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了个梦。
四下全是黑，看不见月光，连自己的手都看不到。身体僵住，一根手指都动不了。脑子倒是清醒，就这么被困在这片黑暗里面。
有什么东西，躲在暗处盯着我。
「又来了。这梦还带连续剧，上辈子追番都没这么准时。」
低语紧跟着冒出来。不走耳朵，直接钻进脑子里。
『……半身……回来……』
像细针扎进太阳穴，在脑袋里面搅，拽着我的意识往更深的黑暗拖。
我使劲想睁眼，眼皮沉得抬不动。想喊，喉咙死死堵住，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半身……我们是一体的……回来……』
声音越来越近。一股冰凉黏糊糊的感觉，缠上我的精神。
眼前冒出幻象。
银白色的触手，从我嘴巴往里钻，顺着喉咙往下走。我分得清楚，现实里我的触手只长在指尖。可梦里的窒息感特别真实，喉咙发紧，胃里一阵翻涌，恶心想吐，又吐不出来。
眼前画面哗啦碎开，碎片飞得到处都是。每块碎片上面，都长着一双紫黑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我。
脑袋发胀发疼，太阳穴突突地跳。那道低语一层一层压过来，啃噬我的意识。它碰到哪，哪里就发麻，知觉一点点消散。
脑子里闪过几个画面：妈妈，普露，窗台那盆花。
没一会儿，这些念头全都被那声音吞掉。脑子里仅存的一点光亮，正慢慢被掐灭。
「掐吧。上辈子加班到凌晨，脑子里那点亮早就被掐没了。不差这一回。」
我心里默念，只是做梦，醒过来就好了。
低语不给我喘息的余地。
『……回来……回到我身边……』
「啊！」
我猛地惊醒。
屋子很黑，月光从窗缝落到床沿。两根触手不受控从指尖窜出来，胡乱挥了一下，扫到桌边的茶杯。
啪。
杯子摔在地上，碎了。
我抱着头蜷在床上，低语还在脑子里嗡嗡作响，怎么都甩不掉。
「这声音，比甲方催方案的夺命连环call还难缠。」
「闭嘴！别往我脑子里钻，我不认识你！」
我使劲摇头，那声音依旧钉在脑仁里。
床边飘来一团模糊影子，看不出模样。一声轻飘飘、看热闹似的笑响了一瞬，影子直接散掉。
我只记得那一声笑，其余什么都抓不住。
「看热闹是吧。行，记住了。等我缓过来，这笔账慢慢算。」
★★★★★★★★
蓝光一下子炸开。
普露从枕头上弹起来，扑到我胸口，身上亮起蓝光。光撞上压过来的那股精神力量，发出嘶嘶的声响。
那东西往后缩了一点，却不肯彻底退走，再次缠上来和蓝光硬碰。普露短促叫了一声「咕噜」，蓝光又亮一截，硬生生把它逼回去。
普露浑身发抖，光芒忽明忽暗，可它死死贴在我身上，半步不躲，一次又一次替我往外抵挡。
「这只史莱姆，比我上辈子那些同事靠得住。至少它真会挡在我前面。」
来回拉扯许久，那股黑暗力量才彻底退走。脑子里沉甸甸的压迫感瞬间消失。
我瘫在床上大口喘气，额头上全是冷汗，后背睡衣湿了一大片。
「哈、哈……走了？」
房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我粗重的喘气声。
普露贴到我脸上，不停发抖，小声叫着：「咕噜……咕噜……」
它自己也害怕，却不肯跑开。
我的手还在抖，伸手轻轻碰它。
「谢，谢谢你。」
蓝光慢慢褪去，普露小了一圈，软乎乎摊在我手心，挨着我不动。
我把它搂到胸口。它抖了好一会儿，才安定下来，蹭蹭我的下巴，叫声很轻。
窗外两轮月亮静静挂着，安安静静，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普露。
「傻瓜，下次别这么拼命。」
「咕噜……」它蹭蹭我的胸口。
★★★★★★★★
房门被猛地推开。
「小雪露！」
瑟琳娜冲进来，头发乱糟糟的，身上只穿着睡袍。她先扫过地上碎杯子，目光落在我手上，两根银白触手还没收回去。精神失控的时候，触手外人是看得见的。
「合着平时触手还是我的小秘密。精神一乱，直接全露馅了。」
她脸色一白，很快稳住心神，快步过来一把抱住我。
我身子猛地僵住。
「妈妈……你看得见？」
她手按在我后脑，声音压得很低：「嗯。妈妈看得见。」
我愣在她怀里。原来她一直都能看见，从来没有跟我说过。
瑟琳娜没有多说话，抱着我，轻轻哼起那首老调子。
「Liora， mi thalyn.～Vael nor， olis kyn.～」
之前触手出事那晚，她也是这样哼这首歌。
脑子里还残留一点嗡嗡的余响。瑟琳娜手心浮出一点黄绿色微光，像一堵薄墙，把那点动静挡在外头。暗处的东西试探了两次，讨不到便宜，彻底消停。
我紧绷的身子慢慢放松下来。触手顺着指尖一点点收回去。
她一遍一遍哼着歌谣，手掌轻轻拍我的后背。我贴在她胸口，听得见她跳得很快的心跳。她心里也在怕，可抱住我的胳膊一点不抖。
眼泪掉了下来。
「妈妈。」
「小雪露，不怕。妈妈在。」她低声说，「妈妈会保护你的。」
我抓着她的衣服埋着头哭，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哭完了。上辈子哭完还得接着加班，这辈子哭完，至少能问个明白。」
情绪缓过来，我闷声开口。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些的。」
瑟琳娜伸手，把我额头上被汗水打湿的头发拨到一旁，沉默一小会儿。
「你还在我肚子里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了。你身上那股气息，和我一直在看守的东西，是同源的。」
我张嘴，想问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可就在我心里打算把整件事问清楚的瞬间，瑟琳娜太阳穴猛地疼起来，指尖黄绿色魔力闪了一下，眉头紧紧皱起，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卡住。
她垂下眼：「等你再长大一点，我再告诉你。」
「现在不行吗。」
「现在不行。」她把我搂得更紧，「小雪露，你只要记住，我做的一切，都是想保护你。」
我靠在她肩膀，不再追问。昨夜梦里那种拉扯感还清晰记得，有些事，不会等我慢慢长大。
★★★★★★★★
第二天早上。
普露趴在枕头上，蔫蔫的，连叫唤都没力气。我拿两块面包递过去，它啃两口就趴下不动。普通食物补不上它耗掉的本源，只能慢慢熬时间恢复。
「昨晚耗得太狠了对吧。」我摸它的身子。
「咕噜……」它蹭蹭我的手心。
我把它抱过来，心里沉甸甸的。普露硬扛伤害护住我，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
又过两天。
睡醒之后，枕头底下硌得慌。我伸手一摸，摸出来一块拇指大小的紫水晶碎片，泛着淡淡的紫光。
睡觉前枕头底下什么都没有。普露一整晚都睡在我边上，没有乱动。瑟琳娜那晚之后，也没来过我房间。我想不通碎片到底是哪来的。
「睡一觉枕头底下多块紫水晶。上辈子这叫仙人跳，这辈子……行吧，先藏起来再说。」
我捏着碎片，指尖触手伸过去一碰，手上一阵发麻，碎片跟着亮起紫光。
我试着把碎片拿远，触手却还往那边凑。来回试了好几次，最后两根触手缠上去，紧紧贴住碎片不肯松开。
后背一阵发凉。
我轻手轻脚爬到床底，把碎片放到正在发酵的味噌罐子边上藏好。这件事，我不打算告诉任何人。
★★★★★★★★
噩梦过去第三天，宅子外面闹哄哄的，人来人往。
一头被裂隙污染的野兽闯进农户的羊圈。
我趴在窗边往下听楼下的声音。农户带着哭腔说话。
「那不是狼！浑身发黑，眼睛是紫的，不怕火把，见牲畜就咬！」
骑士上前跟赫尔曼禀报。
「领主大人，这魔物邪气很重，不是普通野兽。」
赫尔曼皱起眉：「我过去看看。」
骑士们赶紧披甲集合。赫尔曼走在最前面，上马之前朝我窗户这边望了一眼，才骑上马离开。
隔着地板，床底那块碎片，慢慢发起热来。
魔物身上的气息，跟梦里缠我的那股东西是一路的。裂隙漏出来的祸害，已经跑到领地来了。
「紫眼睛的黑狼。这世界的怪物，专挑我没见过的模样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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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我坐在窗边，手里攥着那块碎片。
月光落在上面，透出淡淡的紫光。
梦里那个声音，一直喊我半身。
「半身。上辈子996，同事叫我半条命。这辈子倒好，直接叫我半身了。」
妈妈看得见触手，被誓言捆住，没法把实话全说出来。塞巴斯能察觉到不对劲，但他不知道触手的事。领地的普通人，已经开始遭殃。
普露趴在我肩头，脑袋转向床底，发出一声低低的「咕噜……」。
「你也不喜欢它。」我说。
「咕噜……」它蹭蹭我的脖子。
我把它抱住，望向远处迷雾森林。夜色底下，那道紫黑色裂隙安安静静横在林间。
「你到底想从我身上拿到什么。」我对着外面黑夜小声说。
没有回应。
晚风从窗缝钻进来，带来一股说不清的凉意。
我攥紧碎片。
明天，我得找机会，旁敲侧击多问问妈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