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只是把卡在齿轮中间的铁棍切成了两截，河道局的官员们居然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问，就把这枚金索尔发下来了呢。」
「喵。」
「不过，昨天早上我去四号水闸找老乔治签字的时候，瞧见水闸外头拉着好几道苏格兰场十三科的白绳子，听说前天半夜里头抓到了什么不得了的逃犯。」
「喵。」
在白教堂区这种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回金子颜色的下城区里头，一枚刚刚从皇家铸币局流出来的足值金索尔，搁在深绿色的修表绒布上头是颇为晃眼的。
昨天周三上午十点刚过，阿斯特蕾亚就拿着守闸人老乔治签好字的完工回执，去市政厅河道管理局把那二十先令的加急报酬兑了回来；等到林恩在三十七号地下室的橡木箱里头忙活了一个通宵、在周四上午九点钟重新顶着巴掌大的幼猫模样跳上一楼修表台时，那枚重达七点九八克、正面压印着汉诺威女王侧面像、背面刻着十二齿太阳星盘的金币，依然端端正正地摆在绒布正中央。
林恩伸出右前爪，在金币边缘那圈毫无磨损的细密滚花上轻轻拨了一下。
或许是布列塔尼亚皇家铸币局今年刚从新大陆运回了一批高纯度沙金的缘故吧，尽管这枚金索尔只是河道管理局用来结算外包杂活的普通流通币，但拿爪尖碰上去的时候，传出来的声音却没有半点掺了红铜的闷响，反倒透着一股唯有九成以上赤金才会有的绵长余音。记得没错的话，在钟表匠巷这一带，要是哪家修表铺敢把这么一枚崭新的金索尔摆在明面上，不出半天就会引来三波扒手和两伙收保护费的帮派闲汉。
前天夜里在四号水闸底下替那个可怜学徒埃德加摘下胸口的染血发条芯时，林恩原本还以为那件在深海淤泥与人血里头泡坏了止逆簧片的三阶遗物，拿回来之后顶多也就只能当块修补骨头的废铁使唤。谁知等她昨晚钻进地下室的橡木箱、借着自己左胸那颗「第零号拉普拉斯心核」与织梦蝶翼的星尘将发条芯外壳上的血锈一层层剥开后才发现，那件遗物外头的六十四枚错位星辰铁齿轮虽然已经报废了大半，但包裹在最里头作为动力源的一小团「第二纪元黄金方舟秘银星髓」却完好无损。
话虽如此，要想把那团只有榛子大小的纯净秘银星髓融进少女躯壳的左胸镂空鸟笼里头，还是费了林恩整整一夜的工夫；好在忙活到今天天亮的时候，地下室橡木箱里那具维多利亚黄铜齿轮少女躯壳的修复度，不仅从原先的一成稳稳跨过了将近两成的门槛，就连少女手腕与脸颊外层的德国迈森硬质白瓷，也在秘银星髓的滋润下褪去了死物般的冰凉感，第一次拥有了与真人少女一般无二的温润体温与微弱弹性。不仅如此，从那枚染血发条芯外壳上拆下来的星辰铁小齿轮，除开挑出一枚尚算完好的主进位轮留作备件外，其余六十三枚报废齿轮今天早上还被林恩当成早点嚼碎咽进了肚子里，足够让她接下来好几天都不用再惦记玛莎婶婶店里的烤熏鱼了。
单纯就提升家底的买卖来说，白捡了一团二阶纯净秘银星髓、外加河道局按时付清的一枚金索尔，这趟四号水闸的夜路走得可谓是盆满钵满。不过，只要看一眼站在柜台后头、直到今天早上还把那条旧羊毛披肩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的阿斯特蕾亚，林恩就知道今天上午还有一桩更要紧的账目必须先去结清。
因为这个缘故，林恩没有让阿斯特蕾亚把那枚金索尔连同旁边漆皮零钱匣里的七枚银先令一块儿锁起来，而是伸出右前爪，从那七枚银币里头精准地拨出了「三枚乔治王银先令」，推到了柜台边缘，但是她突然眯起那只转着鎏金齿轮的左眼。
柜台后头的阿斯特蕾亚看着被小猫单独拨出来的三枚银先令，脸上露出了几分茫然的神色。
「怎么回事？」
阿斯特蕾亚看着那三枚银币的眼神，看起来不像是一眼猜透了自家小猫打算去赎当的模样，因为她要是记挂着去三金球当铺赎回那枚银链扣的话，这会儿拿到河道局赏金的第一反应就该是自己留出赎当的钱来，而眼下她却只是弯下腰，拿手指轻轻点了点林恩拨出来的三枚银币，小声问道：「林恩，你是想拿这三先令去给薇薇安妹妹买打造阳伞的克虏伯钢材吗？」虽然这位笨蛋女神总是习惯性地把自家的开销排在最末一位，但看着她宁可装作脖子上的银链扣从来没丢过、也舍不得从公账里头支取三先令去赎回贴身信物的傻样儿，林恩还是觉得有些好气又好笑。
林恩不得已，只好从柜台上站起身，顺着阿斯特蕾亚搭在桌沿上的手臂一路爬上她的肩膀，伸出粉嫩的爪尖，不轻不重地勾了一下她羊毛披肩领口最上头那颗系得死死的木纽扣。
纽扣被猫爪拨开了一条缝，露出了里头空空荡荡的衬裙衣领，以及那截上周六清晨被剪刀剪断的旧丝带线头。
阿斯特蕾亚浑身微微一僵，下意识地伸出左手捂住了自己的领口，那双星空般澄澈的蓝眼睛里头顿时闪过了一丝像是偷吃果酱被抓住了的小女孩似的慌乱。看来，她这几天把披肩裹得像粽子一样，果然还以为自己上周六大清早摸黑去当铺当掉银链扣的事儿瞒得滴水不漏呢。
不过，在低下头对上肩膀上那只银白小猫似笑非笑的异色眼眸、又看清林恩左前爪底下按着的那三枚乔治王银先令后，阿斯特蕾亚不禁发出一声极轻的惊呼：
「……林恩，你、你早就发现我把怀表链扣当掉啦？」
起初阿斯特蕾亚心想：自己上周六去三金球当铺的时候林恩明明还在三楼阁楼睡懒觉，回来之后她又把乌木焊粉盒上的当铺封签撕得干干净净，这只小猫就算再怎么机灵也绝不可能猜到焊粉是怎么来的。但在看见林恩不仅一口气拨出了正好够付「两先令本金外加活当利钱」的三枚银币、甚至还叼起了挂在衣帽架上的外出提篮后，这位年轻的落魄女神才发觉自己那点拙劣的保密功夫，在自家小房客眼里根本就跟没关门的米缸一样清楚。
「我、我原本打算等下个月多接几单擦洗铜天平的零活，自己慢慢攒够钱再去赎回来的……毕竟那枚链扣平时戴在脖子上也没什么大用，哪能动用林恩辛辛苦苦下水闸赚回来的赏钱呢。」
阿斯特蕾亚耳根微红地小声分辩着，手指却不自觉地摩挲着领口那截断掉的丝带。
要是换作别的眷族主神，手底下的眷属去拼死拼活赚回来的赏金，神明大人拿去买十件丝绸礼服都觉得理所应当；偏偏三十七号里头住着的这位主神，为了替自家眷属修补手指上的一道白瓷细纹当掉了唯一的星界信物，真到了有钱赎回的时候，却还在算计着不能占眷属的便宜。
面对这种傻得让人没脾气的合伙人，跟她讲道理是白费力气的。
因为这个缘故，林恩没有听她继续推辞，而是直接从柜台上叼起那三枚乔治王银先令放进外出提篮里，自己也跟着跳进提篮的羊毛软垫上趴好，仰起头朝着她叫了一声。看来，要是今天上午不去巷尾的三金球当铺把那枚银链扣赎回来，这位脾气倔强的小房客明天早上多半连烤熏鱼都不肯吃了。
阿斯特蕾亚看着提篮里头把尾巴盘在爪子上、摆出一副寸步不让架势的银白小猫，不得已，只好有些无奈地笑了笑说：
「好吧好吧，既然是咱们家克罗诺娅大人发了话，那我今天就厚着脸皮去把链扣领回来。」
阿斯特蕾亚伸出手指轻轻刮了刮林恩粉色的鼻尖，将剩下的那枚金索尔和四枚银先令锁进柜台底下的铁皮暗匣里，随后挎起装着林恩与三枚银币的竹编提篮，推开三十七号的木门走进了周四清晨微凉的石板街巷。
从三十七号钟表铺走到巷尾的「所罗门三金球当铺」，统共也就三百来步的路程。
因为今天早上河风吹散了大半浓雾的缘故，钟表匠巷里的街面看着比前两天热闹了不少。三十五号烘焙坊的玛莎婶婶正拿着长木铲把刚出炉的燕麦饼摆上窗台，三十九号修配铺里头也传出了薇薇安踩动精钢车床打磨伞骨零件的轻快声响；唯独斜对面那间属于马修执事的新式机巧铺依旧大门紧闭，连二楼的蕾丝窗帘都拉得严严实实的。
想来也是，昨天一大早苏格兰场十三科在四号水闸底下捞出了埃德加的遗体，虽然水闸里的【3-094号染血发条芯】和那四颗白银铆钉已经被林恩提前取走了，但十三科的伦道夫组长可不是好糊弄的傻子；这会儿马修执事多半正躲在被窝里头画着十字祈祷，生怕十三科的守夜人顺着尸体的线索查到他头上呢。
当阿斯特蕾亚挎着提篮推开三金球当铺那扇沉重的橡木门时，高高的熟铁栅栏柜台后头，左眼卡着黄铜单筒放大镜的老老板所罗门正端着一只白瓷茶杯，慢条斯理地翻看着今天的《泰晤士差分时报》。
或许是上周三那三根带着「黑曜石镜面切口」的锰钢发条、再加上上周六薇薇安拿去存进犹太银号的两枚金索尔实在太有分量的缘故吧，尽管阿斯特蕾亚身上穿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但老所罗门在听见门铃声抬起头时，那张布满老年斑的脸上不仅露出了一个比上周三下午还要客气三分的笑容，甚至连手里的报纸都立刻放了下来，令人难以置信。记得没错的话，这位在白教堂区放了四十年高利贷的犹太老老板平时对待下城区的主顾向来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如今这副殷勤劲儿，看着倒像是在招待西敏区的富商千金了。
「早安，阿斯特蕾亚小姐。今天这么早过来，莫非是店里头那位老先生又清理出什么成色上乘的合金零件了吗？」
「早安，所罗门先生。今天不是来卖零件的，我是来赎回上周六早上押在您这儿的那枚旧银链扣的。」
阿斯特蕾亚走到熟铁栅栏窗口前，从衣袋里摸出那张红纸活当票据，连同提篮里的三枚乔治王银先令一并递进了窗口。
按照三金球当铺往常放活当的行规，哪怕主顾只押了五天，赎当的时候也得按整整半个月的三成利钱、也就是六枚铜便士来收保管费。因此阿斯特蕾亚今天出门时，原本只以为能从三枚银先令里头找回六枚铜便士而没抱太大期待；可惜老所罗门在瞥见提篮里那只银白小猫正拿异色眼眸盯着自己的记账架后，打开紫檀木小盒推出那枚褪色星界银怀表链扣的同时，却只收下了两枚银先令的本金与一便士工本费，反倒将第三枚银先令找剩下的十一枚铜便士全都退了回来，阿斯特蕾亚原本做好了被扣掉六便士利息的心理准备因而落了空。
虽然被扣重利的心理准备是落了空，但是老所罗门能主动把吃进嘴里的五便士利息吐出来，对精打细算的三十七号来说自然是件好事；毕竟五枚铜便士拿去玛莎婶婶的面包房，已经足够买上五条烤得滋滋冒油的肥公鲱鱼了。不仅如此，看这位老犹太人连活当保管费都不敢多收的谨慎模样，前天夜里四号水闸底下那根被一刀两断的实心生铁撬棍的风声，多半也已经传进他的耳朵里头去了。
「所罗门先生，您是不是算错账了？活当三成的保管利钱应该是六便士，您怎么只收了我一便士呀？」阿斯特蕾亚有些惊讶地数着退回来的铜板问道。
「没算错，没算错。」
老所罗门摘下左眼上的单筒放大镜，笑眯眯地摆了摆手说：
「上周六早上天太黑，我这老头子眼花没瞧仔细，还当这只是一枚普通的乔治亚旧银扣，这才只给了您两先令的当金。后来拿到灯下一瞧，这链扣虽然款式有些年头了，可上头的累丝手艺却是如今市面上难得一见的精品。既然您今天就把东西赎回去了，我哪敢再按三成收您的保管费，收一便士的火漆封存工本费也就足够了。」
单纯就当铺老板找出来的借口来说，这番话听着倒是滴水不漏。不过，既然人家老所罗门这么识时务地借着退还五便士利钱的机会来向三十七号后堂那位子虚乌有的大匠师买个交情，趴在提篮里的林恩当然也没有再去翻旧账的道理。
因为这个缘故，林恩朝着阿斯特蕾亚叫了一声，示意她只管把退回来的十一枚铜便士收进钱袋里。
等到一人一猫捧着失而复得的褪色星界银怀表链扣重新走回三十七号店堂时，林恩便轻轻一跃从提篮里跳上了修表工作台。
由于阿斯特蕾亚原先用来穿银链扣的那根旧丝带早就被磨得起了毛，要是还拿旧丝带系在脖子上，万一哪天走着路断掉了免不了又要惹出麻烦。林恩不得已，只好不等阿斯特蕾亚自己去找针线筐，便先一步叼起了工作台角落里那根昨晚从秘银星髓边角料里抽出来的「高韧性秘银细丝」。
起初阿斯特蕾亚看见林恩叼着一根银亮亮的细丝跳上自己的肩膀时，还以为小猫只是想找她玩闹；但在感觉到林恩用爪尖与牙齿配合着将秘银细丝穿过银链扣的圆环、又绕过她的脖颈在衣领内侧打了一个牢固的双十字钟表结，把那枚银链扣连同纯金雕花发条钥匙一块儿稳稳挂回锁骨之间后，这位年轻女神才发现林恩连换绳子的小事都替她盘算妥当了：
「多谢你帮我赎回来，林恩……往后不管店里再怎么缺钱，我也不会瞒着你把东西拿去当铺了。」
阿斯特蕾亚伸出右手食指轻轻按住领口微凉的银链扣，看着肩膀上正慢条斯理舔着爪子的林恩，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意。
林恩从她的肩膀上跳回修表柜台，拿尾巴尖拍了拍漆皮零钱匣。算上刚才老所罗门退回来的十一枚铜便士，如今三十七号的铁皮暗匣里头，已经攒下了一枚金索尔、四枚乔治王银先令、外加十一枚铜便士；只是还没等林恩在柜台绒垫上趴稳当睡个回笼觉，三十七号店堂紧闭的木门底缝下头，却突然被人从外头塞进来了一封用象牙白火漆封口、印有「大不列颠东印度星海贸易公司」双帆船徽记的烫金请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