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费解的奇妙仪式很快结束，一辉终于有时间处理早已传遍全身的危机感。
怪物并没有等他习惯这副新身体，这回连猜都不用猜，畸变体已经到了眼前。
灰白色利爪从右上方斜劈下来，正对着他的肩颈。一辉想侧身，才发现躲避的动作已经跟不上攻击。
利爪砸在右肩的装甲上，没能继续深入。一辉借着仍然站稳的双脚回身出拳，把怪物击得倒退了数米。
「……」
一辉压根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刚才不过应了露比一声，身上竟多了套厚重装甲。
「……好重。」
哪怕感觉力量比平时强了很多，但还是相当吃力。但也多亏了这副厚重的装甲，畸变体的刚刚的攻击连擦伤都没有。
『喂！正常人在第一次穿上猎手武装的装甲之后，难道不应该先感叹一句“好厉害”吗？』
突然听见脑海中传来一阵不满的抱怨，一辉再次大感疑惑。不过……
「确实很厉害。」
他现在懒得计较这些事。
『完全听不出诚意！』
「因为敌人还在。」
一辉双手提起巨剑，肩臂刚用力，剑尖就又沉了下去。他调整握法，终于把剑锋抬到身前。
没什么区别，要做的事还是一样。
可眼下能做到的事，似乎已经完全不同了。
『太一本正经了吧？啊，对了，父亲大人说，等到第一次契约时要播放这段录音，我现在接进来。』
「他是谁？」
『先自我介绍。克劳斯·冯·席勒。异象物理研究部，羽辉工程研究员。也是这孩子的设计者。』
录音里的声音接着说下去，恰好回答了一辉的疑问。
『习惯叫我席勒博士就好。』
『那么先说明一件事。从今天起，你就是猎手武装，《宝石系列》NO.04的正式使用者了。』
猎手武装。
一辉并非对这个单词没有概念，按理说，这个应该是他这个层级永远都接触不到的东西。别说使用，就连测试都没机会。
『你或许想问，为什么是你？不过很简单，因为你最为合适，而且Ruby也这么认为。』
「……什么时候？」
『性格上，你和露比的适配性很高。训练学校的测试里，就已经证明了这一点。而且，最让我感兴趣的，是你的能力，这简直是为露比量身打造。而且，最重要的是，它居然几乎……』
『诶？不听完吗？后面还有一半的内容哦。』
「因为敌人来了。」
『诶？啊！算了！听好了，Master，我先简单扼要地解释一下我的性能。首先，这具装甲的防御力很强，刚刚那种攻击完全无视即可……』
「说重点。」
『非常快！』
「好。」
危险先一步压上眉心。畸变体双腿骤然压低，下一瞬，庞大的身体已经越过十几米的距离。利爪撕开烟尘，直取一辉面门，力道之大甚至远超之前。
「右边。能躲开吗？」
『当~然没问题，直接移动即可。』
一辉向右迈步，四片矢量翼却同时发力，远超他预想的推力一下把身体横着送了出去。
「唔嗯！」
爪子在原处落空；一辉却朝大厅右侧的承重墙直冲过去。他来不及减速，只能将巨剑刺入地面，拖出一串火星，堪堪在墙前刹住。
「速度好快……」
快到几乎控制不住方向了，不过，勉强把握的住。
『当然！这可是我最重要的性能。』
耳边传来露比炫耀般的解释。
『作为把加速度当成设计理念的究极兵器。只要矢量翼的推进没有停止，速度就会继续叠加。唯一需要担心的，就只有偶尔停不下来而已。』
「……这个，交给我。」
『好，不愧是Master！那么，以后就请多指教咯。』
「嗯。」
一辉抬头确认距离，重新朝怪物冲去。至少这次，他知道自己可能停不住了。
眼前，敌人的右爪已经横扫而来，他抬起巨剑，以宽阔的剑身迎上攻击。
铛——！
刺耳的金属声在地下大厅里来回震荡。
一辉脚下的瓷砖寸寸炸裂，却没有像先前那样被直接掀飞。装甲沿手臂、肩膀和脊柱依次收紧，把冲击分散到全身，又通过腿部结构压进地面。
挡得住。
至少在力量上，他现在能跟这怪物硬碰硬了。
一辉转动剑柄，把利爪推向外侧。怪物胸前露出一瞬空当，他便压低身形，将剑尖对准那道缝隙。
「推进。」
『交给我吧！』
背后传来一声低沉爆鸣，一辉被背后的推力带着，挺起巨剑直刺出去。
轰！
灰白色甲壳上炸开大片火星。
敌人的身体被这一剑刺得向后滑出数米，双脚在地面犁出两道深沟。
（不只是快而已，威力也不容小觑。）
『哼哼！刚才还只是进行了零点七秒加速。只要继续延长推进时间——』
「会怎样？」
『更快。』
「然后呢？」
『更更快！』
「……明白了。」
有这些就足够了，剩下的，实战确认即可。
左侧的攻击刚起，一辉便抬剑斜挡，顺着爪子划过的方向切入怪物腋下。那里正好挡住了它回身的角度。
「左腿。」
『了解！』
腿甲喷出短促的红光，一辉从怪物左侧斜掠而过，绕到了它背后。巨剑贴着地面划过半圈，精准撞入灰白色甲壳，将其远远击退。
烟尘弥漫，看不清状况，但一辉知道，对方远不止于此。
『确认到敌方开始再生。』
收到露比报告的同时，一辉的眼前出现了远处的具体图像。灰尘之中，畸变体身上的甲壳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修复。
「有什么办法吗？」
『I have a plan!继续用最快的速度攻击，直到它再也来不及修复！』
「正合我意。」
如果是现在这具身体的话，一定无论什么都做得到！
念及至此，一辉再度上前，与修复完成的畸变体正面短兵相接。
二者彻底放弃防御，只为专注于杀死面前的敌人而使出浑身解数。
只是——
（终究是野兽罢了。）
两边的差距在各自的身上详实地展现出来。
哪怕能够修复自身，畸变体身上的甲壳，依旧比一辉的装甲受损更加严重。
彻底抛弃无用的感情，无论是恐惧，犹豫，还是怜悯，只为了杀死敌人而挥剑。
如果是死斗的话，在原流——
根本没理由败北！
借推进旋转增加力道的一击，正面轰飞了畸变体。
想要乘胜追击的一辉迅速稳住身形，随后操控矢量翼绕到背后，准备正面祭出一击纵劈。
遍体鳞伤的畸变体被逼退到大厅中央，后背六根灰刺猛地向外张开。三根直刺一辉的胸前，另三根封住左右和后方的退路。
没有安全方向。
至少，平常的身体找不到。不过，现在的话……
「露比，向上。」
『收到！』
四片矢量翼一起压向地面，喷口的红光把碎裂的地砖照得通亮。
红光炸开。
一辉被推力托得直冲上方。六根灰刺在靴底下方交错而过，彼此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升得太快了。上方的混凝土顶板正迅速逼近，几根裸露的钢筋已近在眼前。
「停。」
『反向推进！』
矢量翼猛地反转，先抵消上冲的速度，再把他推向下方。一辉趁那一瞬蜷身掉头，重新把剑尖对准怪物。
畸变体就在正下方。它抬起没有五官的头，两只前爪朝天空张开，恰好把胸前的弱点暴露出来。
速度仍在积累。
下坠越来越快。气流沿装甲缝隙尖啸，一辉把下巴压低，仍觉得胸口被风压顶得发闷。
心脏跳动得越来越快。
『Master，检测到装甲负荷即将到达临界值。建议将当前速度释放在一次攻击上。』
「了解。」
孤注一掷，没有比这更熟悉的事了。
一辉双手握紧剑柄，剑锋始终对着两爪之间的空隙，没有再偏开半分。
十米。
五米。
巨剑从空中落下，穿过怪物张开的双爪。冲击卷起碎砖和烟尘，沿地下大厅的走廊一路冲出去。
从崩裂的顶板望下去，那道红光像一颗直坠地底的赤色彗星。
随后，光芒熄灭。
畸变体的两半躯体重重倒下。
再也没有动。
◇
「感觉，又做过头了啊……」
全身都酸痛不已，直到刚刚才有力气睁开眼睛确认状况，结果却只见到这副惨状。
「队长又要头痛了啊……」
「嗯，没错。」
「诶？」
一辉顺着声音望去。他看见的，是近在咫尺的神乐崎略带不爽的脸庞。
「那个女孩已经去通知绫辻了，机关的救援小队应该很快就会过来。」
「呃，那就太好了。」
隐约记得自己在击败那只畸变体后想着确认一下神乐崎的状况。结果却在她面前体力不支，直直倒了下去。
至于现在，二人就和毕业时那样，并排躺在一块。
「……神乐崎。」
「怎么了？」
「等会，一起回去吧？回活动室。」
「我也一起吗？」
「当然，你不也是小队的成员吗？」
一辉又把结论说了一遍。刹那却别过头，没让他看清表情。
「签字……」
「什么？」
「我说，那张人事调动书！你们还没签字吧！」
「啊，那个啊……」
后知后觉的一辉开始努力翻找当天的记忆。
「好像，忘记在哪里了。」
「你！」
「我会回去找的啦！会认真找的。」
一辉赶紧找补，越解释越乱，刹那听得直想翻白眼。随后……
「……笨蛋。」
她用最后一点力气吐出两个字，终于放心地闭上了眼睛。
◇
机关极东支部。
「鼠疫战帮登场！」
诺亚一边高喊着老土的台词，一边从通风管道里一跃而出。
走廊两侧的灯光一盏接一盏亮起，又在他身后依次熄灭。白得过分的墙壁、没有任何装饰的金属门、每隔十米重复一次的警戒标识。更重要的是，竟然一个观众都没有——无论怎么看，这里都不像适合开派对的地方。
「这也太冷清了吧。」
「谁让你把人全吸引去涩谷了？」
真冬在一旁冷淡地开口。诺亚咂了咂舌，没想到还是算漏了一步。
「算了。真冬，把音箱拿出来，我们要好好地大闹一场。」
「你准备的音箱一只都没进支部。」
「一只都没有？」
「鹤见司把所有经由收缴流程入库的东西都转送到了外围黑市仓库。你混在里面的喷漆、灯球、烟火和那面写着‘今晚不许加班’的横幅，现在大概正被十几支监视小组围着研究。」
「真过分。」
诺亚发自内心地叹了口气。
自己想做的也不复杂。
无非就是机关最近连续砸了他好几次场子。街头演出被切断电源，地下仓库派对开到一半被突击，连上周临时搭建的滑板坡道都被当作违章设施拖走了。
既然不许他在外面开，那就去机关家里开。
就是这么简单。
把音响和灯光混进机关收缴的违禁物品里，等东西被运入极东支部，再在外面闹一场大的。接着趁机关的人都被吸引到涩谷，从另一条路进来，在内部闹一场更大的——原本应该是一场让鹤见司终身难忘的突袭派对。
可惜，对方没有配合。
结果没有音乐，没有灯球，也没有观众，只剩下安静得让人想打哈欠的白色走廊。
「亏我还特意挑了歌。」
诺亚一边抱怨，一边从半开的内务终端旁经过。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调度记录没有引起他的兴趣。什么警戒等级、人员权限、区域封锁——光是看见就让人犯困，但最上面的那一条记录依旧吸引了诺亚的目光。
【最高优先级：确保“摇篮”收容区安全。】
混在里面看上去格格不入，诺亚略感困惑地歪了歪头。
「摇篮？里面该不会睡着天使的孩子吧？」
毫无根据的猜想，但已经足够激起诺亚的好奇心。
「诺亚。」
「嗯？怎么了真冬，我告诉你，我刚刚发现有意思的……」
没有理会诺亚的炫耀，真冬突然打断了他。
「外部牵制结束了。」
「这么快？」
「最后一只畸变体已经失去反应。比预计提前了八分十七秒。T.A.D.正在回防，鹤见司也开始重置内部权限。」
同一时刻，走廊上方的照明切换成红色。远处传来隔离门逐层闭锁的沉重声响。
「嗯……怎么办呢？」
诺亚回头看了一眼终端。
只要再等一会，也许就能找到一个惊天大乐子。
但再等一会，在外面的同伴就要陪他承担整座支部的回防力量。
「唉，没办法。」
他很快转过身。
「今天就到这里吧。」
「你竟然肯收手，我是不是应该记录下来？」
「因为派对提前散场了啊。一个人赖着不走也没意思。走了，真冬。」
话音刚落，诺亚身后的墙面无声地缺了一块。另一侧也不是相邻房间，而是一片昏暗的废弃站台。
「今天运气不错嘛，上次另一边可是洪水。」
「嗯，可能是因为你今天听话吧。」
「诶？难道说上次是真冬你故意整我吗？好过分。」
「……我才没那么无聊。」
「算了算了。还有，记得再看几眼，下次我们还要来呢。」
「送你去喜马拉雅山哦。」
「你明明自己都没去过。」
「谁知道呢？」
说完真冬便不再理会诺亚，径直走进通道。诺亚也跟着迈进那道逐渐缩小的通道，又在最后一刻探回半个身子，对着空无一人的走廊挥了挥手。
「下次记得准备音乐哦。」
通道闭合，警报声淹没了重新恢复完整的白色墙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