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清晨，檐角还留着没化干净的薄霜。
我裹上薄外衫站在走廊，望向院子里的树木。枝头冒出星星点点嫩绿新芽，风一吹，轻轻晃。
昨天我去找塞巴斯打听裂缝的事。他端茶杯的手顿了顿。
「大小姐年纪还小，有些事情，老仆也说不太清。」
我心里早有预料。
行吧，这老头子嘴严得离谱，比银行保险柜都难撬开。
普露趴在我的肩头，它身上的蓝光相比上个月，又明亮了几分，小脑袋蹭了蹭我的脸颊。
「咕噜～」
「你也看得出来他守口如瓶对不对。」
它没有出声回应，只是又蹭了我一下。
我轻轻叹口气，抬脚往屋里走。路过书房，房门虚掩，里面传来母亲很低的说话声。
「……还能撑住。」
我的脚步一下子停住。
顺着门缝望进去，瑟琳娜坐在书桌后面，一只手撑着额头，脸色白得吓人。另一只手死死按着太阳穴，指尖不停发抖。
她抬手蹭了蹭嘴角。手背上沾着一点暗红的痕迹。
「母亲？」
我直接推开门走进去。
她飞快把那只手藏到身后，脸上勉强扯出一点笑意。
「小雪露，怎么起得这么早？」
「你刚刚……在擦什么。」
「没什么。」她站起身，身子晃了一下，伸手扶住桌沿，「就是有点累，最近睡得不太好。」
我定定望着她。嘴唇毫无血色，眼下堆着浓重青黑，整个人比起上个月，又消瘦了一圈。
「母亲，你是不是很难受。」
「没事，妈妈只是有点累。」她走上前来，伸手摸了摸我的头顶，「小雪露长大了，懂得心疼妈妈了。」
「……骗人。」我声音压得很低。
她微微一怔：「小雪露？」
「你的嘴唇都发白了，刚刚你还在擦……你在撒谎。」
话说出口，喉咙堵得发紧。上辈子一直独来独往，从来没有谁，能让我这么揪心。可眼前这个人，是实实在在属于我的妈妈。
她蹲下身，伸手把我搂进怀里，声音软软的。
「……妈妈真的没事。你只要开开心心的就够了。」
我闷声靠在她肩窝，没有说话。
越是说着没事，就越是有问题。她一定还在对我隐瞒什么。
夜里躺在床上，我抱着普露，小声跟它念叨。
「普露，我总感觉，妈妈藏了很多事。」
普露歪着脑袋望着我，身上蓝光忽明忽暗，之后一滚，整个身子钻进我的怀里。
「咕噜～」
「你也弄不明白对吧。」我揉了揉它圆圆的脑袋，「算了，睡觉吧。」
★★★★★★★★
这天下午，瞅着四下没人，我挪开床底的味噌陶罐，把那块紫色水晶碎片取出来。
碎片安安静静躺在手心，触感凉凉的，看着和往常没两样。
但自从上次在森林边缘，触手跟它发生过发烫的共鸣之后，我看它的感觉就不一样了。
「再试一回。」
我伸出触手，指尖浮起一层淡淡的银白微光，碰向碎片。
碎片骤然亮起。
亮度远超以往。紫色光芒从内部透出来，表面纹路清清楚楚，每一道弯折都看得明白，一串陌生符号铺展开，可比之前要清晰得多。
「……这些符号，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试着拿触手尖，去描摹那些纹路。
触手刚一贴上纹路的刹那。
脑袋里面轰然一响。
无数画面猛地涌进脑海。
一片深不见底的深海，漆黑海水沉甸甸压过来，让人喘不上气。海底矗立着一座庞大城市，轮廓朦朦胧胧，沉没在黑暗当中。
城市上空横亘一道巨型裂缝。
裂缝深处，有东西正在注视我。
一只眼睛。黄褐色，竖着狭长的竖瞳，就那样一动不动，死死望过来。
我猛地缩回手，浑身冒出来一层冷汗。
「呼……呼。」
普露立刻扑过来，蓝光骤然大放：「咕噜？！」
「没事，我没事。」我大口喘气，「只是看见了一些画面。」
碎片重新搁在桌面上，紫光快速褪去，再度变回一块普通石头。
我的手还在不停发抖。
刚刚那片景象，究竟是哪里？那座城市，还有那只眼睛，就是裂缝背后潜藏的东西吗。
我把碎片塞回陶罐底下，拿布将它盖严实。
躺回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半天缓不过神。
这块碎片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总能让我看见这种诡异画面。
普露爬过来，贴着我的脸颊，蓝光一闪一闪。
我伸手把它捞进怀里，抱得紧紧的。
想不通的事情，干脆先放一边不去琢磨。
★★★★★★★★
第二天，我装作随口闲聊，去找姬塔问话。
「姬塔姐姐，你见过会发光的石头吗，紫色的那种。」
姬塔正在院子晾晒衣物，闻言歪了歪脑袋。
「会发光的石头？领地矿山里面有不少魔力水晶哦，大小姐想要去瞧瞧吗？」
「魔力水晶……会不会有什么古怪的地方。」
「古怪吗？」她思索片刻，「要说怪事的话，迷雾森林边上那条裂缝，大人都不让我们靠近。猎户们说，在那附近总能捡到发黑的石块，一碰手掌就发麻。」
她说完，自己打了个寒颤。
「大小姐可千万不要往那边跑。」
「……那条裂缝，领地里所有人都知道？」
「那当然。」姬塔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整个梅丽翁领，谁不清楚迷雾森林有多凶险。只是领主大人下了禁令，不许任何人靠近那片林子。」
我轻轻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原来裂缝是领地公开的传闻。那妈妈一直在守护的，又究竟是什么东西。
★★★★★★★★
第三天傍晚，领地传来紧急消息。
我正待在院子跟普露玩耍，远远看见一名骑士策马冲进宅邸大门。马匹还没完全停稳，他就翻身落地，快步冲进主屋。
没过多久，父亲大步从屋内走出来。
脸色铁青，一边赶路一边系紧剑带，声音冷而急促。
「集合，随我前往林子边缘！」
「领主大人！」骑士队长快步追上，「魔物暴动，数十头魔物正朝着村落冲杀过去！」
「我知道。」赫尔曼脚步不停，「紫眼魔物惧怕火焰，先筑起篝火防线，不要硬拼。狼型魔物擅长迂回偷袭，留两个人守住侧翼。」
「遵命！」
他短暂停顿，嗓音压得很低。
「我见过这种场面……二十年前，就在迷雾森林。」
话说半截，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不再多讲，翻身上马。
我站在门廊底下，望着他离去的背影。
爸爸果真去过迷雾森林，二十年前就经历过这些。
母亲急忙从屋里追出来，脸色依旧苍白。
「赫尔曼！」
父亲回过头，语气稍稍柔和几分。
「家里和雪露，就交给你守着。我去去就回。」
他看向我，伸手摸了摸我的头顶。
「雪露，乖乖待在家里等爸爸，不会有事的。」
我点点头：「嗯。」
他带队策马出发，马蹄声一点点向着远方消散。
我立在门口，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之中。
★★★★★★★★
这天夜里，我趴在窗边，隔着玻璃窗望向远方。
领地的边缘燃起火光，冲天火墙遥遥可见，还夹杂着隐约的嘶吼声响。
母亲站在我的身后，一只手紧紧攥住窗框，指尖泛白。她没有说话，整个人绷得如同拉紧的弓弦。
姬塔上前把我抱离窗边。
「大小姐，不要看这些，回房间吧。」
「嗯。」
她把我放到床上，掖好被角，伸手揉了揉普露的小脑袋，才匆匆离开。
我躺在被窝，远处断断续续的声响飘进耳朵，心口一阵阵发紧。
窗外火光染红半边夜空。
我紧紧攥起拳头。
爸爸在前方拼命战斗，妈妈在屋里硬扛封印带来的痛苦，可我什么忙都帮不上。
我伸出触手，只有短短的一小截，软乎乎的，就连卷动一根树枝都做不到。
我太弱小了。真的太弱小了。
普露爬到我的身上，蓝光微微亮起，低低发出咕噜声，一下一下蹭着我的下巴。
我把它搂进怀里，眼眶一阵阵发热。
上辈子加班到深夜，被上司狠狠数落，我都没有这般难受。
可此刻我真切体会到，什么叫做无能为力。
★★★★★★★★
天色快要完全黑透的时候，父亲回来了。
听见外面动静，我鞋都顾不上穿，赤着脚就往外冲。
他正从马背往下走，左臂缠着绷带，白色布条渗出一大片暗红血迹。
「爸爸！你受伤了！」
他微微一愣，随即挤出一点笑意。
「小伤而已，没事。」
「……骗人，都在往外渗血。」
我眼眶一热，声音止不住发颤。
他蹲下身，认认真真看着我的脸，抬手擦去我眼角淌出来的眼泪。
「雪露……爸爸真的没事。」
母亲快步迎上来，仔细查看他的伤口，嘴唇抿得死死的。
「跟你说了多少次一定要小心，你总是这样。」
「你要守着封印，承受的远比我更多。我这点伤算不得什么。」他握住她的手。
我站在一旁望着他们，心里又酸又暖。
他们都在用属于自己的方式，拼尽全力守护这个家。
塞巴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我的身后，低声开口。
「大小姐，您今天话很少，一直在担心领主大人吗。」
「嗯。」
「领主大人十分强大，会平安无事的。」他语气温和，「大小姐也要相信他。」
我点了点头：「嗯。」
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白天一幕幕画面不停在脑海盘旋。父亲渗血的绷带，母亲毫无血色的脸庞，还有远方冲天的火光。
所有人都拼尽全力守护这个家，唯独我，什么都做不到。
我要快点长大，我一定要变强。
普露窝在我的怀里，蓝光忽明忽暗，不停蹭着我。
我闭上双眼。
可就在这个瞬间。
地底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厚重的响声，从泥土深处滚滚往上涌。
紧接着，枕头底下的碎片骤然发烫。
我的触手同步传来灼感，一股尖锐撕裂般的感觉顺着地板爬上来，直直钻进胸口。
「……好痛。地底下……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
深夜，我又坠入梦境。
这一回的梦，比以往每一次都要清晰。
一道庞大的黑色裂缝横亘在虚空当中，边缘不停一收一缩，如同呼吸。
裂缝深处，那只黄褐色的眼睛，安安静静注视着我。
『……半身……回来……』
声音离得极近，仿佛就在耳畔回响。
我猛地惊醒，触手烧得滚烫。普露爆发出刺目的蓝光，整个身子压在我的身上。
「咕噜！」
蓝光硬生生压下那股灼烧感，我大口大口喘息，枕头已经被冷汗浸透。
「……它在呼唤我，距离越来越近了。」
我望向窗外。月光洒落，迷雾森林那道裂缝，看上去似乎又扩张了少许。
房门被猛地推开，母亲快步走了进来。
「小雪露！」
「妈妈。」我的嗓音沙哑，「那道裂缝，它认得我，它在叫我过去。」
她脸色骤然一变，很快强行稳住心神，快步过来把我搂进怀中。
「……你都看见了。」
「原来你一直都知道。」
她长久地沉默，才缓缓出声。
「等妈妈做好准备，我会把一切告诉你。现在，先睡吧。」
我靠在她的怀抱，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草药气息，躁动的心才慢慢平复。
妈妈清楚裂缝，清楚封印，知晓所有的一切，可她始终不肯全盘讲出来。只是一遍遍告诉我，等她准备妥当。
那我，究竟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她哼唱起那首古老的童谣，手掌轻轻拍抚我的后背。
我合上眼皮。
迷迷糊糊之间，白天的碎片在脑海闪过。床底发酵的味噌陶罐，水晶碎片，触手触碰两样物件都会亮起微光的模样。
对了，触手碰到陶罐也会发光，碰到碎片同样发光。难道它们属于同一类东西？
又想起之前梦境里面那个形象。一个神态轻浮爱笑，另一个声音干涩低沉，凶气逼人。
一个爱笑，一个凶狠……会不会，是我记忆出现错乱。
念头零零碎碎冒出来，困意不断席卷上来。
我手心攥着还残留温度的碎片，蜷缩在母亲怀里，意识朦朦胧胧。
我身上拥有诡异的力量，我渴望变强。
可真正变强之后，我又会变成什么模样。
没有任何人给我答案。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
迷雾森林的方向，那道紫黑色裂缝静静横卧在浓雾之间，今夜，它又扩张了一丝。
它还在等着我。
等着我，主动走向它的那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