好口令。一、二……」

「咕呜——!?」

咔。

预想中的“三”并没有出现。

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剧痛沿着右臂猛地窜上肩膀,随后直冲天灵盖。

一辉眼前骤然一白。

短短半秒,他仿佛看见了已经过世多年的爷爷正站在河对岸,亲切地向自己招手。

「好了,接回去了!」

沙耶松开手,对照了一遍书上的示意图,长长地舒了口气。她扶正眼镜,脸上很快浮出一种完成高难度作业后的满足感。

「好了。第一次实践,大成功。」

「我现在比较在意的不是成功率……」

一辉捂着复位后的肩膀,眼角控制不住地渗出生理性泪水。

「正常来说,不是应该数到三吗?」

「书上说,利用患者的心理预期偏差进行突袭复位,可以减少患者下意识抵抗,成功率提升百分之十五点四。」

沙耶一本正经地把书翻过来,直接向他展示理论依据。

「那叫趁人不备,不叫心理预期偏差吧。」

「能把偷袭说得这么冠冕堂皇,也算是队长的特殊才能了。」

角落里传来一道经过电子处理的少女音。

房间深处那堆服务器旁,被透明隔离帘和两台空气净化器硬生生划出了一块个人区域。

三块显示屏映得他脸色发青。护目镜后的眼睛始终盯着屏幕,电子音甜得像客服,说的话却半点不客气。

屏幕左下角,名叫「Reinette」的哥特萝莉虚拟形象也跟着抱起胳膊,一副嫌弃相。

那是玲给自己的虚拟形象起的名字。至于为什么一个大男人会给自己准备这种东西——至少一辉至今没有鼓起勇气问过。

「顺便通知各位,关于那辆货车的现场报告,我已经提交了。」

玲说着,屏幕上的哥特萝莉虚拟形象也跟着做出了一个疲惫扶额的动作。

「不得不承认,要把‘我方成员对公共设施实施了战术性破坏’,修饰成‘高架桥因外部不可抗力产生结构性疲劳’,即使对Reinette来说,也是一项相当消耗语言模块的工作。」

还在为接骨成功而得意的沙耶,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

「结、结果呢?」

她把手里的急救手册随手扔到桌上,三步并作两步地凑到玲的显示屏前。

「维修费用由谁承担?」

「这正是我要公布的坏消息。」

玲这才转过椅子,故意等沙耶的脸色一点点变白,才慢悠悠推了推护目镜。

「鹤见那个吸血鬼表示,桥面损坏由多次冲击叠加造成,没法把责任全算在第一小队头上。按《外勤行动附带损失处理条例》的连带责任制——在场单位一起分摊。」

「也就是说……?」

「我们的行动预算,也要被扣。你知道我们还剩多少吧?」

「……」

沙耶的嘴唇颤抖了两下。

紧接着,她像是被人从背后拔掉了电源,整个人一点点失去颜色,最后顺着桌沿缓缓滑了下去。

「骗人的吧……」

她抱着膝盖缩在桌边,声音里带上了绝望的颤音。

「我已经很努力在节省经费了。红茶从大吉岭换成超市促销的茶包,打印文件坚持双面使用,就连订书钉都尽量从旧资料上拆下来重复利用……」

「难怪我上次拿到的任务简报背面还有前年的会议纪要。」

「一长,现在不要跟我说话。」

「哦。」

一辉识趣地闭嘴,靠回沙发,活动了一下刚接好的肩膀。

「明明是那辆货车自己冲过来的……而且我也及时应对了啊……」

「严格来说,货车原本不会以那个角度翻过来。」

玲毫不留情地补充。

「第一次把它从施工区原定的滑行轨迹上掀起来的,是那块从天而降的高温混凝土。」

「说到底,还是神乐崎那家伙害的。」

沙耶终于找到了可以把悲伤转化成愤怒的目标。

「没错!就是那个“火焰混蛋”!」

玲的声音也跟着抬高了半度,显然他也正愁没地方发泄。

「机关内部最新一期‘最不希望共同执行任务的人’匿名调查,她以压倒性优势位居第一。明明只是拦截一辆车,最后却差点拆掉半座高架桥。」

屏幕上的虚拟形象抱着脑袋,气鼓鼓地跺了跺脚。

「你们知道修正那些被高温干扰的监控数据有多麻烦吗?十九个探头发生光学畸变,三组桥面传感器直接过载,还有一台无人机的镜头保护膜融化了。我花了整整三十分钟,才把现场影像修到能交差的程度。」

「不过,她当时确实是为了阻止货车冲进居民区吧?」

一辉还是忍不住插了句话。

「方法有问题,但目的应该没错。」

「一长,你就是太容易替别人找理由了。」

沙耶依旧蹲在桌边,抬起那张已经失去希望的脸。

「哪有正常人会为了拦住一辆车,把高架桥的承重结构一起熔断的啊?」

「而且还围着那种难看的围巾。」

墙角忽然传来一道平淡的声音,就连平时一直戴着降噪耳机、安静得几乎快要和空气融为一体的矢田霞,也难得主动加入了话题。

「看吧!连霞都觉得那个女人不正常。」

沙耶立刻接住了话题。虽然她平时对这种八卦兴致缺缺,但也许是刚刚承受的财政打击太过沉重,她现在显然很需要一个不在场的人替自己分担赤字压力带来的怨气。

「说真的,哪有人大夏天还围那么厚的围巾?她该不会真有点中二病吧?」

「红发、红眼、操纵高温、常年佩戴来历不明的围巾——角色构成已经相当完整了。」

玲的虚拟形象一甩裙摆,摆出夸张的战斗姿势。

「说不定只要解开围巾,她就会说:‘没想到,竟然有人能逼我解除这道封印——’」

「噗。」

沙耶没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真是的,光想象她那种高高在上的眼神,我的胃就开始痛了。」

「队长,你的胃痛应该主要来自经费……」

「两边都有!」

吱呀……

一辉正想再补一句,门轴忽然发出一声轻响,房间里所有人的视线同时转了过去。

没有敲门,也没有客套的问候。

厚重的防爆门被人推开,门轴拖出一声像呻吟似的摩擦响。

「喂,你们就是第38小队吗?」

门口突然多出一团扎眼的红色。

红发轻晃,厚厚的围巾挡住下半张脸。那双红眼睛即使在昏暗的活动室里,也格外瘆人。

神乐崎刹那眉头紧皱地站在那里,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另一只手拿着一份被攥得有点皱巴巴的文件,面色不善地扫视着屋内。

「……哼。」

从角落里的霞,到电竞椅上的玲,再到桌边的沙耶,最终停留在沙发上的一辉身上,表情渐渐舒缓,虽然在一辉眼中,怎么看都有几分不屑。

「看来,你们似乎很清楚我要来。」

「啊哈哈,那是当然,你来得可真够快的呢。」

不知作何反应的一辉只能连忙起身,尴尬陪笑。

「喂……她不会把刚才那些话全听见了吧?」

「门外那个距离,听不见才奇怪吧。」

「先、先别慌。她也可能只听见最后一句……大概。」

身上冷汗直冒的三人,把声音压得比讨论机密任务时还低。

只有霞像局外人一般,若无其事地走到刹那面前,抬起头。

「你来这里干什么?」

「哈?我为什么不能来这里啊?」

面对刹那不爽的表情,霞依旧保持着一如既往的平静。

一辉的油汗瞬间变成冷汗。

「你又不隶属于第38小队。」

霞下达了近似于逐客令的冷酷回复。而当事人刹那的表情更加难看了,转而把目光投到了一辉脸上。

「我来找在原的,不行吗?喂,你那天可比现在有魄力多了。」

(她还在计较那天的事吗?)

「呃……我都快忘了……」

感到不妙的一辉只能心虚地说出违心之词,试图转移话题。

「……哦……快忘了呀……」

刹那摆着那副变得愈发阴沉的脸色径直走向一辉。被不断压迫的一辉不由自主地向后倒退。

咚。

被逼到墙角的一辉退无可退。而刹那毫不在意地将脸贴近到两人鼻尖几乎快贴在一起的距离,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一辉的脸。

「我可是一点都没忘呢,你那天……」

「哈啊啊,那天是我不好,我太粗暴了,您大人不计小人过……」

(我记得我当时直接把她按倒在地了吧?)

光是回想就够丢脸的。那天敌人太多,自己好像失控得有些过头了。

「……还真是完全不一样啊。明明那天……」

刹那终于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转身离开一辉身边,径直走向桌子。然后把手里那份皱巴巴的文件拍到桌上。

「算了!你们谁是队长?」

「那个,我是……」

沙耶慢吞吞举起手,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喂!你能不能有点身为队长的威严啊?」

沙耶刚想开口解释,对上刹那逼人的目光,又把话咽了回去。

「……不……不好意思……」

「你为什么还道歉了!」

几次深呼吸之后,刹那再次开口。

「……算了。赶紧签个字,流程就算是结束了!」

刹那一边不耐烦地抓起文件塞到沙耶手上,一边皱着眉头催促。

而沙耶只能颤抖着手接过文件。

「诶?」

等她刚看清文件标题时,整个人就已经僵在原地。

「怎么了,队长?」

一辉也忍不住凑过去,低头看向纸页。

《人事调动命令书》

调动人员:神乐崎 刹那

拟接收单位:机关极东支部·第38实验小队

附注:负责人须于三个工作日内签署接收确认。

「这、这是……?」

「……」

「该不会……」

「没错。这是人事调动,队长在下面签个名字,所有流程就都结束了。」

或许是对众人目瞪口呆的样子感到满足,成功找回主动权的刹那再次摆出了那副骄傲的样子,连下巴都抬高了几分。

「从今天起,我就是你们的新队友了。」

……………………

「喂!不说点什么吗?」

「啊?抱歉,只是有点意外……喂,队长,不能让对方一直站着,赶紧做点什么啊。」

一辉好不容易回过神,转头看向沙耶——

「$%@!*#」

她呆呆地盯着那张纸,嘴里只剩意义不明的气音。

(啊啊,又来了。)

一辉强忍下想扶额长叹的冲动,缓步走向桌边。

没办法,这就是她的坏毛病。从训练学校里就这样,一辉已经熟得不能再熟了:只要突发状况超出预案,沙耶的大脑就会直接停摆。

而遇到这种情况,就只能……

「给我,醒一醒!」

「好痛!诶,怎么了?」

举起手,以45°角,劈向她的头顶。

「队长……神乐崎还站在那里,别让对方久等了哦。」

「诶?啊,对对对。总之,先重新分配一下位置……」

终于回过神来的沙耶把调令随手放到桌上,目光在刹那和活动室之间来回切换。

她似乎相当苦恼。也对,毕竟这间狭小活动室已经被分割完毕了。

左上是玲用隔离帘圈出来的设备区,右上角堆着沙耶的私人物品,左下是一辉的旧沙发和小队办公桌,右下角则被储物柜和霞常待的位置占满。

别说多一个常驻成员,再塞一张正常尺寸的桌子都会挡住通道。

「呃……好像没有多余的空间了……我想想……」

「那种事情怎样都好,你能不能先签个字?」

「这种事不急啦。算了,先把沙发往里移吧。霞,一长,把那些纸箱搬过来。」

「为什么是我们?」

「神乐崎是新人,玲不会离开椅子,而我是队长。」

「后面一个理由是不是很没有说服力?」

抱怨归抱怨,一辉还是弯腰拖出第一只纸箱。实际举起才发现比看起来重得多,被放上桌时桌面都跟着晃了两下。

「究竟是什么东西啊?」

一辉掀开箱盖。映入眼帘的几乎都是各个时期的报表,还有半卷绷带、几包过期暖贴。还有一袋已经拆封的红茶挤在角落,很快又到了沙耶手里。

「低血糖的时候可以补充热量,也算紧急处置。」

「可这是无糖红茶吧?」

「所以一直没派上用场。」

「等等,我只是想让你们先把接收单——」

「箱底还有电子体温计。」

一辉拿起来按了两下,屏幕毫无反应。

「坏了。」

「不能直接扔。电子垃圾要单独回收。」

「那暖贴呢?」

「一般垃圾。」

「绷带?」

「医疗废弃物。」

「红茶?」

「我的。」

「别管那些破烂了!你们先把——」

「接好。」

霞又从墙角推来第二只箱子。一辉接过来,直接挨着第一只放下。

里面是两台坏风扇、四根插线板,以及一个不知道为什么会被单独保存的电热水壶盖。

「风扇还能转吗?」

「左边那台能。只是会把灰尘吹进服务器。」

「那就是不能用吧。」

「从风扇的定义来说,它依旧能够制造空气流动。」

「可是上次它把一张任务报告吸进去了。」

「那是报告距离进风口太近。」

「给。」

第三只纸箱落在一辉脚边。他把箱子搬到桌子另一侧,刚放下,没扣紧的箱盖就弹开了,旧手册、卷尺和塑料束带散了一桌。

「啊,刚好,先量一下活动室尺寸。」

「不是应该先整理东西吗?」

「确认布局以后才能决定哪些东西需要整理。」

说着沙耶拿起卷尺走向活动室角落里。折腾到现在,地面总算腾出了一小块空隙。

「好的,下一个……喂,矢田,交给我就行了。」

不远处,霞正在努力够位于储物柜顶端第四只纸箱,但她的身高哪怕踩在沙发上都明显不够,只能由一辉费力地将它一点点往外挪,然后搬下来。

这个箱子出乎意料的大,抱着几乎无法看清前路,而且非常重。

即使勉强将其塞进桌面仅剩的空隙,但依旧只能支撑箱子不到一半的底面,显得摇摇欲坠,一辉只能努力将这个箱子又往里推了推。至此,桌上已经连杯子都放不下了。

「最后一个。」

一辉刚准备歇口气,霞又从沙发底下拖出了第五只纸箱。

「为什么还有啊?」

第五只比前四只轻得多,可桌上已经没有位置,一辉只好把它叠到第二层。

「按照重新计算后的布局,可以在门边增加一张六十厘米宽的折叠桌。」

沙耶终于量完尺寸,拿着卷尺回到桌边。

「会挡住通道。」

「那放里面?」

「距离服务器太近,噪音峰值为五十八分贝。」

「这种事,神乐崎应该不会介意吧?」

「这种事直接问她不就——」

沙耶扭头看向门口,一辉也跟着望了过去。

然而,那里空无一人。

「……神乐崎呢?」

「她在七分十二秒前离开了。」

霞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平淡地给出结论。

「霞,你看见了为什么不说啊?」

「没有人要求报告。」

「「……」」

短暂的沉默之后,沙耶按住额头叹了口气。

「真是的……至少先打声招呼啊。」

沙耶望着空荡荡的门口,终究还是没有追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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