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醒来时,先察觉到的竟然是暖意。
不是战斗中令人发烫的火,而是从被褥和床沿慢慢传来的、不会灼伤人的热。
她睁开眼。
天花板是机关医疗区一贯令人不快的纯白色。身上穿着病号服,还盖着两层厚被。床边的保温设备嗡嗡作响,温热的液体顺着输液管进入手臂,她冻僵的指尖总算有了点知觉。
「醒了。」
平淡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霞坐在靠墙的椅子上,膝盖上搁着一本从头到尾都没翻过的杂志。
「……多久了?」
「九小时二十七分。」
没想到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不过刹那记得那只巨大的畸变体已经在这群人的攻击下失去活性,之后的人形畸变体也已经被那招夸张的攻击一分为二,涩谷的骚乱应该已经结束了。
「我的围巾呢。」
「这里。」
霞拿起膝上的杂志,露出底下叠好的红围巾。烧焦的布边已被剪平,崩开的旧针脚也重新缝上了。新线歪歪扭扭,却把最容易散开的地方一一补牢。
不过,虽然比不上最细密的那几道针线,但至少比刹那自己补的好多了。
「……谁补的?」
「我。队长说她手会抖。」
「补得好烂。」
「至少不会散。」
刹那嘴上挑剔,接过围巾时却用指尖摸了摸那几处新针脚,才把它抱到胸前。
「其他人呢?」
「都在。」
刹那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病房另一边,一辉右肩缠着固定带,正坐在另一张床上吃着医院提供的营养餐。沙耶抱着终端站在床尾,镜片后的眼睛里满是血丝。玲没有本人出现,只在移动屏幕里维持着Reinette的形象。
至于那个叫露比的浮夸少女——
她蹲在一辉的床头柜前,正津津有味地吃着和他同款的食物。
「这个属于伤员的营养补给,对吧?」
「没错。」
「那你为什么在吃?」
「因为Master也在吃。」
「所以呢?」
「同伴不是都会一起吃东西的吗?人类向来都是这样的。」
「可你不是人类吧?」
「我觉得我是。」
「不,你当时……」
刹那当时清楚地看见,眼前的少女如何以她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化成光包裹住一辉,然后变为奇特的装甲。她毫无疑问是猎手武装。
『对于这个,我持保留意见。』
屏幕中的虚拟形象突然开口。
『扫描的结果是,既有生命反应,也有羽辉反应。心率无论何时都稳定在固定区间,体温无论在什么环境下都和普通人类别无二致,甚至有内脏,血液循环和消化系统也十分合理。除了恢复能力和身体强度超乎常人,需要通过特定方式补充大量能源,以及可以重组为装甲,她就和人类一模一样。』
屏幕中传出的声音顿了顿。
『结论:这东西算装备还是算人,我不打算负责判断。』
「……」
对于这套理论,刹那一时间甚至不知道该说什么。虽然早就听说过猎手武装超乎常理,可亲眼见到还是另一回事。
(所以,他就是适格者啊。)
刹那往隔壁病床瞥了一眼。一辉正疼得龇牙咧嘴,却还要和露比抢最后一口营养餐。她不知怎么,忽然有点想笑。
(嘛,倒是也不意外就是了。)
毕竟是自己都没资格申请的东西,思来想去这支小队里也就只有他有这个可能性。
「那个,神乐崎。」
名义上的队长突然走到床边,向自己开口。
「还好吗?」
「托你的福,还活着。」
「你……!」
「所以,那句话撤回。」
「诶?」
「我之前说你会害死队友。那句话……收回。」
「……」
「至少这次……你的指挥还算靠得住。」
「你非得把话说得那么难听吗?」
沙耶愣住了。她扶了扶眼镜,才像终于听懂似的应了一声。
「……不和你计较了。对了,医生说你全身多处软组织损伤,右侧两根肋骨骨裂,还有大量擦伤,需要至少三天观察。」
「三天太久了。」
「这是通知,不是征求意见。」
啧……这个人总是会在莫名其妙的地方变得强硬。
「还有你的能力,下次长时间连续使用一定要通过批准。」
「你知道了?」
「不然呢?医疗报告里都写你出现冻伤了。」
「……」
看来已经隐藏不下去了,不过本来刹那也没打算一直瞒着他们。
「还有,」沙耶扶了扶眼镜,继续开口:「你在灾害发生前就已经接近能力使用极限,却没有上报;进入现场后连续处理多个节点,并在通讯异常的情况下独自接敌。按照机关条例——」
「知道了知道了。」
刹那刚想摆手,右臂才抬起一点,肋骨便疼得她倒吸凉气。
「嘶……」
「别动。」
霞伸手,把她的手臂重新塞回被子里。
「还有。这个……」
「这是?」
「人事调令。」
「终于打算签了?」
「……只是之前忘了而已。」
「……」
「后来就,一时之间……没有找到……」
沙耶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尴尬,但她很快就重新强打精神。
「被压在桌上最底下那只大箱子下面……就是之前从储物柜顶上搬下来的那个。」
(想也知道,就只剩下那里没找过了……)
清晨的时候,她把能翻的几只纸箱几乎全翻过了一遍。唯独那个重得要命的大箱子,她当时那只冻得发麻的右手根本搬不动。
所以才一直没找到。
「……够了。」
「喂,我可是找了两个小时才找到的!」
「我说够了!」
(既然都找到了,就赶紧走完流程,别拖拖拉拉的。)
「我……!算了,等你恢复以后,我们再谈一次。」
「谈什么?」
「行动规则。」
沙耶竖起三根手指,脸上的表情比宣读任务简报时还要认真。
「第一,不准擅自脱离指挥范围。第二,身体有异常必须报告。第三,必须平摊小队所有日常开销。」
「喂!最后一条是什么意思啊?你们没有团队基金吗?」
「没有。顺带一提,既然你已经是小队的一员了,这几天行动的油费,医疗费,赔偿金等等你也要出钱。」
「你这是滥用队长职权吧?」
「是必要的队内经济管理。」
「只是换了个说法而已。」
「玲,你干嘛拆我台啊!」
原本严肃的话题不知为什么,已经歪到了经费、油费和队长权限上。
真是一支莫名其妙的小队。
刹那靠回枕头,看他们为经费和权限吵得不可开交,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插话了。
(算了,反正也是我自作自受。)
毕竟被调到这里本质上就是自己的问题,哪怕足够强也没办法。就像是……
——所有命运馈赠的礼物,都已经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久违的台词再次浮现在刹那耳边。
还是那副听起来很有道理的语气。
烦人得很。
「……无聊。」
自己果然还是讨厌那句话。
以前讨厌,现在也一样。
(代价也好,责任也好,我仍会自己承担。)
只不过——
(至少……下次可以先告诉他们一声。)
刹那看向床头柜上的调令。签名栏里不知何时已经多了“绫辻沙耶”几个字。她又看了看病房里那群吵闹的家伙。
吵闹。
麻烦。
弱点多得数不清。
怎么看都和理想中的“可靠队友”差得很远。
可是——
(要把后背交给他们,好像也没什么不可以。)
刹那把围巾往怀里拢了拢。等一辉转头看过来时,她已不再急着移开视线。
◇
「所以,这就是你费尽心机想要促成的结果吗?」
办公室中,一个声音透过电话对鹤见司发出质问。
虽然语气毫无起伏,但姑且从内容可以听出,他很生气。
「哦,那你可误会我了呢。」
「需要我一件件细数吗?远的有一再拖延在原和猎手武装契约的时间,近的有那批违禁品,你根本没有收进仓库,而是偷偷运走了。」
「都说是误会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在原除了生存战其他基本都没有及格,就连生存战严格意义上也可以算他作弊了。本来能进入机关都是意外,我怎么可能放心把猎手武装交给他呢?」
「……」
「至于那批违禁品,我只是觉得诺亚在耍阴招,想把东西提前转移而已。谁能想到会在运输路程中会遇到袭击,被抢走了一部分呢?」
「所以,你就故意找了个死刑犯放出线索,引神乐崎去追查?」
「嗯。毕竟这件事不合规则,没法大张旗鼓地做。」
「还有,那个家伙最后变成畸变体……」
「哎呀,想象力太丰富了。我怎么知道矢田那家伙还是这么死板呢?」
「……你。算了,我会亲自去一趟极东支部。」
「欢迎啊,我会准备上好的茶叶招待你的。还有,训练新猎手的任务也顺便交给你好了。怎么想也没人比你更合适了吧?灰原教官。」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电话被对方挂断。房间重新安静下来,压抑得像间审讯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