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那天晚上之后,我又多藏了一桩秘密。
那块水晶碎片白天我不敢拿出来摆弄,总要等到所有人都睡熟,才敢偷偷摸出来看。
大白天瞧过去,它就只是一块普通紫石头。不会发光,也不发烫,安安稳稳躺在手心,跟路边捡来的碎水晶没啥区别。
可一到夜里,凑得近一些,就能看见碎片内部,有淡淡的光在缓缓流动。一缕一缕,慢悠悠从这头滑到那头。
我伸出触手碰上去。
指尖刚一接触,碎片亮了一下,触手尖也跟着闪。谈不上烫手,是一种怪怪的共鸣,两样东西同时起了反应。
这感觉还挺奇妙,就像设备互相感应通电。
它在回应我。
我把碎片翻过来。背面也布满纹路,比正面还要浅,几乎快要看不见。我拿触手尖轻轻点上去,那几道纹路短暂亮起,转眼又暗下去。
我来回试了三回,次次都是这个效果。一碰就亮,亮完马上熄灭。
可碎片彻底点亮之后,究竟会发生什么,我心里完全没数。
我不敢再继续试下去。
把碎片塞回枕头底下,收回触手。指尖一阵阵发酸,浓重的困意直接涌上来。
最近只要动用触手,就特别容易疲惫,困得比往常快很多。我打了个哈欠,钻进被窝,指尖无意识抠了两下床单。
普露已经睡沉,小肚子一鼓一鼓的。
夜里我睡得并不踏实,不知道什么时候,触手悄悄贴到了碎片上面。碎片表面,浮起几道平日里根本看不见的浅纹路。
我把脑袋凑过去眯着眼细看。纹路弯弯曲曲带着棱角,看着像是某种文字。可我从来没见过这种写法,一个符号都认不出来。
上辈子啃不动英语试卷,这辈子又看不懂石头上的刻纹。行吧,到哪都是文盲。
这上面刻了字,可我一个都读不懂。到底是什么文字。
我拿触手尖,顺着纹路慢慢描摹。触手划到哪里,哪里的纹路就微微亮起,跟着指尖的动作游走。
它依旧在给我回应。是碎片认得我的触手?
又或者,它认得的其实是我本人。
我顿住,抿了抿嘴,心里犯起嘀咕。
普露从枕头边挪过来,鼻子凑到碎片上方闻了闻,咕噜一声,往后退开一小段距离。
「你也不喜欢这东西对吧。」我戳了戳它的小脑袋,「可我又说不上来,它到底哪里不对劲。」
普露歪着脑袋瞅我,死活不肯再靠近碎片。
我伸手把它抱过来。普露摸上去软乎乎、温温热热,是活物。手里这块碎片硬邦邦,触手一碰就是一片冰凉,死气沉沉。
偏偏碎片会对我的触手产生共鸣。
普露却不会。
「话说回来,你们两个到底哪个才更古怪。」我小声嘟囔。
一个摸上去软乎乎,一个硬邦邦。一个会喘气,一个不会。偏偏是不会喘气的这块石头搭理我,会喘气的小家伙反倒一脸嫌弃。
普露发出一声咕噜,像是在跟我抗议。
接连好几天,夜里睡觉我都把碎片搁在手边,触手挨着它,不知不觉就沉沉睡过去。
有一晚,我又做梦了。
梦里没有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黑暗,也没有一遍遍喊我半身的低语。
我站在一片空空荡荡的虚空之中。
眼前浮出一座巨大的城市,深深沉在黑暗底下。城里散落点点微光,许许多多半开的窗户。
一道高大的背影立在城市边缘,面朝远方。看不清长相,分辨不出是人还是别的什么,只剩一团模糊轮廓。
远处悬着光亮,一道道锁链模样的光横亘在城市上空,仿佛捆缚着某样事物。
我想要往前多挪几步,凑近看清城市的模样,双脚却像被钉死在地上,半步都动不了。
那个背影自始至终没有回头,就静静立在原处,纹丝不动。
锁链的光一层层铺展开,寒意很重,和周遭的环境格格不入。
整段画面只持续短短几秒,转瞬就消散干净。
我猛地惊醒,枕头蹭得潮乎乎一片。普露躺在旁边,睡得呼噜呼噜。
我躺着,眼睛盯着天花板,拼命回想梦里的画面。
城市,黑影,锁链。
就只记得这三样,拼不出完整的前因后果。
我试着重新闭上眼睛,想接续上这个梦。可越是刻意去回想,脑子反倒越发清醒,最后只能睁着眼熬到天亮。
天亮之后再拿出碎片,依旧只是一块普通紫石头,安安静静,那些神秘纹路再也没有显现。
应当是碎片趁我睡着,丢过来的几段画面。但我完全读不懂。城市坐落在哪,背影是谁,锁链捆住的又是什么,一概想不明白。
城市、黑影、锁链。脑子里就只剩这几个破碎的意象。
偏偏卡在最要紧的地方断掉,看得人心头发痒。
我翻个身,把碎片塞回枕头底下。
想不通,那就先不去纠结。
又过了两天下午。
塞巴斯借给我的童话书已经全部看完,我打算去找他借新的读本,顺便旁敲侧击,问问他知不知道我手里这块石头的来历。
我抱着看完的旧童话本,顺着走廊往他的房间走。
路过书房门口,里面传出来交谈的声音。
是爸爸和妈妈。
我本来打算径直走过去。可里面飘出来的一个词,让我停下脚步。
偷听总归不太好,这点我心里清楚。
但「封印」两个字钻进耳朵,我的脚就挪不开了。
「……封印的波动,比之前要频繁了。」是瑟琳娜的声音。
封印?
我贴着墙壁站在门外,屏住呼吸。
「还能撑得住吗。」赫尔曼开口。
「……可以。我会撑下去。」妈妈的声音压得很低,听着更像自言自语。
短暂一阵沉默。
「要是实在撑不住,别硬扛。」爸爸说道,「我们还有别的办法。」
「别的办法……那就要雪露……」
妈妈话说到一半,骤然卡住。
书房里面瞬间安静。
我听见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仿佛有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喉咙,后半句怎么都说不出口。隔了好几秒,她才重新开口。
「……不行。她年纪还太小。」
「我明白。」赫尔曼的声音沉了下来,「我不会允许任何人打她的主意。」
「……谢谢你,亲爱的。」
之后书房再也没有更多对话。
我站在门外,心脏咚咚咚咚跳个不停。
妈妈一直在看守封印,封印已经变得越来越不稳定,波动越来越多。而他们口中那套别的办法,居然还牵扯到我。
他们说不会让任何人动我。
可「动我」,到底指代什么。
脑子里乱糟糟一团,我不敢继续守在门口。蹑手蹑脚往后退,退到走廊拐角,才加快脚步跑回自己的屋子。
关上房门,后背抵着门板,大口大口喘气。
妈妈看守的东西就是封印。封印出状况了。
这件事,还和我脱不开干系。
许许多多零碎片段一股脑涌上来。妈妈偶尔会消失大半个下午,回来脸色惨白;她时常按着太阳穴皱起眉头;从前她和我说过,我身上的气息,和她看守的东西同源。
原来那东西,就叫做封印。
而我的身上,就带着这股同源的气息。
这么说……我打从最开始,就不是普通的小孩子?
念头冒出来,我自己心头也跟着一颤。
触手第一次冒出来的时候,妈妈那番异样的话,还有靠近迷雾森林时浑身难受的感觉……好多片段在脑子里闪过。
可我又不愿意往深里去想。
一旦认下来,我就再也没法心安理得,当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孩过日子。
我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指尖那道银白色印记安安静静趴在皮肤上。
普露不知道什么时候醒过来,从枕头边滚过来,蹭了蹭我的手背。
「咕噜?」它歪着头瞅我。
我没有出声,伸手把它抱起来,脸埋进它软乎乎的身子。
普露咕噜叫了一声,不再闹腾,安安稳稳窝在我的怀里。
妈妈守着封印。封印出了问题。方才的谈话,还提到了我的名字。
他们到底还对我隐瞒了多少事情。
之后连着好几天,我表面装作一切如常。该喝汤就喝汤,该认字就认字,跟着姬塔在院子里面到处闲逛。只有夜里回到自己房间,才会把碎片拿出来继续琢磨。
关于封印这件事,我没有跑去找妈妈当面发问。
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又害怕一旦问出口,局面就彻底收不回来。
这天夜里,我睡得正沉。
一道亮光,穿透眼皮照了过来。
我迷迷糊糊睁开双眼。普露就睡在我的身旁,它整个身体正在向外透出蓝光。
亮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我猛地坐直身子。
「普露?」
普露并没有醒,依旧沉沉睡着。可它透明的躯体内部,细细的光丝来回窜动,一道接着一道四处游走。
光丝慢慢汇聚,拼凑出一个小小的、残缺不全的符文。
亮光只闪烁一瞬,便尽数消散。
就在符文亮度冲到顶点的那一瞬间,我的耳边响起一声极轻的响动。
听着像是古旧的钟鸣,又像是远处海浪翻滚。
声响十分短促,短到我分不清,是耳朵实实在在听见,还是仅仅心底感知到。
这声响和之前的低语完全不一样。低语冰冷刺骨,硬生生往脑子里钻,拖拽着人不断往下沉。这一声却是温温的,仿佛什么事物停下脚步,示意我可以暂且歇一歇。
我僵住,静静等着那道声响再次响起。
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愣坐在床上,手抬在半空中。
「那是什么。」
我伸出手,打算去触碰图案残留下来的位置。
指尖伸到一半,我顿住动作。
不敢碰。生怕一碰,残存的图案就此彻底碎裂,或是触发别的未知状况。
我又往前探出去一点点,指尖银白色印记忽然亮了一下。普露身上残存的蓝光,同步闪过一瞬微光。
两边产生了呼应。
转瞬又重归平静。普露睡得踏踏实实,还蹭了蹭我的手指。
我的手依旧悬在半空,盯着它看。
方才一幕幕景象还清清楚楚留在脑海。躯体里窜动的光丝,残缺的符文,还有我指尖印记那一下闪动。
普露,和我的触手,之间是存在联系的。
我低头望着指尖那道印记。
那块碎片、脑子里挥之不去的低语、迷雾森林的裂缝,还有眼前的小家伙,全部纠缠在一起,到底都是些什么。
普露睡梦里翻了个身,咕噜一声,蹭到我的手上。
我伸手把它捞进怀里紧紧抱住。
身子摸上去依旧温热柔软,和平常没有两样,睡着的时候还会发出细碎的呼噜。
可方才那一道残缺符文,我怎么都忘不掉。
指尖印记、普露、碎片、低语、裂缝,所有线索全都摆在眼前。我理不清头绪,也不敢深挖下去。
我攥紧拳头,印记安安静静,再也没有半点动静。
这一夜,我再也没有丝毫睡意。
我挪到窗边坐下,手里攥着那块水晶碎片,触手轻轻贴在碎片表面。
月光洒落,碎片漾开淡淡的紫光。
脑子里堆着一大堆乱糟糟的疑问。
碎片,封印,妈妈,之前听到的低语。
还有普露身体里面闪出来的残缺符文。
这些东西,互相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普露爬到我的脚边,抬起小脑袋,咕噜了一声。
我低头看向它。两颗圆圆的蓝眼睛,安安静静望着我,和往常没有半点区别。
我伸手摸了摸它的小脑袋。
抬眼望向远处迷雾森林的方向。夜色笼罩之下,那道紫黑色裂隙安安静静横亘在林间,看得比前些天更加清晰。
我攥紧手里的碎片。
明天,我要去书房找塞巴斯借书。顺便问问他,这座宅子底下,究竟藏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