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正式開始修行開始，已經一年多了。
午後的陽光灑在河面上，波光輕輕晃動，希露菲沿著河岸慢慢走著，綠色的長髮被風吹得有些散亂。
她正低著頭，跟心像世界裡的鏡院映說著最近學的東西，沒注意到河岸上方已經站了三個人。
「妳在這裡幹什麼，綠頭髮。」
討人厭的聲音讓她停下腳步，是以前拿石頭砸過她的男孩。他長高了一些，身邊還跟了兩個差不多大的同伴，三個人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神跟以前一樣討人厭。
希露菲抬頭看向男孩三人組，老實說，她不怎麼想見到這群人。
「我想幹嘛和你們無關。」
男孩們往前走了兩步。
「這裡現在是我們的地盤，我們不歡迎綠頭髮！」
希露菲雙手抱胸，瞪著他。
「這裡是村子旁邊的河，憑什麼我不能來？」
男孩愣了一下，他大概也沒想到這個綠頭髮的女孩會反問他。
「因為……因為妳是綠頭髮！」
他忽然提高音量，大聲的喊著。
「我媽媽說的！綠頭髮的都不祥！妳會給村子帶來災難！」
希露菲的耳朵隨著她的情緒一同下垂，又是這句話，這句話她聽過太多次了。
從三歲到現在，村裡的大人雖然不會當著她的面說，但孩子們總是會毫無顧忌地把這些話扔出來。
「映。」
她在心裡喊了一聲。
「他們又說了。」
「我聽到了。」
鏡院映和希露菲的聲音都帶著怒氣，他們兩個都能感覺到，體內的咒力正在翻湧。
「希露菲，我們回去吧。」
她點了點頭，她也不想再跟這群孩子糾纏了。
希露菲轉身，正準備沿著河岸離開，那幾個男孩好像不打算放過她，他們隨手撿起地上的泥巴球和石子，朝著她扔去。
這種孩童隨手擲出的東西，對已經被咒力強化過的身體來說實在太弱。希露菲的身體比意識更快反應，她只是微微側身、稍微挪了下腳步，所有投擲物便擦著衣角飛過，或者砸在她原本站的位置，濺起細小的泥點。
她本來覺得，只要動作幅度夠小，大概不會被發現。
實際上還是太過明顯了，河岸上方的三個孩子明顯愣住。
「妳、妳剛才是怎麼躲過去的！」
希露菲站直身體，回頭看著他們。
風把她的綠髮吹到臉側，那雙異色的眼睛對上男孩的視線。
心像世界裡，鏡院映聳了聳肩，聲音有些無奈。
「暴露了呢。」
希露菲沒有否認，她輕輕握了握拳頭，感覺到全身咒力奔騰的觸感。
「無所謂了。」她在心裡說，「反正他們本來就討厭我。」
鏡院映嘆了口氣。
「下次再這樣，可能就不是這點程度了。」
「我知道，而且我已經……有心理準備了。」
河岸上方的三個小孩嚇得轉身就跑，連滾帶爬地消失在草叢裡。
希露菲並沒有追，她只是站在原地，低頭看了看自己剛才避開攻擊時踩出的淺淺足跡，然後輕輕吐了口氣。
「走吧。」鏡院映的聲音在心裡響起。
「嗯。」
她正要沿著河岸往回走，卻忽然停住了。
不遠處的樹後，有道小小的身影，他有著棕金色的頭髮，眼神專注地盯著她。
那小孩看起來和她差不多大，此刻正微微歪著頭，打量她的樣子明顯不像普通村裡的孩子。
希露菲的六眼閃了閃。
在她見過的人當中，這孩子身上的魔力無疑是最龐大的那個。
「有不認識的小孩。」她在心裡提醒。
「我知道。」鏡院映應道，「別太靠近。」
另一邊，魯迪待在樹後，嘴角微微上揚。
有意思，剛才那三個廢物被嚇跑的樣子他全看在眼裡，綠頭髮的女孩只是動了下身體，就把所有攻擊都避開了。
完全沒有詠唱，也幾乎感覺不到魔力流動，反而是某種異質的能量，那不可能是普通小孩該有的反應。
他從樹後走出來，臉上換上了和這個年紀相符的、帶點好奇的笑容。
「喂。」
他開口，聲音故意拔高了一點，盡量讓自己聽起來更像普通小孩，「剛才那些人是不是欺負妳？」
希露菲看著他，在這個年紀擁有如此的魔力量，這個傢伙肯定不是正常小孩。
「這和你有什麼關係？」
她平靜地說道。
魯迪在心裡暗自咂舌。
好感度可能降低了，但他沒有退，反而又走近兩步，歪著頭打量她的臉。
綠髮、尖耳、異色瞳。
長得確實出色，要是再大幾歲……
「我叫魯迪烏斯。」他報上名字，語氣盡量友善，「你剛才……是不是用了什麼魔法？」
希露菲的眼神冷了一點，雖然知道肯定會暴露的，但她還是有些生氣。
「沒有，而且也和你無關。」
她再次重複，語氣中帶著不滿。
「沒事的話，我先走了。」
說完，她便繞過魯迪，繼續沿著河岸往村子的方向走，魯迪站在原地，看著那個綠髮背影，眼神沉了下來，那傢伙防備心很重，反應也很快，而且看起來完全不吃「好心哥哥」這套。
「……有點難搞啊。」
他低聲自語，沒有立刻跟上去，只是把希露菲離開的方向記了下來。
「明天再來看看吧。」
畢竟有趣的東西，可不能就這樣放著不管。
心像世界裡，鏡院映看著這一幕，聲音響起。
「希露菲。」
「怎麼了？」
「別太靠近那孩子，我對靈魂方面有些造詣，那傢伙不像正常小孩。」
希露菲沒有回頭，只是輕輕應了一聲。
「我知道。」
——
罗爾茲家的木屋裡，油燈已經點上了。
昏黃的光照在餐桌上，三碗熱氣騰騰的燉菜冒著白煙，希露菲坐在父母中間，雙手捧著碗，小口小口地吃著。
「今天玩得開心嗎？」
母親一邊把麵包撕成小塊放進希露菲碗裡，一邊隨口問道。
希露菲咀嚼的動作停了一拍。
她想起了下午發生的事，男孩們扔過來的石頭，那個叫魯迪烏斯的棕金色頭髮男孩，還有映所說的「別太靠近」。
「嗯，還好。」
她低頭繼續吃飯。
羅爾茲放下湯匙，看了女兒一眼。他的觀察力並不差，希露菲從小就是個安靜的孩子，但今天的安靜跟平常不太一樣。
「希露菲。」
「嗯？」
「今天在河邊遇到誰了？」
希露菲抬起頭，有點意外父親會這麼問。
「……村裡的孩子，還有、一個不認識的。」
「不認識的？」
母親也停下了手上的動作。
「誰家的孩子？叫什麼名字？」
希露菲猶豫了一下。
「他說他叫魯迪烏斯，剛搬來的。」
「魯迪烏斯·格雷拉特。」
羅爾茲的語氣裡帶著一點確認的意味。
「他是保羅的兒子。」
「你認識嗎？」
母親看向羅爾茲。
「保羅是最近搬來的那個騎士，」羅爾茲解釋，「聽說他兒子才五歲，但魔力天賦很驚人，村子裡已經有人討論了。」
「五歲？跟希露菲一樣大呢。」
母親的語氣帶著一點好奇和期待。
「希露菲，那個魯迪烏斯人怎麼樣？」
希露菲的湯匙在碗裡戳了兩下。
「……不知道。」
「不喜歡他嗎？」
「他問我是不是用了魔法。」
希露菲的聲音很輕，但羅爾茲和妻子都聽到了，羅爾茲的表情沒什麼變化，妻子則微微皺了皺眉。
「魔法？」
「我沒有用。」
希露菲此時顯得有些緊張，趕緊補充。
「我只是躲開了而已。」
「躲開什麼？」
「他們朝我扔的東西。」
希露菲低下頭，把臉埋進碗裡。
「他們又說我是綠頭髮的，說我會給村子帶來災難。」
餐桌上一時安靜了下來。
羅爾茲的手在桌上輕輕收緊，指節泛白，妻子伸手摸了摸希露菲的頭，手掌順著那頭綠髮來回撫摸。
「希露菲。」
羅爾茲的聲音有些低沉。
「下次有人扔東西，妳可以反擊。」
希露菲抬起頭，看著父親。
「可是媽媽說過，不能打人。」
「媽媽說的是不能主動打人。」
羅爾茲看著她。
「但別人打妳的時候，妳可以保護自己。這是妳的權利。」
希露菲愣住了，這句話她聽過，只是上次說的人是在心像世界裡的映。
「你爸爸說得對。」
母親的手還在希露菲頭上，聲音卻比平時溫柔得多。
「希露菲，妳的頭髮很漂亮。跟森林一樣，跟春天一樣。那些人不懂，是他們的問題。」
希露菲的鼻子突然有點酸。
她想到下午那群孩子跑走之前喊的「怪物」，想到他們扔過來的石頭和泥巴，想到那些大人刻意避開的視線。
「可是……他們都說我不祥。」
「他們胡說。」
羅爾茲的語氣很硬。
「妳是我們的女兒。這就夠了。」
希露菲低頭看著碗裡已經有些涼了的燉菜。
「映。」
她在心裡喊了一聲。
「怎麼了。」
「爸爸媽媽跟我說的話，跟映說的一樣。」
鏡院映沉默了幾秒。
「因為他們是妳的父母。」
他的聲音很平靜。
「他們愛妳，所以看得到妳的好。那些人不愛妳，所以只看得到他們的偏見。」
希露菲眨了眨眼。
「那映呢？」
「我？」
「映愛我嗎？」
鏡院映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好一會，他才開口，語氣像是在說一件很理所當然的事。
「不然我為什麼還待在這裡？」
希露菲終於露出了笑容，她把碗裡的燉菜一口氣吃完，然後舉起空碗。
「媽媽，我還要。」
「這麼能吃？」
母親笑了，接過碗又盛了一碗。
「謝謝媽媽。」
希露菲把第二碗也吃完了。
母親收碗的時候，還順手揉了揉她的頭髮。
「早點休息，明天再玩。」
「嗯。」
回到房間後，希露菲坐在床邊，看著窗外已經完全暗下來的夜色。
「映。」
「怎麼了。」
「爸爸媽媽說我的頭髮漂亮。」
「嗯。」
「你也覺得嗎？」
鏡院映理所當然的回答。
「我從一開始就這麼覺得。」
希露菲輕輕笑了一下，鑽進被子裡，窗外風吹過樹葉，發出沙沙的聲音。
今天下午那些人又說了同樣的話。
可是爸爸媽媽和映都說，那些是胡說。
……那就先相信他們一次好了，她這樣想著，慢慢進入了夢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