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位是周一早上调整的。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说了一句“新学期过去一个半月了,大家也熟悉得差不多了,稍微轮换一下座位”,然后就在黑板上画了一张新的座位表。教室里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哀嚎和窃喜,有人因为坐到了自己喜欢的位置而小声欢呼,有人因为被调到了讲台正前方而趴在桌上装死。
我在新座位表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第二排,靠窗。
以前,我的个子也不算高,座位常年在中排(我的身高在刚上初中开始就没怎么动过了),又总是靠窗。那个位置的好处是,可以把身体缩在前面同学的脑袋后面,老师不容易点到你,也没人会突然回头看你。你可以安安静静地度过一整节课,像一个透明人。
透明人很好,这种不被人注意的感觉很舒服。
但现在不一样了。
第二排。前面只有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再往前就是讲台和黑板。后面——是十几双眼睛的大致方向。虽然没有人真的会盯着我的后脑勺看,但我总觉得后背有一种若有若无的视线压力,像是夏天穿了一件不透气的衣服,说不上难受,但就是不舒服。
上课铃响了。
我还在研究桌面上不知道哪一届前辈刻下的涂鸦。好像是颗爱心,里面写了两个缩写字母,已经被磨损得看不太清了。爱心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大概是“XX loves YY”之类的东西。
这种东西,我以前也干过。
初中时候,我和几个哥们儿在课桌上刻过游戏角色的名字,被班主任罚擦了一整层楼的窗户。那时候觉得天都要塌了,现在想想,那时候还真是幼稚死了。
那时候……
算了,不想了。
我把注意力拉回黑板。老师在讲现代文,翻到第三课,开始念课文。声音像背景白噪音,一个字都没进脑子,反倒是让我有点昏昏欲睡了。
“那个……”
一个声音从前面传过来,我立刻回过神来。
我抬起头。
前座的女生半转过身来,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帽已经打开又合上了好几次的样子。她脸上带着一种不太好意思的笑——就是那种“明明是自己忘带东西但又不得不开口”的表情。
“……能借我一支笔吗?我的笔没有墨水了。”
她看了我一眼,然后很快把目光移到我桌上的笔袋上。那个动作很快,但我捕捉到了——她似乎也在犹豫,也在掂量“跟这个不怎么说话的人借东西”这件事合不合适。
我愣了一下,大脑似乎在一瞬间宕机了。
在跟我说话?
大脑空白了大概零点几秒。然后我凭本能低头去翻笔袋。
动作很轻,但手指好像有点不听话——也可能只是我的错觉。我故意放慢了动作,假装很从容地在笔袋里翻找,其实里面就那几支笔,一眼就能看完。我抽了一支最普通的黑色水芯笔出来。
那支笔是我前几天在便利店随手拿的,没有任何特征,不会让人多看第二眼。
对,就这种。不要有颜色,不要有贴纸,不要有任何让人觉得“这个人有点奇怪”的元素。
我把笔递过去。
“谢谢。”
“……嗯。”
声音好像有点闷,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那种。我清了清嗓子,但那个女生已经转回去了。不知道她有没有注意到我声音的异样。
她的马尾在我面前晃了晃,发梢几乎扫到我的桌面。
我盯着那个马尾看了两秒钟,然后才把目光收回到书上。书打开着,翻到第三课,不过刚才老师讲了什么,我一个字都没记住。
刚才……
我的表情自然吗?
有没有笑?应该是没笑。
不笑的话,会不会显得很不友好?
但突然笑也很奇怪吧。又不是什么好笑的事。
……就借个笔而已。
我把笔袋的拉链拉上,又拉开,又拉上。金属拉链头和拉链齿摩擦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在这种安静的课堂上显得有点刺耳。
我赶紧把手停下来。
然后又开始想——我刚才拉笔袋的声音,会不会有人觉得很吵? 会不会有人觉得我很烦?
我深吸了一口气。
够了。
不要想了。
借个笔而已。
我强制自己不再去想这件事。
况且再这么发呆下去,我的考试成绩一定会一塌糊涂,我可不想在别人都放假的时候留校补习。
上课上了大概十五分钟,我努力地在听了,老师在黑板上写板书,我机械地抄着,字迹比以前潦草了很多。以前当男生的时候,我的字就不太好看,但至少是有力气的。现在抄出来的东西,软绵绵的,像没吃饱饭。
可能是因为这双手的力气真的变小了。
医生说这是激素治疗的影响。肌肉量会下降,力量和耐力都会不如以前。
说得好像我以前很有力量似的。
但……确实是会不一样吧。
连握笔的力道都不一样了,感觉都握不牢笔了。
这具身体,到底还有什么地方是和以前一样的?
下课铃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电子音,像某种温柔的催促。
前座的女生转过身来,把笔放在我桌上。笔帽盖好了,整整齐齐地横在课本上。
“谢啦。”
她笑了一下,比借笔的时候自然多了,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刚刚好,不多不少。一看就是那种经常笑的人,笑起来不需要思考。
这还真是令人羡慕。
“不客气。”
我小声应道,声音很小,我也不在乎她有没有听见。
她把身体转回去了,和同桌开始聊天。我听见她们在说周末去哪个商场,新开了一家奶茶店,第二杯半价。
奶茶,逛街,商场。
这些词离我好远,我现在放学之后只想以最快的速度回家去打电动。
我把那支笔捡起来,放回笔袋里,拉好拉链。笔袋里那几支笔挤在一起,分不清哪支是哪支。
我把下巴搁在左手手背上,转头看向窗外。操场上有人在跑步,应该是体育课自由活动的班级。树下坐着三个女生,膝盖上摊着同一本杂志,脑袋凑在一起看。
她们在聊什么呢。
杂志上的明星?还是下周的考试?
或者……什么都不聊,就是待在一起。
“待在一起”这件事本身,就足够了。
我以前也有过那样的朋友。
在初中。下课后一起去小卖部,周末约着打游戏,放学路上边走边聊一些有的没的。谁考试考砸了,谁偷偷喜欢隔壁班的谁,哪家店的新品好吃,哪个老师今天穿了两只不一样的袜子。
很普通。
普通的男生之间的友情。
但那个暑假,我没有回复任何一条消息。
一开始是不敢。拿到检查结果的那几天,整个人像被泡在冰水里,连手机都不想碰。后来是不知所措——要怎么开口?“我以后可能不是你们认识的‘海凪凑’了”要怎么解释?再后来,消息列表就安静了。
他们大概以为我只是不想联系了吧。
或者,他们也没那么在意。
想到这里,胸口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痛,是一种闷闷的、堵堵的、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肋骨上的感觉。
算了。
都是过去的事了。
我已经是海凪凪沙,而不是海凪湊了。虽然还是没办法接受变成女生这回事,但也该向过去的自己告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