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伦丁尼姆的东区，人们会把十一月清晨迟迟不肯散去的浅黄色浓雾，形容成是老神明在烟囱里打瞌睡。
因为那些混杂着煤灰与水汽的雾团，总是慢吞吞地趴在高低起伏的石板屋顶上，既不往上升，也不肯顺着风吹去泰晤士河的那一头。
遇上湿气特别重的日子，街坊的钟表匠们还会说，自家的摆钟之所以走慢了两分钟，是因为发条被雾里的梦魇给咬住了；要是哪家学徒不小心拧断了昂贵的黄铜游丝，也会推说是雾气迷了眼睛。
这种比喻虽然听起来像是在为笨拙的手艺找借口，但对整天缩在阴暗工坊里与细小齿轮打交道的人来说，倒也不失为一种苦中作乐的慰藉。
不过，如今这些说法只是老工匠们茶余饭后的玩笑话，几乎不再有人会像从前一样，带着敬畏与亲密感来谈论钟表里的精灵了。
从阁楼狭窄的铅条玻璃窗望出去，远方那座高达三百米的皇家钟塔，即使过了好几百年也依然准时敲响晨钟，但是底下街道上的人事物全变了样。
年复一年，在泥滩与煤烟里勤奋讨生活的东区居民们，再怎么长寿，也不过活到六十岁。
要是人事物好几百年都没有改变，反而不见得好。
只是，当那些曾经虔诚擦拭古钟、会在黄铜底座旁放上一小碟牛奶的老工匠们都化作墓园里的石碑后，不禁让人觉得，或许实在没必要再为了以往的契约，继续守着这间破败的钟表铺了。
这座城市的人，已经不再需要不会吐出蒸汽的古老发条了。
耸立在西边的巨大烟囱群，使得东区天空的煤烟多半飘向黑水运河那一头。
想起沉睡在地下室橡木箱里、连脚踝关节都蒙上了灰尘的那具黄铜少女躯壳，便忍不住叹了口气。
把视线从灰蒙蒙的窗外拉回工作台，引以为傲的银白长尾就在面前轻轻摇摆。
闲来无事，只好低下头专心梳理尾巴和背上那对半透明蝶翼的绒毛，顺便让左眼眶里那枚有些发涩的小齿轮慢慢适应初冬的寒冷。
十一月的雾气厚重而冰冷。
今年又到了市政厅税务官上门查账的时期。
成群无数的齿轮在浓雾深处悄然转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