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的铃声刚刚响过。
我照常端着便当盒爬上通往天台的楼梯。铁门推开的时候，一股干燥的热风扑面而来——九月底的阳光依然不饶人，把水泥地面晒得发白。我快步走到楼梯间外墙的阴影里，在惯常的位置盘腿坐下来。
便当盒打开，今天的内容和往常一样清淡。米饭，烤鲑鱼，两块玉子烧和一小撮渍菜。波音在便当盒的角落里用梅子干拼了一只小兔子的形状——她偶尔会做这种事，大概是想用“可爱”来冲淡“这是医嘱食谱”的事实。
小兔子...
我十六岁了，不是六岁。
但我还是端起筷子，把那只梅子干小兔子夹起来吃了。酸酸的，配米饭刚好。
天台的风不大，操场上传来棒球部挥棒的声音，“铛”的一声之后又是“铛”的一声。有人在大声喊着什么，大概是学长在指挥新生。这些声音隔着一段距离传过来，不算吵，反而让人有点犯困。
啊...这样嘈杂的声音加上这种有节奏的打击声真是最适合睡觉了。
身后的铁门突然响了。
我的筷子顿了一下。
有人上来了。而且不是一个人——听脚步声应该是两个人。我下意识地把视线往低处压，假装在专心致志地研究便当盒里的米粒。
嗯，这米饭真米饭。
“……你们确定社长说的是这个时间？”
“他说中午啊。中午阳光正好，拍出来好看。”
“那你拍你的，我找个阴凉地方坐着就行——卧槽好烫！”
“说了让你涂防晒霜。”
“我说的是地面烫！跟你说的防晒霜有什么关系——”
两个男生的声音。听起来是同年级的，语气很随意，应该是比较熟的关系。我余光看见他们从楼梯口走出来，手里提着什么东西——看起来像相机。
“话说，这儿不是有人吗？”
声音突然变近了一点。
我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被发现了。 或者说，从一开始就被发现了，只是他们刚才在忙别的没在意。
“嗯。”
另一个声音应了一声，很轻，就一个字。
然后我听见那个更爱说话的男生又说：“话说那不是隔壁班那个请了一个半月假的女生吗？”
虽然他这句话的声音很小，但在只有三个人安静的天台上，还是被我听见了。
“是吗，”声音低沉的男生漫不经心的回应
“好小一只唉”
长得矮还真是抱歉啊，和你有什么关系，可恶。
或许是觉得当面谈论不太合适，两人之间对话的声音压得更低，实在是听不清了。
但两人的目光都没有撇向我这边，大概是没有再讨论我了吧。
那可太好了，如果听着耳边有两个人一直谈论自己的话，我感觉我会吃不下去饭。
“诶？不用我帮忙吗——”那个很阳光的男生说起话来总是带有一截尾音。
“不用。”
“行吧行吧，那我先去训练了啊。拍完了给我看看。”
脚步声朝铁门方向移动，但脚步声经过我身边时却戛然而止了。
“你好同学。”那是一个相当开朗阳光的声音。
我顺着声音我下意识抬头向声音的方向望去，与声音一致，那是一张与其声音高度符合的脸，颜值以我的眼光看来也是很高。
“能加一下联系方式吗？”
我的手指攥着便当盒的边沿，指节有点发白。
怎么办，此刻我脑子里回荡着的只有这三个字，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应该拒绝吧，不过要怎么说出口来，这种事情，我完全不擅长，不，或许说，我完全不明白怎么回应。
“我...我...”
我有点语无伦次，想要拒绝的话还没能在脑子里构思成型，嘴巴就不受控制的先发出声音了。
此时，一击手刀砸在了那个男生头上。
“喂，都说了别随便找女生要联系方式啊。”另一个男生从一旁走上前来。
“抱歉。”他对着我露出一个歉意的微笑，“这个笨蛋似乎给你造成麻烦了。”
接着他又对这那个男生的头补了一记手刀。
“笨蛋，你给人家造成困扰了。”
那个男生也察觉出了我的不对劲。
“抱歉！”他双手合十对我略一鞠躬，“我实在是不知道会这样，我只是看到好看的女生就会想要一下联系方式，我...总之，十分抱歉！”
“额额，没...没...关系。”
可恶，该死的声带，该拒绝的时候发不出一点声音，回应道歉时怎么相应的这么快。
“你能原谅真是太好了。”他说完又很快的和一旁的男生说“那我跑喽，一会还有训练。”
说完就光速在天台上消失了。
走了一个……还剩一个。
“唉。”他深深叹出一口气，“总之，再次向你道歉。”
“没...关系，真的。”
风波过去后，我接着吃起我的饭来，但我注意到，刚刚替我解围的那个男生，没有离开而是一直在天台的角落里专心研究着什么。
我注意到他身上挂着的相机。这个人是留下来拍照的？是摄影社的吗。
我努力让自己不抬头，只用余光小心观察着他，直到他终于抬起相机开始拍摄。
他是来拍什么的？算了，这种事情也与我无关。
我收回目光，解决掉所有的便当。
正当我再次想用余光打量他时，却发现他正朝我这边走过来。
我的背一下子僵住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在距离我大概一米多的地方停住了。我感觉到一个人影挡住了阳光——然
坐下来了。
就坐在我旁边，虽然距离有一米多，但我还是感觉好近。
我虽然无意独占这片阴凉，但有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就坐在旁边还是感觉有些不舒服。
我偷偷用余光看了一眼——楼梯间外墙投下的阴影，在中午这个时间确实只有这么一小块。其他地方都暴露在烈日底下，水泥地面晒得发烫。
……也是，是我有点自私了
这里也确实没有多余的位置了，他除了离我这么近一些似乎也没有别的办法了。我往旁边挪了挪，但阴影的面积就那么大，屁股下面的石板还是热乎乎的。
那个人坐下来之后，并没有说话。我听见一声很轻的“咔哒”，好像是耳机插头插进手机的声音。然后他靠在了墙上，没有再动。
天台安静了几分钟。
他应该没有在注意我吧？
我小心翼翼用余光留意着他的一举一动——黑色的短发，校服外套敞着，里面是一件灰色的T恤。侧面轮廓看起来并不让人讨厌，一只耳朵里塞着亮银色的耳机。他靠着墙，偶尔看一眼操场的方向。
他没有看我。
这个事实让我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动了那么一点点。他没有搭话，没有“你一个人啊”之类的试探，就只是……坐在那里，做自己的事。
刚才那个人——那个找我要联系方式的男生……是他替我解的围
一个我不认识的男生，注意到我不太习惯跟陌生人讲话，就替我解了围。
我是不是……至少该说句谢谢？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把头撇了过去，让目光离开他身上。
要说吗？
不说的话会不会显得很没礼貌？
可是说了的话……万一不是我想的那样，是不是又显得我很自作多情？
我双手紧捏着便当盒，半天没动。
大概是过了两三分钟，也可能是五分钟。我最终下定决心，组织好语言，深吸了一口气——
“……刚才。”
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要小。
旁边的人动了一下，带着稍许疑惑转过头来。
我赶紧把视线定在他旁边的地面上，不敢看他的脸。
“……刚才，谢...谢你，帮我解围。”
我说完这句话之后，感觉自己腮帮子都在发热。
那边安静了一拍。然后传来一个声音，语调很平——
“啊，那个。”
他说。语气像是在说“这不值得提”的程度。
“……不必感谢我啦，本来就是建太的错，那家伙自从被他前女友甩了之后就一直那样子——见到漂亮女生就想要加联系方式。”
我低着头，依旧注视着地面，脑子里构思的内容已经说完了，接下来我就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说完，同样没有了没有下文。
……那我是不是该接一句“哦”？
可是接“哦”的话又显得很敷衍。
……算了，就这样吧，我干脆当起了鸵鸟。
他又把耳机塞回耳朵里。天台重新安静下来。但这一次的安静，和刚才不太一样——没有那种“一个陌生人坐在身边”的压迫感了。
我开始在意一件事。
这个男生……到底长什么样？
刚才道谢的时候我只抬了一下头，没敢多看。那两个人走的时候我也只是飞快地扫了一眼。现在他就在我旁边，不到两米的距离，但我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灰色T恤”“白色耳机”“说话声音挺平的”这几个碎片上。
我假装在看便当盒，实际上是低着头的，所以这个角度往斜上方瞟，刚好能看见他的侧面。
我慢慢抬起眼睛，用那种“假装在看远方”的伪装视线，朝他那边偏了一点点。
短发。干净利落的长度，发梢刚好盖过耳朵。侧脸的线条很清晰——鼻梁挺高的，下颌线有一道很明显的折角。他在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给他皮肤镀了一层薄薄的蓝白色。
眼睛……眼睛是单眼皮还是双眼皮？
没看清。
再看一眼——
他突然偏过头来。
我的视线没来得及收回去。四目相对，我的大脑像被按了关机键一样一下子黑屏了。
完蛋。
被发现了。
被发现了被发现了被发现了——
“怎么？”
他问。
语气没有质问的意思，好像只是确认“你在看什么”而已。
我的嘴唇动了好几下，才挤出来三个字：“……没什么。”
太假了。
这个回答太假了。刚才还在盯着人家看，然后说“没什么”，小学生都不信吧。
我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便当盒里去。但不知道怎么回事，嘴巴比大脑先动了一下——
“……就是觉得你相机好像挺专业的。”
相机。
对，相机。
这合理吗？好像也不是完全不合理。
“……啊，这个？”
他用手指指了一下放在腿前面的相机。“学校的。摄影社的器材。”
“……你是摄影社的？”我顺着话题往下说，虽然之前大概已经猜出来了。
“嗯。”
“拍什么？”我强迫大脑想了个白痴一样的话题。
“今天拍棒球部。”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操场方向，“他们中午加练，社长让我来拍一些素材。”
“哦……”
对话进行不下去了。
我说完“哦”之后就不知道该接什么了。但刚才那个问题——关于那个人——还在我脑子里转。
“……刚才那个人，”我开口了，反正是尬聊，我也豁出去了“也是摄影社的？”
“你说建太？他是我初中同学。”他说，“他是棒球社的，因为和我关系好，所以过来看看。”
“哦哦，棒球社的啊，他好...额...阳光啊。”我在脑海里找了半天才蹦出阳光这么个词。
“阳光吗。”他的话语里似乎隐隐有些许笑意。“我倒是觉得他有点话唠，我偶尔甚至有点烦他。”
以我多年当男生的经验，从他的话里我倒是能听出来他俩关系真的很不错。
但我倒是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他也只是淡淡笑了笑，然后转回视线。起身举起相机，对着操场的某个方向。
他把相机举到眼前，透过取景器看向远方。
接下来天台上就被沉默笼罩了。
午休结束铃还没响。天台上，两个人各自坐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但风好像没有那么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