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莉雅维持着僵硬的假笑，任由那些狂热的视线在自己身上扫射。
她的大脑正在飞速运转，试图在一片混乱中剥离出赛琳娜这么做的真实目的。
把自己这个来路不明的废柴突然推上继承人的位置，在众人面前宣告，绝对不是什么心血来潮的玩笑。
这位心思深沉的大公，到底在盘算什么？
就在伊莉雅百思不得其解、小脸皱成一团的时候，赛琳娜微微俯下身，带着一股好闻的焦糖甜香凑到了她的耳边。
“自由街区是整座城市最鱼龙混杂的法外之地，这里的生存法则只有弱肉强食。”
“你这副风吹就倒的娇弱模样，最容易招惹暗巷里的鬣狗。只有在这里立下最绝对的下马威，那些躲在阴暗处打量你的眼神，才会从‘贪婪’变成‘敬畏’。”
这是一层来自萨维尼的保护伞。
伊莉雅愣了一下，看着赛琳娜那张完美无瑕的侧脸，没等她多想，旁边一句雄浑的吆喝声传来。
“庆祝萨维尼大公府迎来了新的继承人。”
拉尔夫那粗犷的声音打断了伊莉雅的思绪。
这位前骑士团副团长从摊位下拎起一个塞得满满当当的牛皮纸袋，大方地递了过来。
袋口敞开着，里面装着几颗饱满圆润、表皮还挂着新鲜水珠的赤红色苹果，散发着诱人的清甜果香。
“送给您的。”
拉尔夫磕了磕手里的黄铜烟枪，深邃的眼里闪过一丝善意的笑。
“免费的？”
伊莉雅警惕地盯着那个散发着香气的纸袋，双手像护食的小动物一样抱在胸前，生怕这又是某种高利贷的套路。
拉尔夫被这小心的模样逗乐了，胸腔里发出沉闷的笑声。
“瞧您说的，在赛琳娜大人面前收您的钱，我这颗脑袋是不想要了吗？”
“耶！”
今生穷怕了的伊莉雅瞬间抛开了所有矜持。
她欢呼一声，高高举起双手接过那袋沉甸甸的苹果，红宝石般的眼睛弯成了月牙，连连向这位外表凶悍的大汉道谢。
告别了拉尔夫，两人继续沿着宽阔的石板路向街区深处走去。
赛琳娜的声音不疾不徐，如同流淌的清泉，开始向伊莉雅娓娓道来这个世界尘封的过往。
那是一段关于十二个种族在烈火与钢铁中厮杀的漫长岁月。
精灵的箭矢、兽人的巨斧、龙族的龙息曾将整片大陆拖入绞肉机般的泥潭。
直到三百多年前，几乎耗尽底蕴的各方才被迫签订了停战协议，切断的商路与交流才重新在废墟上建立。
“人类作为公认的中立种族，虽然明面上免去了许多干戈，但战争留下的血色沟壑，可没那么容易填平。好比说，种族歧视什么的，这也是自由街区的危险所在。”
赛琳娜轻抚着腰间的裙摆，轻描淡写地补充着。
伊莉雅似懂非懂地点着头，正啃着一口脆甜的苹果。
就在路过一条昏暗狭窄的巷口时。
砰！
肩膀突然传来一阵猛烈的撞击感。
一股巨大的惯性顺着纤弱的骨骼砸过来，伊莉雅甚至连调整重心的机会都没有，小小的身躯猛地往后踉跄了好几步。
而撞到她的那个人更是直接失去平衡，重重地跌坐在粗糙的地面上。
啪嗒——
一个粗糙的麻布袋掉落在地。
没有任何金银碰撞的清脆响声，反倒是一阵宛如水晶摩擦的奇异动静传来。
几十枚散发着幽幽光芒的硬币从袋口滚落而出，洒满了一地。
那些硬币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内里流转着海蓝色的液态光晕，表面铭刻着复杂的几何魔纹。
伊莉雅捂着酸痛的肩膀看过去。
跌坐在地上的是个身形单薄的人。
对方外罩着一件破旧的亚麻色斗篷，但斗篷翻卷的缝隙间，却露出了考究的深蓝色高领制服，衣领边缘还用反光的金属丝线绣着特殊的纹路，绝对不是本地平民会穿的款式。
最令伊莉雅感到惊悚的，是兜帽下抬起的那张脸。
那人的双眼死死盯着伊莉雅。
那根本不是人类的眼睛——瞳孔并非圆形，而是呈现出诡异的多角星芒状。
更可怕的是，那星形的瞳孔边缘仿佛具有生命一般，正在缓慢而机械地旋转着，就像是一个不断变换的活体万花筒。
伊莉雅的大脑宕机了一瞬，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她立刻明白，对方绝对不是人类。
“那个……你没摔伤吧？”
伊莉雅缓过神来，试探性地往前走了一步，刚想伸出纤细的手臂帮忙捡起地上的发光硬币。
“别动！”
沙哑且带着高度神经质的低吼打断了她。
星星眼的主人像是触电般扑向地面，手忙脚乱地将那些硬币胡乱划拉进袋子里。
那双不断旋转的星形瞳孔死死盯着伊莉雅，里面翻涌着浓烈的敌意与戒备。
随后，这人猛地起身，连衣服上的泥土都来不及拍，便像个幽灵般扎进拥挤的人潮，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伊莉雅揉着依旧泛起抽痛的肩膀，倒吸着凉气。
“你说的种族歧视，还真是扑面而来啊。”
“对吧？”
赛琳娜微微低头，用指腹自然地拂去伊莉雅衣领上沾染的一点灰尘。
“所以，作为萨维尼大公的养女，你必须将威严刻在骨子里。只有上位者的姿态，才能让那些阴沟里的老鼠不敢直视你的眼睛。”
接下来的时间里，紧绷的神经终于得到了放松。
逛街、看风景、享受被周围人敬畏注视的虚荣感。
赛琳娜甚至随手在街角的甜品铺里，给伊莉雅买了一份“霜糖爆裂浆果挞”。
烤得酥脆的金黄色黄油挞皮里，盛满了半透明的蓝色浆果，顶端覆盖着一层宛如云朵般的绵密霜糖。
伊莉雅一边走一边咬下去，外层的霜糖在舌尖噼啪作响，随后浓郁的香草奶油与浆果清甜的汁水瞬间在口腔里炸开，带来了强烈的幸福感。
不知不觉间，天际已经被黄昏的余晖染成了浓烈的橘红色。
两人停在了一处空旷宏伟的建筑前——日轮大广场。
成百上千级纯白色的巨大大理石阶梯如同通向神明的道路般向上延伸。
阶梯两侧，矗立着高达十米的六翼天使雕像。
随着太阳的最后一丝光芒沉入地平线，天使雕像手中捧着的巨大黄铜火盆发出“呼啦”的轰鸣，炽热的火光冲天而起，将整个宽广的广场笼罩在一种令人心生敬畏的氛围中。
“好了。”
赛琳娜停下脚步，转过身，脸庞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忽明忽暗。
她那双绛紫色的眼眸静静地锁定着正在舔嘴唇边奶油的伊莉雅。
“今天带你出来见识的内容大概就是这些了。那么，你记住了哪些？”
记住了哪些？
伊莉雅含着最后一口浆果，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自己这一天就光顾着吃吃喝喝、对着天上飞的龙流口水了！
毕竟刚穿越过来就在饿肚子，今天好不容易借着赛琳娜的面子当了一回狐假虎威的大小姐，当然是把脑子全部清空好好玩个爽啊！
至于那些冗长的领地历史和种族纠纷……
完全、彻底、连一个标点符号都没记住啊！
“嘿嘿……”
伊莉雅心虚地移开视线，喉咙里发出干巴巴的笑声，脚步下意识地往后退。
“再加！再加！开牌啊！”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拷问时刻，不远处突然爆发出一阵喧闹的喝彩声与叫骂声。
伊莉雅脑筋一转，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她猛地抬起手，指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一惊一乍地大喊。
“欸！你看那边干什么呢这么热闹！我去看看！”
根本不给赛琳娜任何反应的机会，伊莉雅立刻提起蕾丝裙摆，迈开小短腿就朝着人群的方向疯狂开溜。
空气中弥漫着廉价朗姆酒、劣质烟草以及浓烈的汗酸味。
一大群三教九流的家伙正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在一起，个个面红耳赤，扯着嗓子大吼大叫。
天晓得这群赌徒在往里面疯狂加注什么东西。
“让一让！麻烦让一让！”
无奈自己现在的身高实在太矮，伊莉雅站在最外围蹦跶了好几下，视线里全是一堵堵散发着热气的人肉高墙，连里面的一滴水都窥不见。
她咬了咬牙，看准了一个牛头人壮汉和矮人之间的缝隙，像条泥鳅一样死命地钻了进去。
管他里面在干什么，总之先逃掉赛琳娜的魔鬼问答再说！
等到那头沾了些许汗水的白毛好不容易挤进人群的最中心，伊莉雅终于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一张被刀斧砍得坑坑洼洼的厚重橡木圆桌摆在中央，桌面上铺着一块早已被酒水染得发黑的墨绿色绒布。
桌子两端，坐着两个正在对峙的玩家。
赌桌的正中央，堆放着一堆高高垒起的筹码。
一枚枚打磨得极度光滑的黑曜石薄片与森白的兽骨圆饼相互碰撞，发出令人心跳加速的清脆咔哒声。
两人手中捏着的扑克牌异常狭长，牌面上印着的不是常见的国王与王后，而是扭曲尖叫的小丑和鲜血淋漓的漆黑数字。
伊莉雅的目光顺着桌面上那堆刺眼的筹码向上移动，最终落在了左侧那个玩家的身上。
总感觉……这身打扮有点眼熟？
伊莉雅眯起红宝石般的眼睛，尽力压低身子，试图看清对方藏在宽大帽檐下的面容。
昏黄跳跃的魔法提灯光芒扫过桌面，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那件粗糙的亚麻斗篷，以及内里那件领口绣着金属反光丝线的深蓝色制服。
紧接着，帽檐抬起。
一张带着高度戒备的脸庞暴露在光线下。
在那张脸上，一双边缘正缓慢旋转、宛如活体万花筒般的星形瞳孔，正死死盯着对面的底牌。
啊……
是那个撞了人不仅没礼貌、还凶巴巴的星星眼混蛋。
伊莉雅在心中咬牙切齿地骂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