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是三十九号后院的味道……巴恩斯大叔的烘炉今天生火了吗？」
「不仅生了火，玛莎婶婶今天傍晚还特意送来了一小罐牛骨汤呢。」
「太好了……我刚才还梦见自己掉进了四号水闸底下的冰水里头，胸口像是被人拿铁锤钉进了四颗钉子一样疼……」
「那只是因为夜里起风、窗户没关严实的缘故吧。既然困了，就先把眼睛闭上睡一会儿吧。」
结束这段轻声细语的问答，距离林恩撑开那把克虏伯钢骨黑伞挡住埃德加已过了两分钟。晚上十点二十五分刚过就推门走进了这间底层泄洪室，等半空中的十二只黄铜工蜂将织梦星尘散入空气、让面前这个原本还在胡乱挥拳的年轻学徒安静下来时，正好是周二深夜十点二十八分。
这天的地下泄洪室里头比外头的排污拱廊还要潮湿几分，没有半点干净的空气，是个哪怕站在铸铁栈桥上不动弹，裙摆边缘也会很快沾上一层暗红铁锈的阴冷地方。因为刚才埃德加挥拳扑过来的时候动静颇大，原以为得费上一番手脚才能把这头失控的半机械怪物按住，现在看着他双膝一软、顺着伞面滑坐在止水大齿轮旁边的温顺模样，反倒让人觉得有些说不出的唏嘘。
借着刚才那十二粒织梦蝶翼星尘编织出的浅层幻梦，没有费一刀一枪便让猎物自己停下了动作的林恩慢慢收拢手里的克虏伯钢骨黑伞，踩着黑色搭扣小皮鞋往前走了两步，停在了埃德加身前不到三英尺远的地方。
这间半圆形的底层泄洪室里头几乎没有别的通道可以让外人偷窥，唯一的入口就是林恩身后那扇已经重新掩上的熟铁检修门，也因此可以放心地在近处验看埃德加左胸腔里的情形。在埃德加敞开的破烂灰布袍下方，可看到那枚被四颗教会制式白银铆钉死死固定在肋骨之间、正随着他微弱的心跳声一缩一胀的「3-094号新大陆染血发条芯」。
或许是这件从亚美利加黄金太阳船遗迹里打捞上来的三阶遗物本身就已经在深海里泡坏了止逆簧片的缘故吧，尽管马修执事上礼拜用了四颗刻有封印铭文的白银铆钉将它钉死在埃德加的锁骨下头，但这颗拳头大小的暗金色球形发条芯非但没有与宿主的血肉达成平衡，反倒像是一台失控的抽水机一样，正通过十几根扎进心房的黄铜毛细铜管，贪婪地抽干这位年轻学徒体内最后一点温热的血液，令人难以置信。记得没错的话，哪怕是赫菲斯教会里头那些专门走「血肉与机械同调」路子的第八阶位苦修士，在没有神恩圣徽护住心脉的前提下被这种东西寄生了好些天，也早就该变成一具没有半点人样儿的发条行尸了。
刚才隔着铁门听见埃德加在里头说胡话的时候，林恩只以为这小子顶多还剩下一口怨气吊着性命、或许还能用星尘把他的神智暂时保住而抱了一丝侥幸。可惜等她这会儿真正走到跟前、用左眼眶里的鎏金发条齿轮看清埃德加心脉与那枚染血发条芯的咬合深度后才发现，那十几根黄铜毛细铜管早就已经把他原本的心脏绞成了一团破布；一旦把发条芯从他胸口摘出来，这具身体在十几个呼吸之内就会彻底停摆，林恩原本想顺手留这个老实学徒一条活路的念头因而落了空。
虽然留他活路的念头是落了空，但是趁着织梦星尘还在他脑子里头维持着那场「回到钟表匠巷喝热汤」的好梦，由林恩出手替他把胸口这颗折磨了他好几天的毒瘤干干净净地摘出来，总比等二十分钟后苏格兰场十三科的守夜人冲进来、拿白银圣火把他在极度的痛苦中活活烧成焦炭要仁慈得多。不仅如此，只要能把那枚【3-094号新大陆染血发条芯】连同钉在旁边的四颗白银铆钉一块儿带走，马修执事和霍华德执事在埃德加身上做活体试验的铁证，也就等于完完整整地落进了三十七号的手里。
单纯就地下黑市处理首尾的规矩来说，替死人合上眼睛从来都是一桩拿不到半枚铜便士的赔本买卖。不过，只要想到这小子在临失控前把马修执事的死穴刻在三十九号地窖里头、间接帮三十七号赚到了两瓶特级抹香鲸油和五枚银先令，替他奏上一曲送行的八音盒，对向来讲究有借有还的林恩来说也是理所应当的事。
因为这个缘故，林恩没有急着伸手去拔他锁骨下方的白银铆钉，而是轻轻蹲下身子，将手里的钢骨黑伞横放在膝盖上，但是她突然眯起那只转着鎏金齿轮的左眼。
瘫坐在大齿轮底座上的埃德加，那只还没有变成金属的右手正死死攥着半张被血水浸透了的羊皮图纸，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青白色。
「怎么回事？」
那半张带血的羊皮纸看起来不像是埃德加刚才胡话里提到的「二号高压蒸汽阀门专利图」，因为寻常的阀门图纸上头画的应该是气缸与法兰盘的剖面，而眼下从埃德加指缝里露出来的那一角羊皮纸上，画着的却是与周日下午薇薇安在修表台上画过的那张《钟表匠巷地下排污管网图》极为相似的红砖拱廊测绘线。虽然这会儿去掰一个将死之人的手指头有些不大礼貌，但要是就这么把这张纸留给十一点钟进门的十三科守夜人，恐怕会白白漏掉什么要紧的线索。
林恩不得已，只好先将自己左胸镂空鸟笼里的三轴陀飞轮转速稍微调慢了半拍，让胸口传出的擒纵滴答声变得像摇篮曲一样轻柔舒缓。
随着这阵酷似老座钟报时的八音盒泛音在安静的泄洪室里头回荡开来，原本眉头还紧紧拧在一起的埃德加，脸上痛苦扭曲的神色肉眼可见地平复了下去。在织梦星尘与八音盒节拍的双重安抚下，这位在黑暗阴冷的臭水沟里头熬了整整七八天的可怜学徒，嘴角竟然微微向上牵起了一点弧度，原本死死攥着羊皮纸的右手五指也随之自然地松开了。看来，在他的梦里头，这会儿大概是真的已经坐在三十九号温暖的烘炉边、接过巴恩斯老铁匠递来的热汤了吧。
不过，在伸出戴着白蕾丝手套的左手、将那半张被血染红的羊皮纸从埃德加掌心里轻轻抽出来看清上头的内容后，林恩不禁在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咕哝：
「……地下百米古河床的竖井测算图？」
起初林恩心想：埃德加只不过是马修执事分店里头一个连正式阶位都没有的记名学徒，就算无意间撞破了马修走私新大陆遗物的勾当，顶多也就是知道仓库在哪儿罢了。但在借着头顶工蜂复眼的微光，看清这半张羊皮纸上用炭笔详细标注着的「钟表匠巷三十七号正下方一百二十米·古代圣火井承重墙爆破点」、以及右下角签着的那行「霍华德执事核准」的字样后，林恩才发觉事情并没有那么单纯。
原来，埃德加之所以会被马修执事骗进密室钉上那枚染血发条芯，根本不是因为他碰巧撞见了走私货，而是因为马修执事让他替上头的霍华德执事核算「地下古河床圣火井」的蒸汽管道承重公差时，这名聪明过头的学徒算出了一个要命的结论：一旦教会工兵在地下一百二十米处强行炸开那座古代圣火井的外壳，整条钟表匠巷从三十五号到三十九号的地基就会在三天内彻底塌陷进黑水运河的暗渠里头。
生性老实的埃德加不忍心看着隔壁从小一块儿长大的薇薇安和整条街的街坊邻居被活埋在地底下，跑去跟马修执事争辩，结果当场就被灭口改造成了测试三阶遗物的活体耗材。
虽然在白教堂区这种地方，底层学徒被教会执事当成垫脚石抹掉并不是什么稀罕事，但看着手心里这半张浸满了血迹的测算图纸，林恩还是在原地沉默了片刻。只因为多算了一步地基塌陷的公差、替街坊们说了两句公道话就落得这么个下场，太老实的工匠在这个世道里头果然总是活不长久的。
林恩将那半张羊皮图纸仔细折好，收进了自己黑金哥特礼裙的内侧暗袋里。这张图纸的分量，可比市政厅那一枚金索尔的检修报酬要重得多了；只要把它留在账本夹层里，用不了多久，那位第七阶位的「差分机学者」霍华德执事自然会知道什么叫作一报还一报。
这会儿左胸鸟笼里的怀表心核已经指向了十点三十五分。距离十点五十分撤离只剩下最后十五分钟，而她背后的发条余量也只剩下了不到八分钟，不能再耽搁了。
如果换作苏格兰场十三科的审讯官或者教会的外科医师来剥离这枚已经与心脏长在一起的【3-094号新大陆染血发条芯】，他们多半会直接拿钢锯锯断宿主的肋骨，硬生生把发条芯连着血肉一块儿扯出来；那样不仅会把现场弄得血肉模糊，而且一旦外力破坏了发条芯内部的「行星止逆棘轮」，里头封存了上千年的古神代深海怨念就会像炸膛的锅炉一样当场爆开。
因为不屑于用那种粗鲁法子的缘故，林恩只是伸出右手，将五根白瓷手指虚按在埃德加左胸上方三寸的地方。
或许是【周六】刚用秘银焊粉修补过指节、又涂满了特级抹香鲸脑油吧，尽管那枚染血发条芯内部有足足六十四枚错位的星辰铁齿轮在胡乱冲撞【——除开正中央那枚主进位轮还算完好外，其余六十三枚几乎全被血锈蚀出了毛刺——】，但在林恩左眼鎏金齿轮的推演下，不过两三个呼吸的工夫，便将它们彼此卡死的固有共振频率算了个一清二楚。
要想在不惊醒埃德加那场好梦的前提下把这颗发条芯完整取出来，根本用不着动刀子去撬，只需要借着同样频率的音叉震动，让那四颗教会白银铆钉与发条芯外壳上的卡槽自己松开扣眼就够了。
林恩微微低下头，头顶两侧那对微雕黄铜机械猫耳轻轻抖动了一下，里头的音叉谐振器很快传出了一缕正好卡在发条芯共振死点上的轻微蜂鸣。
起初那四颗钉在锁骨下方的教会白银铆钉只是跟着颤了颤，但在音叉的共鸣顺着金属传进卡槽深处后，四颗铆钉便像是被原装钥匙拧开了锁眼似地同时往外弹开了半寸。林恩趁势伸出右手食指，拿指尖的银弧顺着发条芯底部轻轻一抹，将那十几根连接着心房的黄铜毛细铜管齐根切断，甚至没有让半滴血珠溅到自己的白蕾丝手套上。
失去了心头血的供应后，那枚【3-094号新大陆染血发条芯】表面躁动的红光很快便消退了下去，缩成了一颗核桃大小、布满暗金星纹的沉重金属球核，被林恩顺手收进了随身带着的铅皮隔离盒里。
至于靠在二号止水大齿轮底座上的埃德加，胸口那阵折磨了他好几天的剧烈喘息声，也在发条芯离体的同一刻彻底平息了下来。这位到死都在记挂着阀门图纸与街坊安危的年轻学徒，在织梦星尘编织的温暖炉火梦境里头，安安静静地垂下了脑袋。
林恩把铅皮盒与那四颗白银铆钉一块儿塞进裙袋，弯下腰，伸出微凉的白瓷手掌替埃德加合上了双眼。
「图纸和发条芯我都替你收下了。至于马修执事和霍华德欠你的那笔专利费，过些日子，我会连本带利地让他们拿命来抵账的。」
在心里头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同行交代完这句场面话后，林恩便转过身，走向了泄洪室中央那座二十英尺高的「二号黄铜止水主齿轮」。
毕竟，除了收回这枚三阶沉船发条芯之外，她今晚手里头可还攥着市政厅河道管理局那张价值「一枚金索尔」的检修委托单呢。要是光拿了里子却忘了把明面上的止水齿轮修好，明天早上可没法去找守闸人老乔治签字领赏钱。
最初林恩看了一眼卡在主齿槽中间的那根实心生铁撬棍时，只以为凭着自己食指尖端的银弧，随手一划就能把铁棍切下来而没费什么心思。可惜这根二号止水大齿轮背后顶着整座四号水闸十几吨重的水压，要是直接把铁棍拦腰切断，上下两枚大轮齿在巨大水压下猛地合拢，崩飞出来的铁渣很容易就会打坏旁边的止逆棘轮，林恩想一刀了事的省力念头因而落了空。
虽然省力的念头是落了空，但是对于看惯了大型水力钟表结构的林恩来说，要想卸掉齿轮背后的水压也并不算难事；她只需要先踩着铸铁栈桥走到止水齿轮侧面的泄压阀跟前，伸出左手将阀门转盘往逆时针方向松开半格，就能先把顶在齿轮背面的运河水压卸去三成。不仅如此，等水压降下来之后再动手切开铁棍，大齿轮合拢时的动静也会小得多，不至于惊动水闸上头的巡夜人。
单纯就市政厅给的那一枚金索尔工钱来说，要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头既卸水压又切生铁，报酬实在算不上丰厚。不过，只要想到那根生铁撬棍上头留下的一刀两断切口，明天一早就会落进苏格兰场十三科与东印度公司的眼里、替三十七号省去无数不必要的盘问，多费这一番手脚还是有莫大的好处。
因为这个缘故，林恩在拧松泄压阀之后，才抬起右手食指，借着后背主发条盒里剩下的最后五分钟力气，对准那根实心生铁撬棍受力最脆的弯曲中段轻轻一划。小腿粗的生铁撬棍应声断成两截掉进了排水沟里，断口平滑得就像打磨过的黑曜石镜面一样；失去了铁棍的阻挡，二号黄铜止水主齿轮在水力的带动下重新一格接一格地运转起来，只是当林恩收起十二只黄铜工蜂、刚推开熟铁检修门回到红砖拱廊里头时，她的耳朵却突然微微一动。
拱廊东头通往街面竖井的方向，隐约传来了一阵皮靴踩在铁梯上的声响，以及几缕穿透浓雾照进暗渠的苍白色灯光。
由于那灯光里头透出一股与今天早上老莫里斯怀表夹层里一模一样的「祝圣向日葵圣水」气味，林恩不用回头看也明白过来，多半是苏格兰场十三科那位名叫伦道夫的行动组长，带着手底下的执灯守夜人比预计的十一点钟提前了十分钟赶到了水闸外围。好在底下的账目已经全部清算完毕，林恩看了一眼左胸鸟笼里指向十点四十五分的怀表心核，反手将泄洪室的铁门重新虚掩好，随后便撑着黑丝绒雨伞踩上红砖窄道，赶在后背那两圈发条力气用尽的前一分钟退回到了三十九号后院地窖的铁栅栏门后，拿伞尖在铁管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