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轮大广场的火盆烧得正旺,橙红色的光泼在石阶上,把每一道裂纹都照得清清楚楚。
赌桌四周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
烟味、汗味和廉价朗姆酒的气味搅在一起,谁都不肯往后退半步。
不知是谁吼了一嗓子“最后一把了”,人群“轰”地往前一涌。
刚才好不容易挤到前排的伊莉雅,眨眼间又被嘈杂兴奋的人群淹没了。
前后左右全是高得离谱的成年人,肩膀挨着肩膀,把她围得严严实实。
她踮起脚,眼前是一个油光发亮的后脑勺。
往左挪一步,换成了一个扎着小辫的后脑勺。
往右挪一步,又换成了一个秃了一半的后脑勺。
……这里到底是露天赌场,还是后脑勺展览会啊!
赌桌那边明明吵得热火朝天,她却连一张牌角都瞧不见,急得直跺脚。
好在,身后的两个男人聊得正起劲,嗓门大得生怕别人听不见。
“哎,桌上那堆发光的是什么钱?头一回见。”左边那个伸长了脖子。
“星币,星落台那边的。”右边那个朝赌桌努了努嘴,“没瞧见那丫头的眼睛?跟万花筒似的转,十二种族第六席的星咏族,错不了。”
“星咏族跑来这儿赌钱?跟谁赌?”
“还能跟谁,坐她对面那位呗。”右边那个嘿嘿一笑,“在自由街区,敢坐那张椅子的,不是疯子就是外乡人。”
星咏族?眼睛会转?
伊莉雅心头一跳。
……就是刚才在巷口撞了她、还凶巴巴吼她的那个怪人!
她弯下腰,从两条腿中间的缝隙里把脸挤了过去。
橡木圆桌的绒布上,左边的赌注是一小撮半透明的发光硬币,海蓝色的光晕一明一灭。
右边的筹码码得像城墙,筹码旁,搁着一件黑不溜秋的怪东西。
那东西表面刻满星轨似的凹槽,正中央嵌着一枚多角星形的黑曜石,安安静静地闭着。
庄家的手按在牌堆上。
离桌子最近的几个看客连酒瓶都忘了往嘴边送,瓶口歪着,朗姆酒滴滴答答淌了一裤腿,愣是没一个人发觉。
“最后一轮,下注。”
庄家敲了敲桌沿。
星咏族的少女缩在椅子上,面前只剩那一小撮发光硬币。
她把硬币拢到一起,数一遍,摊开,再拢到一起,又数一遍。
“七、八……九?不对啊,刚才明明是十枚……”
兜帽底下冒出一层细汗,顺着鼻尖往下滴。
对面,金发男人翘着腿靠在椅背上,衬衫敞着两颗扣子,胸口纹着一只嘴角裂到耳根的小丑。
他“啪”地把一叠筹码拍在桌面中央,又拎起那件黑不溜秋的匣子,搁到了筹码堆顶上。
“陀螺眼,转够了没有?跟,还是滚回你的星落台讨饭去?”
少女浑身一哆嗦,硬币撒了一桌。
“别、别催!”她手忙脚乱地去捡,“催了手气会跑的!你到底懂不懂规矩啊!”
沃伦嗤笑一声:“手气?你要是还有手气,兜里能就剩这几个钢镚儿?”
“这、这叫留着翻本的!”
“翻本?拿这几个钢镚儿,跟我这一桌子?”沃伦用指节敲了敲那只匣子,“陀螺眼,算术学过没有?”
少女猛地抬起头。
兜帽滑下去一半,露出一双星形瞳孔,转得越来越快,棱角都快甩成一圈虚影了。
“少、少瞧不起人!我这把牌好得很!好得能吓死你!”
嘴上喊得响亮,捏着牌的手却抖得像筛糠。
沃伦眯起眼,没再说话,只用指节一下一下敲着桌面。
伊莉雅缩了缩脖子。
这人从头到尾坐得稳稳当当,连笑都懒得多笑一下,可那副吃定了对方的模样,比隔壁卖肉摊子上磨刀的老头还瘆人。
人墙又往里挤了一寸,那道腿缝“啪”地合上了。
伊莉雅被挤得一个踉跄,鼻子差点撞上前面的后背。
她蹦了两下,眼前除了后脑勺,还是后脑勺。
她咬了咬下唇,伸手扯了扯前面那个叫得最欢的男人的衣角。
“那个……叔叔,这是在玩什么呀?”
“谁啊!没看见老子正忙着——”
男人一脸不耐烦地扭过头,吼到一半,喉咙里没了声。
站在他身后的,是个个头才到他腰带的小丫头。
白头发,黑白蕾丝的小裙子,领口还扎着个暗红色的蝴蝶结。这一身跟周围光着膀子的醉汉搁在一块儿,干净得有点扎眼。
她正仰着脸看他,一双红眼睛眨巴眨巴,脸上就差写着‘快告诉我快告诉我’。
男人张着嘴,视线从她的发顶滑到鞋尖,又滑回来。
“啊……啊?你问这个啊。”
男人满脸羞红地挠了挠后脑勺,嗓门一下子小了一大半。
“扑克,扑克牌,最近街上才时兴起来的。他们玩的那个叫德州,俩人比谁手里的牌大,牌大的那个,桌子中间那一堆——喏,那叫底池——就全归他。”
伊莉雅“哦”了一声,下巴朝赌桌那边点了点:“那桌上那两个人呢?”
“丫头叫丝黛拉,前两天才来的,在街上见人就打听哪儿能赌。”
男人往下弯了弯腰,凑近了些。
“对面那个可惹不起。鬼牌沃伦,自由街区的赌王,开赌三年,一局没输过。来砸场子的高手多了去了,最后都是光着脚爬出去的。”
“懂了,谢谢啦。”
伊莉雅嘴上应着,眼睛却一直往人缝里瞟。
男人搓了搓手,又往前凑了半寸,咧开一嘴黄牙。
“小妹妹对扑克有兴趣?叔叔租的屋子就在后街,家里正好有副金雀花赌场出的典藏扑克,叔叔可以手把手地教你……”
男人说着,一只粗糙的手朝伊莉雅伸了过去。
但手还没够着,一道黑色的身影便插了进来,不偏不倚,正好站在两人中间,把伊莉雅整个挡在了身后。
男人只觉眼前一暗。
一抬头,先是一头垂到腰际的黑发,再往上,撞进一双绛紫色的眼睛。
那女人比他高出半个头,垂着羽睫,目光从他脸上滑下去,落在半空中那只手上。
“还想要的话,”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跟人商量今天的天气,“就拿开。”
男人脸上的笑一下裂了。
“误、误会!都是误会!”
他像被火燎了似的缩回手,踉跄着退了两步,后脚跟磕上不知谁的酒瓶,一屁股坐在地上。
酒洒了一裤裆,男人也顾不上,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一头扎进人堆,再也没冒过头。
赛琳娜这才转过身,低头看向伊莉雅。
“不要随便跟陌生人搭话,小百灵鸟。”
伊莉雅还踮着脚往人缝里张望,头也不回地嬉笑道。
“这不是还有您嘛,对吧?赛、琳、娜、姐、姐。”
身后安静了两秒。
赛琳娜没说话,只抬手把一缕散下来的黑发别到耳后。火光一晃,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又抿平了。
她把手搭在伊莉雅肩上,往前走了一步。
前面的两个醉汉回头看了一眼,也不知怎么的,默默往两边让了让,让出一道刚好够小个子钻过去的缝。
伊莉雅眼睛一亮,“嗖”地钻到了最前头。
赌桌上,丝黛拉咬着牙,把最后那一小撮发光硬币全推了出去。
指尖在发抖,星形瞳孔转得一刻也停不下来。
“一定要赢回来……祖父的东西……”
她死死盯着筹码堆顶上那只匣子,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庄家清了清嗓子。
“双方下注完毕——开牌!”
丝黛拉翻开底牌。
两张底牌加上三张公共牌,三带二。
“葫芦。”庄家宣布。
人群里响起一阵骚动。
沃伦没有动。他慢条斯理地咂了咂嘴,把自己的牌一张一张摊在绒布上。
“抱歉啊,陀螺眼。”
他双手一摊。
“四条。”
人群里有人“嘶”地倒吸一口凉气:“四条压葫芦……完了,底池全归赌王了。”
“没错。”沃伦咧开嘴,“牌桌上的所有东西,都是我的了。”
丝黛拉僵在了椅子上。
她像是没听懂这句话,过了两秒,整个人从座位上滑了下去,膝盖砸在石板上。
“不……不可能……”她仰着头,瞳孔里的星芒转得几乎要迸出火星,“那是祖父留给我的……我只有那个了……”
人群安静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原样。
没人惊讶,也没人同情。
偶尔有一两声叹气,那是懊恼今晚又没看见赌王输一局。
沃伦站起身,把筹码一枚枚收进口袋,最后拎起那只匣子,在指尖上转了一圈。
“没东西赌了,就散了吧。”
“等等!”
丝黛拉踉跄着爬起来,胡乱抹了一把脸。
“我……我还有东西能赌!一定还有!谁借我一点,一点点就好,我会还的,十倍,一百倍——”
她的目光扫过人群。
人们齐刷刷地往后退。
方才还挤得密不透风的人墙,眨眼间空出一大圈。
丝黛拉急急地环顾四周,最后,停在了某处。
那里站着一个穿黑白裙子的白发少女。
伊莉雅心里咯噔一声。
不妙,视线对上了。
“嘘嘘嘘——”
她飞快地移开眼睛,装模作样地吹起口哨,脖子一寸一寸地扭向了另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