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光线斜斜切进书房,阳光照出空中一粒粒飘浮的灰尘。
我是来找童话书的。塞巴斯借给我的那本读本早就看完,好多字认不全,大半靠看图瞎猜,看得还挺起劲。今天想换一本,就偷偷溜进赫尔曼的书房。他下午在庭院看骑士操练,不在屋里。
普露趴在我肩头,蓝光跟着我走路的节奏一闪一灭。
「普露,帮姐姐找找,有没有图画多的书。」我踮起脚,手在书架上扒来扒去。
普露:「咕噜!」
它扯成一根软乎乎的绳子,缠上第三层的书脊使劲拽。
够不到。才三岁的个子,就连书架中层都要踮得脚尖发酸。
我搬来一张矮木凳踩上去,伸手往外捞书。指尖磕到一本厚书,没抽出来,反倒把旁边的物件撞得晃了晃。
书的背后,斜靠着一把剑。
是旧剑。剑鞘蒙着一层薄灰,皮革握边磨得发亮,能看出来被人握过无数次。它塞在书架深处的暗格里,不仔细扫过去根本注意不到。
我抿了抿嘴唇,伸出手碰了碰剑鞘。
手上沾了一层灰,触感冰凉。
护手上面刻着字,我把脸凑过去,一个字一个字辨认。
「格里……姆?」
念到第二个字就卡壳,这明显是个人名。
身后传来脚步声,步子不重,但踩地板的声响很稳。我猛地回头,赫尔曼就站在书房门口,逆光,脸看不太清。
我吓得身子一晃,差点从凳子上摔下去,手指死死抠住凳沿。
「爸、爸爸!我、我就是来找书……」
他没有说话,走上前来,伸手越过我的头顶,把那把旧剑从暗格里取出来。动作放得很轻。大拇指慢慢摩挲过护手上的刻痕,指尖停在那几个字上。
「……不用藏。」他声音平平的,「你想看就看。」
我脚在凳子上蹭来蹭去,眼睛往地面瞟。
他垂着头,拇指一遍一遍蹭那行刻字。
「格里姆……是一个人吗?」我小声问。
他沉默了好久。
久到我都以为他不会回话,才吐出两个字。
「……是伙伴。」
就两个字。
我心里堵得难受。我爸说话向来这样,问十句蹦出来一两个词。
他把旧剑放回暗格,动作依旧放得小心。
「……剑是好剑。可惜当年没护住该护的人。」
我张了张嘴,想不出该接什么话,手指攥紧袖口,胸口闷得慌。
他转身往门口走,脚步顿住。
「……雪露。有些事,等你长大一点,我再告诉你。」
我点点头:「嗯。」
脚步声顺着走廊一点点走远。
我还踩在矮凳上,盯着闭合的暗格。
又是等你长大。
妈妈也总说这句话。
难道大人们只会拿这句话应付小孩。
可他刚刚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听着就很费力。
「格里姆……」我嘴唇动了动,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隔天下午,我又溜进书房。
打着还书的由头。塞巴斯那本读本确实看完,我把书摆回书架第三层,眼睛悄悄往书架后头瞟。
暗格还在,那把旧剑安安稳稳靠在原处。
我往前凑了凑,胆子比昨天大,伸手碰剑柄。皮绳挂坠从剑柄垂下来,之前没留意,今天阳光扫过来,金属小片晃了一下。
我抓过挂坠举到窗边。
刻痕磨得很浅,长年被手指蹭,不少地方已经变圆滑。
「格里姆·伙伴·三人。」
三个人。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爸爸以前身边一共有三个人?现在,只剩下他一个?
身后响起脚步声。我手一抖,飞快把挂坠塞回剑柄缝隙,假装低头整理书架上歪掉的书本。
赫尔曼走进来,目光落在我身上,脚步停下:「……又在找书?」
「嗯!还、还书!」我把手里的读本举高,尽量装作理直气壮。
他伸手从暗格里拿出旧剑,看样子打算拿出去保养。剑柄一动,那枚挂坠又滑出来,在光底下轻轻摇摆。
「爸爸,那个挂坠……」我装作随口好奇。
他动作顿住,飞快把挂坠按回剑柄。
「……旧东西。护身符罢了。」
我心里暗想,就他这种总说小伤没事的人,居然还留着护身符。
脸上还要摆出三岁小孩该有的模样,我拍了拍肩头的普露。
「哦,护身符啊。我也有一个……」
普露一脸茫然,在我肩头原地滚了一圈:「咕噜?」
赫尔曼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这种东西。」
我讪讪收回手。
套话失败。
但那行刻字我看得清清楚楚,格里姆·伙伴·三人。
三个人的护身符,爸爸到底藏着多少过去。
塞巴斯端着茶盘推门进来,抬眼扫过书架这边,推了推眼镜。
「大小姐今日又在探索主宅的未解之谜?」
「我在找书!」我梗着脖子反驳。
「书放在书架第三层,不在暗格里。」他放下茶盘,语气平平,「老仆提醒,暗格里的东西,多半是些『不该被小孩看见』的旧物。」
我抿了抿嘴。
这老头,什么都看在眼里,就是不挑明。嘴巴严实得跟锁死的箱子一样。
「……知道了。」我小声嘟囔,「谢谢塞巴斯先生。」
「大小姐客气。」他微微欠身,转身给赫尔曼续茶水。
傍晚,我和爸爸在庭院散步。
赫尔曼左臂好了不少,已经可以单手提剑,手里拄着拐杖,走路稳了很多。我跟在他旁边,刻意放慢步子,跟上他的速度。
走到老槐树底下,我状似无意开口。
「爸爸,你以前……是冒险者吧?」
他脚步顿住。
「……谁告诉你的。」
「姬塔姐姐说漏嘴的。」我随便找了个借口,「她说『领主大人年轻时可是大人物』……」
其实是我靠着旧剑、挂坠一点点猜出来的,问人总得找个台阶。
他沉默一小会儿。
「……嗯。A级。」
我的手指微微蜷缩。
我对等级了解不多,但姬塔跟我说过,整个王国,A级冒险者没有多少人。原来爸爸以前这么厉害。
他抬起头,视线望向远方灰蒙蒙的迷雾森林。傍晚的光照在他脸上。
「A级也没什么用。」他声音压得很低,「该护不住的人,照样护不住。」
听完这句话,我心里堵得难受,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
「……爸爸。」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向我,伸手揉了揉我的头顶。
「……所以雪露,爸爸现在只想护好这个家。」
眼眶有点发热,我连忙把头扭开,盯着脚边的碎石。
「……嗯。」
我心里在想,他说起护不住的人的时候,眼睛一直望着迷雾森林。二十年前,他肯定在那片林子失去过很重要的人。旧剑,刻名,护身符挂坠,A级冒险者。爸爸藏起来的过往,我今天才刚刚接触到一点。
夜里,我躺在床上,怀里抱着普露,盯着天花板发呆。
「普露,」我小声说,「你说……爸爸旧剑刻着格里姆,挂坠写着格里姆·伙伴·三人。三个人,现在就剩下他一个吗?」
普露蹭了蹭我的手心,声音软软的。
「普露不懂……但姐姐的爸爸,很难过。」
我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嗯。他心里难受,却什么都不肯说。」
月光淌进屋子,铺在床尾。我悄悄伸出手,几根银白的触手从袖口溜出来,在月色下泛着淡淡的光。
又是那句,等你长大一点再告诉你。
可我不想干等着长大,我想弄懂他。
转念一想,我自己也一样。
触手这件事,我也没有全部跟爸爸讲。
父女两个,都各自藏着心事。
我把触手收回去,闭上眼。
普露窝在我怀里,蓝光一闪一闪,安安静静,好像也在想事情。
第二天,赫尔曼出门处理领地公务,书房里面没有人。
我又溜了进去。
踩上矮凳,小心把旧剑从暗格里搬出来。剑鞘落了层薄灰,我拿袖子一点点擦,擦掉表面浮灰,露出底下暗沉的皮革。
擦到剑鞘最底端,我的动作直接停下。
那里刻着一行很小的字,是拿刀尖一下一下凿出来的。
「铁壁赫尔曼·A级·深渊裂缝调查队」
深渊裂缝。
看到这四个字,我的指尖一下子发凉,后颈发麻。
爸爸二十年前去调查的那条裂缝,会不会就是我梦里,那个一直叫我回来的东西。
我轻手轻脚把剑放回暗格,不敢碰坏上面的刻痕。
穿堂风从长廊吹过来,飘过来一点迷雾森林那边阴冷的气息。明明已经是初春,我还是打了个寒颤。
深渊裂缝。调查队。格里姆。
爸爸埋藏的那些往事,和我身上发生的怪事,说不定很早以前就搅到了一块儿。
我转身走出书房,心里拿定主意。
明天,我要去问问塞巴斯,这柄旧剑到底是什么来历。
他肯定全都知道。
只是,他不会主动开口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