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吱~
门被轻轻地关上了。
瑟琳娜坐到双人床上，脑袋垂得很低。赫尔曼在门口来回踱步。屋子里安安静静，两个人谁都没有开口。
最后是瑟琳娜先打破这份沉默。
「赫尔曼…我……」
烛光落在她脸上，脸色惨白，眼角泛起水光。
「我明白。」
「可是…那股气息……全都是我的错。」
赫尔曼停下脚步。像是下定了主意，走过去坐到她身边，伸出一只胳膊揽住她的肩膀。
瑟琳娜绷不住了，把脸埋进他肩膀，不出声地掉眼泪，肩膀不停发抖。
过了好一阵子，赫尔曼才缓缓开口。
「我们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瑟琳娜，我没有怪你。」
他顿了一下。
「不管那股气息代表什么，不管她身上藏着什么东西。雪露缇娅，是我们的女儿，这点不会变。」
「亲爱的……」瑟琳娜擦掉脸上的泪水，情绪稍稍平复下来，「谢谢你……哈哈~你还真是一点都没变。」
「嗯……我相信我们的女儿。」
他们发自内心地信任孩子。心底的不安，根源来自瑟琳娜的出身。
瑟琳娜来自一支守护封印的古老氏族分支，和梅丽翁家的精灵守护者同属守护一方的阵营。
世代看管和深渊封印有关的事物。年轻的时候，她以宫廷魔法师的身份被派到梅丽翁领地，守着这里的封印碎片。之后才和已经退役的赫尔曼走到一起。
两人的结合，既是个人的选择，也是守护家族之间的羁绊。
瑟琳娜继承了母族正统血脉，理所当然，就成了承受深渊力量最合适的容器。
★★★★★★★★★★
另一边，雪露缇娅已经坠入梦乡。
说是香甜的睡梦，其实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梦里的状况很难描述，直接往下看就好。
「嘿嘿嘿~这个好软，这个也好软啊~嘿嘿~」
梦里我正泡在猫咖，左手撸大橘，右手揉花斑小猫的毛，脸上挂着痴笑，口水都快要往下淌。
「下班之后来猫咖撸小猫也太幸福了吧！嗯~心都要化掉，好可爱。」
我挠了挠后脑勺。
「话说今天居然提前三小时下班，还发了奖金……」
念头转了一圈，心里咯噔一下。
「那**老板平常压榨人都往死里压，怎么可能突然这么好心。不对，这里肯定有问题。」
我抬手拍自己的脑袋。
一点痛感都没有。
「卧槽，还真是做梦！」
我刚反应过来是梦境，身边那些小猫身体开始扭曲变形，发出一阵让人牙酸的呲咔声响。好几条黏糊糊的触手，从它们后背冒了出来。
我吓得直接把怀里那只猫一把扔出去，小猫重重摔撞在墙壁上。
「我知道是梦，但要不要来这一出啊！刚刚还那么可爱的小猫，搞什么啊。」
我内心疯狂吐槽，那些长出来的触手飞快朝我伸过来。我想躲开，才发现小腿早就被触手死死捆牢。
触手一圈圈缠上我的身体，骨头传来咔咔的挤压响动，可身上感受不到半点疼痛。明明处境很危险，我的内心却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被触手拽着往上抬，越升越高，直接穿过天花板，飘到高空里面。
「诶？现在明明才下午四点，天怎么黑透了。」
这个时间点，天色根本不该变成这样。
我抬眼望向天空，整个人愣住。
天上挂着两轮月亮。个头偏大、色调偏暖的一轮，还有悬在它上方更小、亮度更高的另一轮。
「两个月亮？搞什么，专门拉我上来看月亮的吗？」
我在心里暗自调侃。
就在这时，从我自己手上钻出来两根半透明的银白触手，在月光底下泛着淡淡的荧光。我就这么盯着它们，内心毫无波澜。
「又来搞新花样……不过讲实话，这两个小东西长得还挺别致。」
下一秒，那两根触手猛地朝我的脸冲过来，一股脑往嘴巴里面钻，不停往喉咙深处探，一直像是捅到了胃里面。窒息感和恶心感铺天盖地涌上来。
「呜…呜呜！！！」
眼前画面如同镜面碎裂，一块块崩塌散落，四下只剩下浓稠的漆黑。
我跪倒在地，控制不住地干呕，仿佛吐出了什么东西，可黑暗之中什么都看不见。等那阵难受劲过去，缠在身上还有嘴里面的触手，全部消失不见。
「咳咳咳～…咳咳！！……呼～哈～……」
「真是够了，说搞就往嘴里塞，这是什么恶趣味的噩梦，恶心死了。等等，为什么做梦也会有这么真实的恶心感？」
我缓了好半天的劲。
抬头，四周依旧伸手不见五指。我抹了一把嘴边的口水，勉强站起身子。
我还在琢磨刚才发生的怪事，正前方远处飘来一颗熟悉的小白光点。紧接着无数细碎光点冒出来，不断聚拢，越变越大，光芒越来越耀眼。
这个场面，我可太熟了。
「不是吧，又来这套？！」
我慌忙抬手捂住眼睛。预想当中刺得人睁不开眼的强光并没有到来。取而代之是嘭的一声轻响，轻飘飘的彩纸屑噼里啪啦落在我的肩膀和头顶。
我一脸懵。
「啥情况？」
「哟～好久不见啦…小姑娘！」
一个听上去稚嫩又透着魔性的声音，听着像小黄人。
我放下手，黑暗尽数褪去，整片空间变成柔和的暖白色。方才落下来的，居然是派对礼炮喷出来的彩纸。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哟～小姑娘，有在听吾说话吗？」
「啊嘞？谁在说话？」我左右转头四处张望。
「别找了！吾就在这里！」
我顺着声源低头往下看。
半空中悬浮着一个西瓜大小的小人，没有清晰五官，身体的色彩深邃如同星空，周遭的空间因为祂的存在微微扭曲。
我看得出神，一时忘了回话。
小东西猛地一下径直冲到我面前，我被吓了一大跳，身体向后一仰，一屁股摔坐在地上。
「呃…啊？！你谁啊，跑我梦里干什么？」
「区区人类，真是不知好歹。罢了……吾为旧日的支配者『克图格亚』，也就是你们口中的神明！」说到神明两个字，祂的语调刻意抬高。
听见这话，我没绷住，当场笑出声。
「就你？神明？哈哈哈哈哈~别逗我了哈哈，就你这小个头，还神明——」
祂像是被我的反应给激怒了。
「笑什么笑！吾真的是神！」
笑也笑够了，我再继续笑就有点没礼貌。
「呐，我不信。」
祂话锋一转，连声音质感都跟着变了。
「没关系，吾会让你信服的——田中美咲。」
！！！
「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
「吾都说过，吾乃是神明。再告诉你一件更重要的事，你的转生，并不是一场意外。」
信息量一下子砸过来，我脑子乱糟糟。祂自顾自继续往下说。
「为了把你接引到这个世界，吾可是费了不少手脚。」
「这么说，我的死，是你搞出来的？」我直截了当地开口问。
「那是自然。你，是我们筛选出来最完美的适配者……」
我直接打断祂，心里已经不耐烦。
「什么狗屁适配者，我一点都不感兴趣。还有，别想使唤我做任何事。我的蓝莓布丁就是拜你所赐才没吃上！还有我预定下个月的洛琪希手办！！」
我一口气不停往下倒苦水。
「就多等一个月而已！那可是限定版！你知不知道我盼了多久。那手办质量直接就是天花板，完完全全称得上艺术品！」
「而且还可以脱配件……一想到洛琪希那个单手挡在胸前，脸上少女一样手足无措的娇羞模样……我当初拼了命加班，就为了攒钱抢它！全部都被你搅黄了！」
一通大吼过后，我大口大口喘气。
「算了，跟你讲这些你也体会不了。总之你记好，我不想掺和你的事。告辞。」
说完，我打算转身往后走。
「小姑娘，你就不想知道，当年你的亲生父母为什么抛下你吗？」
我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
「你说什么？」
祂的声音带上几分戏谑。
「我说，当初被抛弃的时候，你是不是痛得要死。」
这句话钻进耳朵，过往那些痛苦回忆一股脑翻涌上来。我呼吸变得急促，双腿发软，跪倒在地。
一幕幕画面在眼前浮现。前世父母双眼通红，口中吐出最为恶毒的话语，叫我去死。
祂在放大我内心的伤痛，打算逼得我彻底崩溃，我不知道祂打的什么算盘。
祂继续开口。
「实际上，你父母会变成那副样子，也是吾的手笔。你到现在还恨着他们对吧。区区人类，怎么可能察觉到神明的操纵。挑选适配者，这些不过是必要的过程……说起来也真是可笑。你的父亲到最后都在向你忏悔，你却闭门不见，还恶语相向。明明只要你愿意敞开心扉，所有误会本可以全部解开，不是吗？哈哈哈！」
「他从来没有跟你提起过你的母亲吧？吾解除施加在她身上的操控之后，她扛不住巨大的精神落差，跳楼自尽了。她同样发自内心地在忏悔哦。人类，真是脆弱，心绪这么容易就被蛊惑摆布。」
心口像是被刀子反复割，疼得喘不上气。
就在我的意识快要沉入黑暗的时候，一股温热的暖流流淌遍全身，一道歌谣悠悠响了起来。
「Liora，mithalyn.～Vaelnor，oliskyn.～Myrthal，saeriyn.~Kaelol，drethmiyn.～……Liora，mithalyn.~Nurvel，marenkyn.」
歌谣带给我力量，我慢慢重新撑起身子。爷爷曾经说过的话，浮现在脑海。
「美咲啊，看待事情不要只盯着表面。要看透内里，才能寻找到真相……爷爷相信，你的父母本性并不是那样。」
当年听见这话，我根本听不进去。我满心都是恨意。现在回头想，如果那时候我愿意伸手拉住他们，结局会不会不一样。幻影在视野里面一闪而过，前世的父母，对着我无声地说着对不起。
「爸爸，妈妈……对不起。」
我站起身，脸上褪去痛苦，恢复平静。
「谢谢你，爷爷。前世我没有听进去你的话，这一世，我不会再错过身边重要的人。」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星空小人露出诧异的姿态。
「你笑什么？」
「我都说过，那些旧恨我早就放下了。呵，神？就只会玩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呸！」
「你算什么狗屁的神？」
「老娘不陪你玩这套把戏，再见！」
话音落下，整片梦境画面轰然碎裂。
★★★★★★★★★★★
视角切回现实。
夜半时分。
隔壁婴儿房传来凄厉的哭声。赫尔曼和瑟琳娜立刻冲过去。
屋子里，不祥的气息疯狂往外溢。从我身体里面冒出来的触手不受控制四处乱挥，窗台上的花盆被抽飞打碎，一旁立着的落地镜也砸在地上裂开。
推门的一瞬间，两个人看见了屋里这幅乱象。
「雪露缇娅！」赫尔曼的声音满是担忧。
瑟琳娜望着乱舞的触手，神色却很镇定，一步步朝着婴儿床走过去。
「瑟琳娜，危险！」
她回过头，朝丈夫露出一个无比坚定的笑容。
「相信我。」
她继续往前走。狂暴乱扫的触手狠狠抽在她脸颊，划出一道伤口，鲜血顺着面颊往下淌。瑟琳娜没有后退半步，嘴唇轻启，唱起那一首古老的童谣。
这是瑟琳娜的母亲教给她的歌谣。
伴随着歌谣的吟唱，躁动的触手一点点平复，外泄的深渊气息慢慢收敛。她走到床边把襁褓中的我抱进怀里，手掌浮起一层黄绿色微光，笼罩住我们两个人。
哭声停下，四处乱窜的气息彻底消散，一根根触手顺着我的指尖缩了回去。
「小雪露~我爱你哦。不管发生什么，妈妈都会保护你的。」
★★★★★★★★★★★
「我这是……在哪儿？」
我缓缓睁开眼皮，模糊看见一道温柔的人影，还有那层熟悉的黄绿色光晕。
看得不是很真切，可身体连同心里，都暖洋洋的特别安稳。
「妈妈……」
困意席卷上来，我再一次睡了过去。
这一回，应该不会再做噩梦了。
窗外花园的暗处，有一只小小的蓝色生物感知到方才四散开来的不祥气息。
「咕噜。」
它浑身亮起淡淡的蓝光，在漆黑的夜里，光芒忽明忽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