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下午,厨房里飘着炖肉的香气。
玛尔塔奶奶去后院拿香料,灶台上摆着三盘刚出锅的菜,热气往上冒。我打旁边路过,闻到味道,脚就挪不动了。
我干了件蠢事。
三根触手悄悄从袖子溜出来,同时卷住三盘菜,端得稳稳当当,一点汤汁都没洒出来。这是最近练出来的本事,脑子里冒出来半截念头,晃了晃,很快散掉。
普露趴在我肩头,蓝光一闪一闪。
「咕噜!姐姐厉害!」
「嘘……」我压着嗓子,「别叫出声,玛尔塔奶奶心脏不好。」
话音才落,厨房门被推开。
「大小姐?您一个人端了三盘……」玛尔塔奶奶捧着汤锅走进来,整个人顿在原地。
触手飞快往袖子里缩。我两只手各抓住一盘,剩下那盘已经来不及处理。脑子一转,直接把盘子搁到普露头顶。
普露顶着沉甸甸的盘子,还挺神气。
「咕噜!普露是托盘!」
「嗯!我、我练出来的!普露也有帮忙!」我硬着头皮,努力装得自然。
玛尔塔奶奶笑了笑,伸手过来接盘子。
「大小姐能干。还是老身来吧……」
就在这个时候,走廊传来脚步声。步子不重,踩地板的声响很清楚。
我背对着门口,什么都看不见。普露肩头的蓝光,猛地暗下去一截。
赫尔曼站在门框边上。方才那道银白的影子一闪,缩回袖子,刚好落进他眼里。
他脚步停住。
「玛尔塔奶奶,汤放这边……」我还没察觉,伸手比划位置。
「雪露。」
赫尔曼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听不出情绪。
我浑身一僵,猛地转头。
「爸、爸爸!你、你怎么……」
他视线落在我的两只袖子上面,安静地看了两秒。
「没事。路过。你们继续。」
说完就转身离开,脚步声顺着走廊,不急不缓地走远。
我钉在原地,站了好几秒。
他看见了?
看见了多少?
刚才缩回去的速度够不够快。
指尖不自觉抠紧袖口。A级冒险者,那双眼睛……
玛尔塔奶奶完全没察觉到异样,还在笑。
「大小姐怎么站着发呆?」
「没、没事!」我勉强扯出一点表情,伸手,「我来帮您端汤!」
脑子里乱糟糟。
跑?装傻?死不认账?还是干脆找个地缝钻进去。
普露趴在我肩膀,蓝光忽明忽暗。
「咕噜……姐姐,你完了。」
我斜眼瞪了它一下。这史莱姆,越来越会讲怪话。
空行。
下午的书房。
赫尔曼坐在书桌后头,低头翻着账册,看上去跟平日里没有两样。
我搬个小小的矮凳坐在一旁,手里捧着图画书,眼睛却总忍不住往他那边瞟。
今天他怎么待在书房。往常这个时辰,人都在庭院看骑士操练。
「雪露。」他忽然开口,「书架最上层,有一卷《王国地理志》。帮我拿过来。」
我抬眼望过去。那一层,就算踮起脚尖也够不着,非得踩凳子才行。
指尖微微发烫。
要用触手吗?一用就彻底露馅。可不用,又拿不到。
他该不会是故意的。
我搬来木凳,笨手笨脚爬上去,抓到书卷,再磕磕绊绊爬下来,把书递过去。
「爸爸,给。」
「嗯。」他接过,随手翻了两页,「放回去。」
「好。」
我只好又爬上凳子跑一趟。
来回折腾完,胸口微微喘气。算是混过去了。可总感觉,有一道目光,一直在留意我抬手、伸手的每一个动作。
没过一会儿,他又出声。
「雪露,有枚硬币滚落到桌缝里面。帮我捡出来。」
我趴到地板上,脸几乎贴住木板,手指头使劲往缝隙里面探。距离还差小小的一截,怎么都碰不到硬币。硬币安安静静躺在缝底,泛着一点亮光。
袖子底下的触手,不安分地蠢蠢欲动。我咬着下唇,硬把那股冲动压下去。
我从地上爬起来,拍掉掌心沾的灰尘。
「爸爸,这个拿不到。算了吧。」
他望着我,神色平平。
「嗯。我来吧。」
赫尔曼弯腰,手指伸进去,轻轻一勾,硬币就取了出来。我站在边上,两只手心,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又一关混过去了。心里却清清楚楚,他在试探我。
空行。
转眼到傍晚,客厅长椅这边。
赫尔曼坐着,手指摩挲那把旧剑的剑柄。他站起身,怀表从口袋滑出来,咚地落到长椅底下。随后他迈步朝门外走。
「我去庭院走走。雪露,怀表掉到椅子下面,帮我捡一下。」
「好。」我应声。
脚步声渐渐走远。屋子里安安静静。
我蹲下身,往长椅底下张望。怀表落在最里面,凭我的手,根本够不到。
犹豫三秒。
四下没人。他已经出去了。
就一次,就一下,不会被发现。
触手悄悄探出去,银白的尖端钻进椅子底下,勾住怀表的链子,一点点往外拽。快要得手……
「雪露。」
赫尔曼的声音,就在门口响起。
我吓得猛地收回触手,动作太急,额头狠狠撞上长椅木框,疼得眼泪直接涌上来。
「疼!」
他快步走过来,蹲下身把我扶起来,声音放轻。
「撞疼了?」
我捂着额头,不敢抬眼和他对视。
「嗯……我、我拿不到怀表……我正要伸手掏……」
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袖口,沉默很久。
「嗯。怀表不重要。」
他自己伸手把怀表从椅子底下捞出来,搁到桌面上,伸手揉了揉我的头顶,转身走开。
我站在原地,心脏砰砰砰砰跳。
他肯定全都知道了。A级冒险者的眼睛,哪里会被这点小把戏糊弄。
可他什么都不讲。
是等着我自己主动说出来?
还是说,他自己也害怕把话挑明。
一想到要把那些事摊开,我心里也发紧。
空行。
夜里,月光很好。赫尔曼坐在老槐树下,指尖还在摩挲旧剑剑柄,那枚挂坠垂落下来,随着晚风轻轻晃。
我小步蹭过去,挨着他坐下。
两个人安安静静坐了一阵子。
「爸爸……」我开口,「你今天,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要问我。」
他沉默许久。
「没有。」
「哦。」
又是一阵安静。月光落下来,把两道影子拉得很长。
隔了一会儿,他才再度出声,声音压得很低。
「雪露……不管你是什么,你都是爸爸的女儿。」
我猛地抬起头。
他没有看向我,指尖依旧蹭着剑柄上面的刻痕。
「这句话,我很早以前就想跟你讲。一直没有说出口。」
喉咙一下子堵得厉害。我抿紧嘴唇。
他伸过来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脑袋。
「所以,不用怕。不管你藏着什么,爸爸都不会走。」
我鼻子发酸,闷声应了一句。
「嗯。」
他全都知道。可他没有发火,没有逼我交代一切,只是告诉我,我依旧是他的女儿。
脑子里闪过一些零碎画面,一闪而过,没有多想。
空行。
深夜卧室。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普露……」我小声开口,「爸爸刚刚说,不管我是什么,都是他的女儿。他是不是,已经做好听我讲那些事的准备。」
普露蹭着我的脖颈,软软的。
「普露觉得,姐姐的爸爸很温柔。比普露见过的所有爸爸都温柔。」
我扯了扯嘴角。
「你又没见过多少别的爸爸。」
「普露见过!村里那个……」
话说一半,它突然闭了嘴,不再往下讲。
我没有追问,伸手把它抱紧。普露身上也藏着事,跟我一样,有许多没有说出口的过往。
「普露,」我低声问,「那我,要不要把一切跟爸爸讲。」
普露认真思索片刻。
「姐姐想讲,普露陪着姐姐。姐姐不想讲,普露也陪着姐姐。」
眼眶又有点发烫。
「嗯。」
明天。明天我就全部告诉他。触手,银白印记,枕头底下的水晶碎片。能说的,我全都讲出来。就像他说的,不必害怕。
我合上眼皮,心里暗暗打定主意。
可第二天一早,我还没来得及开口。
赫尔曼已经背着那柄旧剑,站在我的房门口。清晨的光落在他身上。
「雪露。」他声音平静,「今天跟爸爸去一趟迷雾森林边缘。」
我愣了愣。
「迷雾森林?」
「嗯。」他顿了顿,「有些东西,该带你看一看。」
到嘴边的一大堆话,全部堵回喉咙里面。
他要带我去看什么。
是二十年前的裂缝,还是压在他心底,另外一段旧事。
普露趴在我肩头,蓝光轻轻闪了一下。
我仰起脸望着赫尔曼,点了下头。
「好。」
他转身往前迈步,步子稳当。我小跑几步跟上去。
迷雾森林。是爸爸主动要带我过去的地方。
那里埋藏的东西,他和我,今天都要掀开一小部分。
可心底还有一点微弱的声音冒上来。
昨天想好要坦白的那些话,我半个字都还没说。
他要展露他的过去,那我呢。
我的触手,银白印记,梦里反复响起的低语。今天,我是不是也要一并摊开。
我攥紧袖口,袖子里面,触手安安静静蜷缩着。
要走进迷雾森林了。
可我自己,都不清楚,到了那里,我该先掀开属于自己的哪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