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七点,窗外的雨声依然没有停歇的迹象。
闻见秋踩着棉拖鞋走出卧室,脚底立刻感受到了地板上传来的湿冷。
**刷墙面摸上去潮乎乎的。
她快步走到北窗边查看。
昨晚卡进滑轨外侧的长木条还咬在原处,防水胶带也没有松脱,没有雨水漫进窗框内扇。
但窗槽内塞着的两条备用毛巾,吸饱了水汽,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茶几上的黑色手机震动了两下。
屏幕滑开,跳出邵予禾发过来的消息,末尾还带了个顶着大问号的柴犬表情包。
【见秋,今天周日,咱们那期整理房间的视频还录不录?】
【脚本我都整好了,八点半我带伞过去?】
闻见秋拿起手机,点开后置摄像头,对着胶带封死的北窗拍了一张。
镜头顺势转动,她又拍了拍被抱到餐桌上的黑色设备箱,以及茶几脚边的接水塑料桶。
点击发送。
闻见秋按住语音键,语调平稳:
“屋里到处都在渗水,湿度太高了,今天不适合拍。”
过了不到半分钟,邵予禾的语音立刻回了过来,背景音里伴随着豆浆机运转的嗡嗡声。
“那要不咱们不露脸,就录小老师坐在大白墙前面的纯声音音频?”
“文案就写深空主宰的雨天避难广播,顺带蹭一波台风暴雨的热度!”
闻见秋走到餐桌边,把手机贴在耳边听完。
“纯声音也不行,”闻见秋按下语音回复,“小家伙昨晚被水汽呛着了,状态不太稳,今天屋里的积水得清掉。”
备用房的门板被推开,哈斯塔顶着一头微微卷翘的金发,踩着鞋子挪了出来。
她听见了手机外放的声音。
这一次,她没有反驳。
哈斯塔走到晾衣架旁边。
小手从袖口里探了出来,小心翼翼地把搭在上面的黄袍取了下来。
衣服被她抱在怀里,小碎步挪动着,塞进了电视柜最干燥的顶层隔板上。
做完这些,哈斯塔转身走到茶几前。
她伸出两根短小的手指,捏住插在接线板上的手机充电线插头,用力向外一拔。
啪嗒。
插头脱离插座孔,落在了塑料盒盖上。
小家伙把线缆一圈圈绕在自己小臂上,顺手扣在了收纳盒对应的格子里。
闻见秋拉开折叠椅坐下,目光落在她这些有条不紊的动作上。
“手腕还酸么?”
哈斯塔收回小手,把袖管往下拉了拉,遮住手背。
“神躯强韧,”哈斯塔仰着下巴,“区区凡尘重力,自是伤不得吾。”
嘴上虽然依然扯着这套大词,但小家伙的神情却并不凶横。
她在对面的塑料小板凳上坐了下来,两只小手放在膝盖上。
金黄色的眼眸凝视着闻见秋手里的黑色手机。
“凡人。”
闻见秋把手机放在隔热垫旁,“怎么了?”
哈斯塔犹豫了一下,小脑袋微微偏了偏,视线落向玄关紧闭的防盗门。
“昨夜……那道水痕,并非窗缝渗入。”
闻见秋的神色凝重了些,“你想起什么了?”
哈斯塔把身子往前挪了半寸,声音压得很低,在狭窄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前些日子,在楼下堆放垃圾的坑洼旁边,吾之力量便曾出现过凝滞。”
“昨夜门外涌进来的湿气……压得很重。”
小家伙伸出右手,摊开掌心。
淡黄色的微光在掌心浅浅浮动了一下,然而还没等聚集成形,就化作了几粒碎光消散了。
“那不是寻常的暴雨,”哈斯塔小声说道,“它像是……陷在极深的泥沼里睡着了。”
闻见秋端起茶几上的温水杯,抿了一口。
“你觉得是另一位神明?”
哈斯塔摇了摇头,随后又点了点头。
“吾不确定。”
小家伙在塑料板凳脚边踩了踩,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膝盖上的裤布。
“若真是那等存在降临,气势断不会这般死寂微弱。”
“可那股气息,确实在吞噬周遭的水流。”
她抬起眼眸,有些局促地看向闻见秋的肩头。
“若是吾靠得太近……你身上的那种重压,若是同那团死寂之气一并碾过来,吾可能会……再次溃散。”
客厅里只剩下窗外连绵不绝的雨水敲击声。
这是哈斯塔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承认自己的恐惧。
闻见秋站起身,顺手将空了的水杯放回水槽。
“把门窗挨个查一遍,”闻见秋从玄关柜抽屉里摸出一包干燥的纸巾,递给哈斯塔一半,“把踢脚线周围的水汽擦掉,如果墙根有渗水,木地板会发胀撬起来。”
哈斯塔接过纸巾,跳下小板凳。
小家伙走到电视柜侧面,跪坐在干燥的地毯边沿,两只小手捏着纸巾,沿着踢脚线的凹槽仔细按压。
白色的纸巾贴上去,吸出了一层浅浅的灰褐色湿印。
闻见秋则走到防盗门前。
她蹲下身,手掌贴在门框下端的密封胶条上,反复摸索了一圈。
门缝处的密封条还算干燥,水泥接缝里除了一点老旧的水渍痕迹,并没有新的水流淌进来。
昨夜捡到的那截深绿色纤维,此刻正用透明胶带粘在便签本的一角。
闻见秋站直身子,转头看了一眼门后的置物架。
一把大号黑伞。
两卷加厚的黑色大垃圾袋。
一条洗干净的灰色干毛巾。
还有一把装好五号电池的强光手电筒。
闻见秋伸手把这些东西归拢到了一起,整整齐齐码在玄关柜的最外沿。
哈斯塔擦完了墙角的潮气,站起身走了过来。
她看着闻见秋码好的那排工具,眼里闪过一丝疑惑,“你备下这些器物,要去做甚?”
闻见秋拉开鞋柜,挑出平时下雨穿的深筒雨靴。
“明早要下楼扔垃圾,顺便去垃圾房那边看一眼。”
听到垃圾房三个字,哈斯塔的小身板几不可见地绷直了一下。
小家伙迈前半步,黄色运动鞋在木地板上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吾……与你同去。”
闻见秋整理鞋带的动作停住了。
她抬起头,视线落在哈斯塔那张只有巴掌大的小脸上。
哈斯塔挺了挺胸口,金色的头发在肩头晃动着。
“吾认得那些古怪的痕迹,若真有异类作祟,吾至少能……辨出它的真身。”
小家伙说得很认真,虽然两只缩在卫衣袖子里的小手依然攥得紧紧的。
闻见秋放下手里的雨靴,在玄关小马扎上坐正身子。
“你不能去。”
哈斯塔的眉峰猛地一拧,下颌当即扬了起来。
“为何?!”
小家伙声音拔高了半寸,眼眶周围泛起一层急色,“你又嫌吾是累赘?”
“刚才你自己说的,那股水汽会压住你的力气,”闻见秋看着她,语气十分沉稳,“楼下垃圾房旁边现在全是积水,湿度比家里重得多。”
“万一走到底下,你的身体突然受不住退回虚弱状态,在泥水里摔上一跤,身上的衣服鞋子全都得再洗。”
哈斯塔张了张嘴,反驳的话卡在嗓子眼里。
她低头看了看脚上那双明黄色的运动鞋。
鞋面被她擦得干净。
“而且你现在的力气不稳定,”闻见秋继续说道,“要是遇到受惊的情况,触手在楼道里失控甩出来,惊动了楼里的住户,我们可能真的要被房东扫地出门了。”
哈斯塔站在玄关门垫旁,原本挺得笔直的肩膀慢慢塌下来了一小截。
她低着头,金黄色的刘海落下来,遮住了半边眼帘。
足足过了半分钟。
小家伙没有顿足,只是迈出右脚,在门垫边缘轻轻蹭了两下。
随后,她抬起小脸,迎着闻见秋的视线。
“那你……不可直接用手去抓那些黑袋子。”
闻见秋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哈斯塔把小手从卫衣兜里拔了出来,指向放在鞋柜上的那把黑伞。
“拿雨伞骨架挑开看看,”小家伙认真叮嘱道,“若是里面藏着不洁之物,莫要强行挪动。”
这声音虽然稚嫩,咬字却异常清晰。
闻见秋弯了弯嘴角,眉骨间的疲惫似乎被这几句话冲淡了些许。
“确认它没受伤前,我不会随便上手,”闻见秋把手掌搭在哈斯塔毛茸茸的头顶上,揉了揉那一窝金色的软发,“真要是有活物,我也不会乱碰。”
哈斯塔有些别扭地偏了偏头,躲开闻见秋的手掌,但嘴角却悄悄往上拉了一下。
“哼,凡人自大,”哈斯塔小声嘟囔,“吾不过是担忧神殿的供奉断绝罢了。”
中二的调子重新挂回了嘴边,气氛却变得轻松了下来。
一整天的时间,两人都在安静中度过。
外面的雨从正午一直下到黄昏。
天色比平日里暗得更早,整座老城区被笼罩在泛着青灰色的沉闷雨幕中。
夜里十点,整栋筒子楼彻底安静了下来。
主卧的木门合上,客厅里只留下了玄关那盏发着微弱暖光的旧壁灯。
哈斯塔睡在备用房的地铺上,房门虚掩着。
闻见秋躺在床上,窗外的雨声一直没停,沉闷地响在耳边,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不知过了多久。
晨曦的微光穿透厚重的雨云,将客厅的天花板染成了一片泛白的青色。
墙上的挂钟刚刚敲过六点半。
闻见秋睁开双眼,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没有耽搁,利落地换上了那套耐脏的深色工装外套,把裤腿塞进了高筒雨靴的边缘。
推开卧室门。
客厅里很安静。
玄关处,那卷沉甸甸的黑色大垃圾袋已经立在门边。
闻见秋弯下腰,伸手抓住了垃圾袋扎紧的提手。
黑色塑料袋在空气中发出一声短促的哗啦脆响。
就在袋子被拎离地面的一瞬间。
楼下老旧的天井深处,穿透密集的雨幕,隐隐约约传来了一阵微弱、却异常平稳的声响。
呼……
吸……
带着某种浸润在深海冷水里的沉闷韵律,缓慢地在空荡荡的雨声里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