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化完了。
院子里的树冒出新芽,嫩生生的。风扫过来,枝梢来回晃。我换上春衫,比过冬那件厚棉衣轻快不少。瑟琳娜拿着新衣裳过来比对尺寸,笑着伸手在我头顶轻轻划了一下。
「小雪露又长高了。」
我低头瞅了瞅自己。好像是长了一丁点,说到底还是个小不点。
上辈子二十六岁,一米六五,扔到人堆里毫不起眼。穿越一回,个头依旧矮矮小小的。啧,换汤不换药。
我弯腰掀开床底的味噌罐瞧了瞧。豆子彻底发酵透,颜色沉成深褐。凑过去闻,醇厚的香气扑到鼻尖,跟爷爷做的味噌汤味道一模一样。
我吸了吸鼻子,鼻尖微微发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陶罐边缘。
「快能吃了……再等等。」我小声念叨。
普露趴在我肩头咕噜一声。它比半年前大一圈,圆滚滚一团,趴好能占掉我半个肩膀。我伸手掂了掂,沉甸甸的,抱久了胳膊就发酸。
这明明是史莱姆,怎么越养越胖,都快赶上柯基的体量。上辈子养猫,这辈子养史莱姆,好歹也算有个小宠物陪着。
还有一件事,我没跟任何人提起。
我的触手,已经从两根变成三根。
最长那根够得到床尾栏杆,剩下两根一左一右,动作很灵。三根一齐运作,可以同时摆弄好几件小东西。我熬了好几个夜晚,才慢慢习惯这种变化。
又多出来一根……到底要长到多少才算个头。三根触手,都快凑个小团队了,是不是该给我算份工资。
不过多一根总归是好事。万一再撞上之前那种精神侵蚀,好歹多一层依仗。上辈子加班熬到猝死都没人搭把手,现在至少还有触手护着我自己。
★★★★★★★★
这天早上,赫尔曼过来找我。
「雪露,今天爸爸带你出去,看一看咱们的领地。」
我愣在原地,手指抠了抠袖口布料。
出门?我终于可以踏出宅邸高墙了?
「……好。」我刻意压着声调,装作语气平平。
心底已经按捺不住雀跃。天天困在院子打转,院里那几棵老树,叶子我都快要看熟。再这么闷在家里人都要闷坏。上辈子困工位天天加班,这辈子变相宅在家,怎么都逃不开坐牢似的感觉。
十名骑士小队随行,吵吵嚷嚷一大队人。赫尔曼骑在马上,我裹紧小斗篷坐在他身前。普露塞在我的怀里,只探出个小脑袋,东张西望到处打量。
马背比我想象得要高不少。我攥紧鞍鞯边缘,指节绷得发白。赫尔曼察觉到我的紧张,手掌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
「抓稳。」
我点点头。
这辈子头一回出门远行,居然坐在领主父亲的马背上。前世天天挤沙丁鱼罐头一样的地铁,哪里想过会有这种体验。
路上赫尔曼话比往常要多一些。
「这边是维伦麦田,秋收时节最热闹。」他抬手指向刚刚返青的田地,「到时候田里全是人,割麦、捆麦垛、捡拾散落麦穗。你母亲小时候,还来这里捡过麦穗。」
「捡麦穗?」我歪头追问。
「嗯,那时候她年纪还小,跟着府里嬷嬷过来。回去的时候筐子装得满满当当,筐都快比她人高。」
我眨眨眼,脑子里试着拼凑瑟琳娜挎着筐干活的模样,很难想象。在我的印象里,她永远是那副温柔,又藏着几分疲惫的样子。
原来贵族小姐小时候也会下地干活。搁前世差不多就是大小姐下乡体验生活。
「那边是边境哨塔,再往外就是荒野。」他又指向远处灰扑扑的石塔,「荒野并不安全,盗匪、野兽,还有四处游荡的魔物。咱们领地的防线就设在这里。」
我顺着他手指望过去。石塔孤零零立在旷野,塔顶晃动小小的人影,是值守的骑士。
这片领地,比我想象的辽阔,也远比看上去危险。前世我连小区保安亭都会下意识当成边界,现在亲眼见到真正的边境哨塔。
紧接着,赫尔曼望向一大片幽深林子。
「前面就是迷雾森林。不许随便靠近,里面太过凶险。」
我的目光跟着投过去。
树冠层层叠叠,挡掉大半日光。灰白色浓雾终年裹住整片林地,远远望过去,活像一头趴伏蛰伏的巨兽。
好家伙,异世界专属大雾区域。前世雾霾出门还得戴口罩,这边直接一整片雾林,连口罩都省了。
「……迷雾森林。」我轻轻复述一遍这个名字。
「嗯,浓雾常年不散,林中出没魔物。」赫尔曼顿了顿,「爸爸年轻的时候……算了,不提这个。」
又是「年轻的时候」。说话总爱留半截。放到前世电视剧,这种角色身上少说压着不少过往。
他回避得太过明显,就算我只是个两岁多的小孩,也听得出来。我没有继续追问,默默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一步步靠近森林边缘,我的指尖骤然一烫。
我嘶地抽了一口冷气,下意识缩回手。
★★★★★★★★
袖子底下,三根触手正在发烫。
不是火辣辣的灼烧,一阵阵热意从内里涌出来,仿佛有什么东西隔着遥远距离,在和它产生呼应。
我低下头,隔着布料碰了碰指尖。三根触手全都微微震颤,齐刷刷朝着迷雾森林的方向偏过去。
「……好烫。」我小声咕哝。
「雪露,累了吗?」赫尔曼没察觉到我的异样,低头看我,「回去让玛尔塔给你烤松饼。」
「……嗯。」我应下。
眼睛却偷偷瞟向森林深处。
雾气里面有黑影一闪而过,速度快得几乎让我以为是错觉。
那到底是什么?野兽?还是别的东西。
袖子里的触手晃动得更厉害,三根一齐朝林子的方向探。
并不是我主动操控。它们自己在动,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一心想要往那边凑。
我说不清那是什么感受,心底浮起一种奇异的、被召唤的感觉。
社畜直觉疯狂报警。上辈子凌晨两点加班,直觉叫我下班,我听了,结果转天挨一顿数落。现在直觉叫我远离,我到底该不该反着来。
★★★★★★★★
赫尔曼和骑士停下脚步,站在路边商讨巡逻布防的事情。
我趁着众人注意力分散,悄悄往前挪了几步,靠近森林的边界。
就几步距离,我想要看清方才一闪而过的黑影。
然后,我看见了。
一道裂缝悬浮在白雾之中。
一人多高,边缘萦绕淡淡的紫光,凭空撕裂开空间,像一道没法愈合的伤口。裂缝的边缘微微起伏,一收一放,好似在呼吸。
我往后退了小半步,视线却挪不开。
就是它。
那股气息,和噩梦之中、低语喊我半身的时候,完完全全一模一样。
雾气是灰白的,裂缝漆黑,边缘紫光明明灭灭,静静悬在那儿,仿佛已经在这里等待了极久的时光。
我攥紧藏在袖子里的拳头,指尖阵阵发麻。寒意是从骨头缝隙里渗出来的。身体本能催促我快跑,眼睛却死死钉在那道裂缝上。
触手不受控制地伸出来,三根直直对准悬浮的裂隙,在给出回应。
我猛地用力,把触手强行按回袖子底下,指尖微微发颤。
「……不行,不能靠近。」我低声对自己说。
这个裂缝,跟我的噩梦有关,也和那块水晶碎片脱不开干系。
难道……它是在呼唤我?
裂缝之中,飘来一声低语,比以往任何一回都要清晰。
『……桥……』
我浑身一震。
又是「桥」。
很早以前我就听过这个称呼,那时候我完全不懂含义,如今再一次,从这片森林的裂缝里传出来。
那个字眼在脑海回荡,喉咙堵得发闷,心里千头万绪,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桥?上辈子挤早高峰,天天过桥赶去上班。这辈子,它是想让我过桥去往什么地方。
「雪露?你在看什么。」赫尔曼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我浑身一僵,飞快转过身子,脸上装出一副懵懂无辜的模样。
「没、没什么!我在看天上的鸟!」
我抬手随便指向一只掠过天空的麻雀,努力稳住发颤的嗓音。
赫尔曼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瞥了一眼,又转头望向那片浓雾笼罩的森林。他面色凝了一瞬,但没有多说半个字。
「……我们回家吧。」
他走上前来,直接把我扛到肩膀上。
★★★★★★★★
我趴在他肩头,忍不住偷偷回头望。
那道裂缝依旧悬浮在白雾之间,紫光一闪一灭,好似一只睁开的眼睛,静静望向我这边。
它认得我。
我攥紧赫尔曼的衣领。
一路往回走,他把我从肩上放下来,改抱进怀里。我闻见他身上混着淡淡的烟火气与皮革味道,是常年佩剑骑马浸出来的气息。
「……今晚玛尔塔烤了苹果派。」他说道。
「……嗯。」
耳朵贴着他胸口,听着沉稳有力的心跳,方才心底那股慌乱,才一点点平复下来。
上辈子加班到十点走夜路,闻到便利店关东煮香气,就是这种难得的心安。现在换成苹果派,还有父亲的怀抱,待遇算是升级了。
★★★★★★★★
夜里宅邸灯火通明。
玛尔塔端上烤得金黄的苹果派,甜香四处散开。瑟琳娜切下一块放到我的碟子,又舀了一勺热牛奶推过来。
「小雪露,慢些吃。」
我咬下一口。苹果炖得软糯,混着黄油的香甜,甜度刚刚好。
对比前世加班时送到已经放凉的外卖,这边的伙食实在舒服太多。热乎现烤的派,温牛奶,还有人替我分好食物,简直是社畜梦想的生活。
普露蹲在桌子脚,咕噜咕噜叫,等着捡拾我掉落下来的食物碎渣。塞巴斯站在一旁,见我的牛奶喝空,又上前给我续上一杯。
一切看着和平日没有两样。
可我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今天亲眼见到迷雾森林的裂缝,它唤我「桥」,它认得我。
方才在森林边上感受到的压迫感,回想起来依旧叫人心头发怵。
可待在这座房子里面,又会觉得安稳。上辈子孤身在外加班,回到出租屋,就只有一盏孤灯等着我。这辈子,一桌子的人陪着我吃饭。
我又咬了一口苹果派。
★★★★★★★★
回到自己的房间。
我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块水晶碎片。一贴上掌心,碎片立刻发烫,漾开一层淡淡的紫光。
三根触手探出来,贴在碎片表面。
碎片亮了一瞬,触手尖端也同步闪过微光。
它是在提醒我,那道裂缝……很危险吗。
我低头盯着碎片,脑海又浮现雾中裂缝的模样。
可是为什么……我心底总隐隐感觉,那东西在呼唤我。
普露从枕头边滚过来,蹭蹭我的手背,发出一声低低的咕噜,听得出满是不安。
「你也感觉到了,对不对。」我伸手摸了摸它的小脑袋。
它没有别的回应,只是紧紧挨着我的手边。
窗外,迷雾森林的方向沉在浓重夜色里面。
那道裂缝,还静静蛰伏在浓雾之中。
我知道,它在等我。
我把碎片重新塞回枕头底下,躺平,闭上双眼。
明天,我要去找塞巴斯。问问他,迷雾森林那道裂缝,到底是什么来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