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黛拉跪在石板地上,仰起脸。
这张脸……她见过。
今早,自由街区的主街道。人潮堵得水泄不通,她被挤在最外圈,踮着脚也只看得见一片后脑勺。
只记得前头闹得厉害,有人欢呼,有人吹口哨,还有人推推搡搡把她撞了个踉跄,好像是出了什么大事。
而人潮最中央,似乎就晃过这么一抹白。
是什么事来着……
——不过话说回来。
好可爱哦!!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少女时装秀吗!?
那头白发像刚落下的初雪,一点灰都没沾,蓬松地搭在肩头,被风撩起几缕,又软软地落回去。
黑白两色的蕾丝裙摆一层压着一层,边上缀着细碎的荷叶褶。领口一枚暗红色的蝴蝶结,衬得那截脖颈白得几乎透光。
再往上——
一双红宝石似的眼睛,方才还心虚地四处乱瞟,这会儿主人正吹着不成调的口哨,脑袋往一边歪,摆出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
丝黛拉挂在下巴上的那滴眼泪,忘了掉。
她好像……是要干什么来着?
……想不起来了。
可爱。太可爱了。这种生物为什么会出现在赌坊门口啊……
直到一阵风把脸上的泪痕吹凉,她脑子里那根断掉的弦,才终于接了回去。
等等。
今早。主街道。家徽。
那枚被高高举起的、萨维尼家的暗金色家徽,还有大公清冷的嗓音,压过了整条街的喧闹:
“从今日起,她便是萨维尼的继承人。”
而被大公按在身前的那个白发女孩,一脸生无可恋。
丝黛拉的视线一寸一寸挪回眼前。
白发。红眼。生无可恋,哦不,现在是装傻。
是她。
萨维尼大公的养女。未来的大公。
也就是说……
有钱人!!
祖父的东西,还有救!
丝黛拉吸了吸鼻子,脑子转得飞快。
可怎么开口?自己现在输得只剩一身衣服,空口白牙地去要,人家凭什么给?
得卖惨。不,光卖惨不够,还得捧。往天上捧,捧到她不好意思拒绝为止……
伊莉雅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
这个人……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刚才还红着眼眶跪在地上,一副天塌了的样子。
可现在她眼睛里冒出来的那种光,伊莉雅见过。饿了三天的野狗撞见肉骨头,就是这种光。
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算了。不认识,不熟,没交情。三十六计——
她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半步,又半步,然后转身,一头扎向人堆。
“别走——!!”
一声嚎叫追着她的后脑勺炸开。
第三步还没落地,小腿就被两条胳膊死死箍住,她整个人往前一扑,差点脸着地。
“未来的大公大人!!”
丝黛拉整个人挂在她腿上,眼泪鼻涕一股脑往裙摆上蹭。
“萨维尼的继承人!全领地最心善的小姐!您不能见死不救啊!!”
“……松手。”
“您看看您,头发这么白,眼睛这么亮,一看就是心肠最软的那种人!我早就听说了,萨维尼家迟早要出一位最仁慈的大公,那肯定就是您!”
“我叫你松手!”
“一点点!就借一点点!等我翻了本,十倍,不,一百倍还您!您今天救我一命,那是天大的功德,往后您坐上大公的位子,全领地的人都会念您的好……”
伊莉雅一边拼命抖腿,一边在心里把账算得清清楚楚。
不借。
第一,她根本不认识这个人。两人的全部交情,就今天在巷口撞了那么一下。凭这个就掏钱,跟把钱扔进水沟有什么区别?更何况对方还是个赌红了眼的赌徒。
第二——
伊莉雅低头看了看自己。
裙子是蕾塔挑的,鞋子是蕾塔备的,连脚上的长筒袜都是蕾塔准备的。
浑身上下,摸不出一枚铜板。
……她自己也没钱啊!
“我没钱!说了没钱!你听不懂人话吗!”
“我不信!”丝黛拉仰起脸,鼻涕泡都吹出来一个,“大公府的继承人怎么可能——”
“继承人也不会把金库背在身上逛街啊!”
一个死命往外挣,一个死命往回拖,两人在石板地上磨出了小半圈。
看热闹的人越围越多。
“诶,那边干嘛呢?”
“星咏族那丫头,又输光了吧?抱着谁不撒手……”
“等等,那白头发的,不就是今早大公宣布的那个?”
“继承人?就那个小不点?”
议论声一圈一圈荡开,一路漾到了赌桌边。
沃伦靠在高背椅里,两根手指夹着一枚筹码,在指节间慢悠悠地翻。
听到这里,那枚筹码停了。
“大公的继承人?”
他没回头,只微微偏了偏脸,身后的小弟立刻弯腰,擦燃火柴,凑到他嘴边的烟上。
“我记得,上一任萨维尼大公膝下,只有一个叫赛琳娜的女儿。”
“是,大哥。”小弟压低了声音,“就是今早的事。赛琳娜大人亲自在主街道上举了家徽,说收了个养女,往后就是继承人。”
沃伦吸了口烟,隔着散开的薄雾,朝人群里那抹白色看了好一会儿。
“有意思。”
他屈指在桌沿叩了两下。声音不大,近处几个赌客却下意识闭了嘴。
“喂,陀螺眼。”他扬声道,“要哭,出门左转。”
“这局,你还赌不赌?不赌,我就走了。”他把烟灰掸进银盘里,“酒已经温上了,美人们也等着。我的时间,不白给人耗。”
“别走别走——!”丝黛拉回头嚎了一嗓子,“马上!我马上就有钱了!”
说着两手一使劲,硬生生把伊莉雅往赌桌那边拖了半步。
沃伦的目光,这才落到伊莉雅身上。
“那边那个小个子。”
伊莉雅:“……?”
“要不要也坐下来,玩一局?”
他用下巴点了点对面空着的椅子,语气随意得像在邀人喝茶。
“你瞧,你这位异族朋友,脸面都不要了在求你。你总不至于这么狠心吧?”
伊莉雅一巴掌按住又往她身上凑的那张脸,使劲往外推。
“谁跟她是朋友!”她瞪回去,“还有,我从来不赌博!”
想让我上桌?
门都没有!
先拿这个星咏族当鱼饵,再拿“朋友““狠心“往我身上扣帽子。听着像随口一提,其实句句都在往坑里引。
这种人最难缠。你接一句,他有十句等着你。
所以,不管他说什么,都不接。
沃伦看着她。
嘴角那点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原来如此。”
他把烟从嘴边拿开,语气平淡,像在点评一道不合胃口的菜。
“我还当萨维尼家千挑万选,选出来的是个什么人物。”
“原来是只闻见赌桌味儿,就想往洞里逃跑的小耗子。”
他顿了顿。
“那枚家徽挂在你身上,可惜了。”
话音落地的那一瞬,整条街像被人捂住了嘴。
骰盅停在半空。举杯的人忘了把酒送进嘴里,嚼肉干的人腮帮子僵住。连远处吆喝着卖烤栗子的小贩,都莫名其妙地收了声。
无数道视线不约而同地越过人群,投向同一个方向。
赛琳娜站在那里。
她从头到尾没出过一声,安静得像一道影子,此刻也依旧垂着眼。只是搭在裙侧的一根手指,不紧不慢地,轻轻点了两下。
离她最近的几个人,悄无声息地往外挪开了一步。
伊莉雅只觉得后颈一凉。
紧接着,一股热意从耳根直烧上来。
小……小耗子?
“大、大哥!”小弟脸都白了,凑到沃伦耳边,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那位是大公的养女!大公本人,就站在那儿呢!”
“我知道。”
沃伦把烟按灭在银盘里。
他没有起身,也没有回避,就那么抬起眼,隔着半条街,迎上了那道视线。
他当然知道。在这片领地上,就算是最蠢的酒鬼、最不识字的农夫,也知道“赛琳娜“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
“萨维尼大公。”他微微颔首,“久仰。”
“您的事迹,这片领地上连三岁孩子都会唱。”
“十六岁领兵守关,三千人拖垮了两万敌军,城墙底下的尸首,堆得比墙还高。叛乱的伯爵把自己锁在城堡里,您没攻城,只在城外插了一排长矛,矛尖上挑着他亲卫的脑袋。第二天,城门自己开了。”
“还有人说,”他笑了笑,“您回帝都述职那年,议会上有位老爵爷对您出言不逊。后来,再没人见过他。”
“传说中的军姬。”
他轻轻吐出这四个字。
“确实,很可怕。”
停顿。
“但是。”
沃伦拈起一枚筹码,按在桌面上,往前推了一寸。
“这里是自由街区。在这条街上,赌博是允许的玩乐,白纸黑字,写在大公府亲自颁布的街规里。我沃伦在这条街开了三年场子,从来守规矩。”
他抬起眼。
“就算是军姬,也不能因为我给人递了张请帖,就来掀我的桌子。您说是吧?”
“至于方才那几句,”他摊了摊手,“我是个粗人。粗人请客,嗓门大了点,法子野了点。还望大公海涵。”
赛琳娜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伊莉雅攥紧了拳头。
激将法。
从头到尾,全是激将法。
先扣一顶“狠心“的帽子,再踩一脚“小耗子“,最后搬出规矩,连军姬的嘴都堵上。一环扣一环,每一句都在等她自己跳起来。
她心里清楚得很。
深呼吸。
我绝对不会上当。
“怕了?”
不会上当。
“也是。”
不上当。
“养女嘛。”
不上——
“捡来的,能有几两骨头。”
……
“可惜了你家大公,”沃伦轻声叹了口气,“一世英名。”
绝对——
四周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看见,那个白头发的小丫头低着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了脸。
脸颊还红着,眼角也红着,可那双红眼睛里,已经找不到一丝心虚了。
她弯下腰,一根一根掰开丝黛拉箍在自己腿上的手指,把这块狗皮膏药从裙子上撕下来,随手往旁边一搁。
往前迈了一步。
裙摆上的蕾丝轻轻一荡。
她抬起手,食指笔直地指向赌桌后的男人。
“那人家就来陪你玩一场!”
“赌博之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