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最后一件了吧?」
「嗯,这里确实有……一先令又六便士。多谢惠顾。」
「不,我才要谢谢你呢。这附近肯不收拆检费、还愿意替老水手修这种老式六分仪的铺子,就只剩下阿斯特蕾亚小姐你们这一家了。」
「不过,我也因此从船长先生这里听到了不少远洋航道的趣事啊,以后有需要还请随时过来。」
结束一如往常的对话,送走那位左眼戴着黑眼罩的老水手后,店堂墙上的摆钟刚刚走过上午九点。早晨七点刚过就开始生火热炉子,忙活完这桩小生意时,前店后院的寒气总算消退了一点。
这天的雾气虽然依旧浓重,但没有半点风,在动不动就下起冻雨的十一月伦丁尼姆,算是个适合缩在柜台后面擦拭零件的日子。因为前阵子的寒流来得突然,原以为今年冬天会提前到来,现在倒是一点儿也感觉不到。
接手这间位于钟表匠巷三十七号的古董钟表铺,在人间勉强维持着小小眷族至今已有三个年头,外表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女神阿斯特蕾亚坐在修表高脚凳上,泰然自若地轻轻舒了一口气。
店门外的街道并不宽敞,不过因为正好处在白教堂区与黑水运河码头的岔路口上,透过擦得干干净净的玻璃橱窗,倒是可以看清整条巷子的景象。在视野斜对面的街角处,可看到一间几个月前刚翻修好的新式蒸汽机巧铺。
或许是有哪位赫菲斯教会的执事参了股吧,尽管在白教堂区这种贫民与苦力聚集的偏僻地段,但那间铺子不仅砌起了气派的红砖门面,甚至还从地下主管道引来了昂贵的高压蒸汽,令人难以置信。记得没错的话,那间铺子里应该有四名持有教会认证牌照的正式技师,另外还有将近同样人数的学徒与杂役童工为他们打下手。
对面的新铺子刚开始动工翻修时,阿斯特蕾亚以为整条钟表匠巷会因此热闹起来、顺便替自家招揽到一些新顾客而满怀期待。可惜来往的富商与船东似乎只认赫菲斯教会颁发的专利铜牌,根本不跟没有蒸汽机床的民间旧钟表铺往来,阿斯特蕾亚的期望因而落空。
虽然期望是落了空,但是对面那些教会技师的日子也并不算太宽裕,他们每天天不亮就得起来检查锅炉阀门;就算接到了大宗生意,扣除掉上缴给神殿的五成专利抽成后,可能也没有太多利润可图。不仅如此,遇上教会扩建大教堂差分机的时候,或许还有可能被迫认购神殿公债,或者被教会拖欠工钱。
单纯就盘剥的手段来说,正神教会的专利官比黑水运河上的水贼还要恶劣。不过,只要能够挂上教会的铭牌做生意,对工匠来说还是有好处。
因为这个缘故,阿斯特蕾亚还是有些羡慕地望着对面屋顶冒出的白色蒸汽,但是她突然眯起眼睛。
巷子口那头,有人正穿过浓雾朝这边挥手。
「怎么回事?」
那人看起来不像是码头上的船员,因为船员身上穿的应该是沾满煤灰与鱼腥味的深褐色粗布短褂,而正在挥手的人却穿着一身看似深蓝色的挺括制服。虽然在这个钟点应付公家的人有些麻烦,但就这么假装没看见的话,恐怕会造成日后的困扰。
阿斯特蕾亚不得已,只好从高脚凳上站起身,走到店门口拉开了挂着黄铜风铃的木门。
木门拉开后,原本挥着手的人可能是发现阿斯特蕾亚已经注意到了自己,便放下手臂,快步沿着湿漉漉的鹅卵石路走了过来。不过,在看清那人外套领口磨得发白的铜扣,以及头顶那顶苏格兰场巡警特有的高筒皮帽后,阿斯特蕾亚不禁发出声音说:
「……巡警先生?」
起初阿斯特蕾亚心想:警察怎么会在一大早跑到钟表铺来?但等对方走近到台阶下,她才发现来人并不是白教堂区那位熟悉的八字胡老莫里斯,而是一名面孔陌生的年轻巡警。
「这里就是三十七号阿斯特蕾亚钟表铺吗?」
年轻巡警在距离台阶还有两三步远的距离时,便如此问道。那语气仿佛整条街的铺子都该随时等着他点名似的。
「是的,我是店主阿斯特蕾亚,有什么能为您效劳的吗?」
巡警已经走到了屋檐下,透过他身后弥漫的黄雾,隐约可以看到巷子另一头还有两名穿着黑风衣的市政厅文员正在挨家挨户地核对门牌。看来他们是在进行某种例行清查。
「古董钟表铺?我看你们连排烟管道都是三十年前的老式砖囱嘛。」
年轻巡警骄傲地挺起别着银质警徽的胸膛,目光挑剔地扫过店堂内略显昏暗的陈设,态度有些傲慢地说道。
然而,巡警直接套在制服外面的防雨披肩边缘已经起了毛球,腰间挂着的也不是老资格警长才配发的韦伯利转轮手枪,而是一根普通的硬木警棍,这代表他只是一名刚从警校毕业不久的四等见习巡警。褐色的短发修剪得整整齐齐,靴子底部的铁掌也还没有磨损的痕迹。或许是刚刚穿上这身制服,所以面对下城区的居民时显得格外趾高气扬。
面对这种人,必须顺着他的自尊心从容应付,免得他们一下子就借题发挥。
原本一直安静趴在柜台软垫上充当摆设的林恩,这时轻轻抖了抖银白色的猫耳。她趁着阿斯特蕾亚转身去拿登记簿的工夫,用鼻尖把柜台角落里一只擦得锃亮的小号黄铜怀表壳往外推了半寸,正好推到柜台边缘最显眼的位置。
阿斯特蕾亚立刻会意。她没有马上为自家的老旧烟囱辩解,而是先双手捧起那只做工精巧的黄铜怀表壳,再从抽屉里取出一小块专门用来擦拭银器的鹿皮绒布,一并递到年轻巡警面前。
「外头雾气大,您的警徽上沾了点煤灰呢。如果不嫌弃的话,要不要用这块绒布擦一擦?另外,这只旧表壳虽然不值什么钱,但用来装警哨正好合适。」
「呃……」
虽然年轻巡警瞬间露出迟疑的神情,但目光落到那只雕刻着古典卷草纹的黄铜表壳上时,终究敌不过这件精致小玩意儿的诱惑。
不过,身为苏格兰场执法者的体面,让他从轻咳一声到伸手接过表壳与绒布,还是花了不少时间。
「本店主要是替附近的船员修理航海钟与六分仪,平时很少开大炉子熔炼金属,所以一直用着以前的旧砖囱。」阿斯特蕾亚顺势解释道。
「原来如此。那柜台后面摆着的那台大家伙又是什么?」
「啊,那是前任店主留下来的一座八音盒落地座钟。」
足有两人高的胡桃木大座钟就立在店堂正中央,那是好几十年前高卢钟表匠的手艺,外壳不但厚重,里面的黄铜音梳也没有生锈。可惜主发条早在十年前就断掉了,阿斯特蕾亚一直想等攒够了钱买一根新发条把它修好,再卖去西区的古董行换一笔过冬的积蓄。
「嗯。既然只是普通修表铺,那就没我的事了,你们继续忙吧。」
自己跑到门口盘问了一通,收下黄铜表壳后又想随便打发人走,如果这时只乖乖说一声「慢走」的话,刚才那只价值四便士的旧表壳就白送了。阿斯特蕾亚看了一眼柜台上正用猫爪轻轻拍打催缴单的林恩,赶紧端起营业用的温和笑容,朝转身欲走的年轻巡警唤道:
「请问巷子里发生什么事了吗?平常这个时间,应该很少见到市政厅的大人们过来吧?」
年轻巡警可能是因为被一个下城区店主打探公务而感到有些不悦,稍稍皱起眉头,但低头摸了摸手心里质感温润的黄铜表壳,眉头又很快舒展开来。
看来那只表壳确实投了他的脾气。阿斯特蕾亚趁热打铁地微微欠身,表现出十分敬畏的模样。
「哼,告诉你也无妨。毕竟你们这种小铺子早一点准备也是好事。」
年轻巡警喜欢被当成消息灵通的大人物看待。他压低了一点声音说道:
「听说最近白教堂区混进了几个没有向教会登记的野生机巧学徒,私下里用走私来的劣质发条组装违禁品。所以赫菲斯教会的校准师大人们今天下午就会协同税务官过来,把原本定在周五的《烟囱排烟税》和《私营工坊牌照年审》提前到今天日落前办完。你们店里的税款应该已经备齐了吧?」
这时,如果当场露出慌乱或绝望的表情,那么只会招来对方更严苛的盘查。阿斯特蕾亚假装镇定地点了点头,回答说:「是的,已经在准备了,真是多谢您的提醒。」
事实上,阿斯特蕾亚是在撒谎。不过年轻巡警刚才那番关于“清查野生学徒”的说法也未必就是全部的实情,所以她不得不扯谎先把人糊弄过去。
「那就好。那些以为躲在东区暗巷里就能逃过教会法眼的异端学徒,真是一群不知死活的蠢货。」
虽然年轻巡警完全把教会兼并地皮的借口当成了正义之举,听来有些好笑,但阿斯特蕾亚当然没有予以指正。她再次为这则宝贵的消息向巡警道谢后,目送着对方满意地把黄铜表壳揣进怀里,迈着四方步消失在了浓雾中。
可见这位年轻巡警是真的喜欢这种能够拿去向同僚炫耀的黄铜小物件。四等巡警的微薄薪水大半都得花在制服浆洗和租住单身宿舍上。事实上,他们的手头宽裕程度还不如船坞里按天结算工钱的熟练铆钉工。他肯定很久没能添置像样的随身配饰了。
话虽如此,但阿斯特蕾亚在关上店门后,还是忍不住心疼地看了一眼原本放表壳的空位,毕竟那只黄铜表壳要是拿到当铺去,至少也能换回三枚铜便士。
「今天日落前就要收税……还真是半点喘息的时间都不给人留啊。」
重新锁好店门上的插销后,阿斯特蕾亚喃喃念着巡警刚才的话,漂亮的银灰色眼眸里浮现出浓浓的苦恼。
趴在柜台上的林恩也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口中发出一声轻轻的哈欠。
林恩当然知道赫菲斯教会为什么突然这么大动干戈。应该说,只要在这条钟表匠巷里待上半年以上的人都会心知肚明吧。
那根本不是什么清查野生异端学徒。况且真正敢用走私魔晶搞研究的亡命徒,不是藏在黑水运河废弃的干船坞里,就是躲在巴泽尔杰特红砖排污道的暗渠底下。
赫菲斯教会之所以突然把周五的税收年审提前到今天下午,不过是因为年底将至,教会旗下的蒸汽机巧工坊想要低价收购这条街上交不起税的老铺面罢了,根本不需要扯上什么异端审判的大旗。
但是,自从三年前大笨钟差分塔的动力出现过一次轻微的迟滞后,城里的教会和贵族们对任何不受控的机械与超凡波动都显得特别敏感。
再说,各大正神教会近来为了争夺新大陆航线的份额,在蒸汽铁甲舰上投入了天文数字的军费;最近也常听说皇家科学院的世俗学者与教会神官在报纸上打笔仗的消息,东区的平民们已渐渐不像从前那样,无条件地敬畏教会的神职人员了。
就算街上的居民没有明着说出口,但相信大家都能够感觉到,正神教会那种高高在上的绝对威严正在被轰鸣的金钱与蒸汽机一点点冲淡。事实上,据说连高居南欧圣蒂冈的教皇厅,今年收到的什一税都比预期少了三成,不得不放任下属教会用专利税的名义向民间工匠刮地皮。早在二十年前,这根本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面对这样的局势,也难怪赫菲斯教会的执事们急于在年底前做出点政绩来。
「不管是在天上还是在人间,没钱寸步难行的道理都是一样的呢。」
林恩在心里苦笑了一下,迈着轻巧的步子走到阿斯特蕾亚面前,用毛茸茸的下巴蹭了蹭女神放在桌面上的手背。
当两人把店堂里所有的零钱罐都倒在修表绒布上时,窗外的雾气已经稍微散开了一些,正午灰白的光线照在那些大大小小的铜币上。远处黑水运河上传来蒸汽明轮船沉闷的汽笛声,仿佛在催促着还没凑齐税款的倒霉鬼们赶紧想办法似的。
阿斯特蕾亚把硬币一枚一枚地排好,很快就算出了总数。
在绒布正中央摆着的,是今天早上修好独眼水手的六分仪所收到的一先令六便士,加上昨天剩下的四枚铜便士,以及从旧座钟暗格里找出来的一枚旧银先令。
全部家当加在一起,一共是两先令又十便士。
然而,下午税务官与教会校准师上门要收的《烟囱排烟税》加上《私营工坊牌照年审费》,足足需要五先令又六便士。
也就是说,在今天下午太阳落山之前,还差了两先令又八便士。
「两先令八便士……要是能有三天时间的话,去帮贝克街的茶商擦洗几台铜天平,或许还能凑得出来……」
阿斯特蕾亚托着脸颊,看着绒布上那点可怜的硬币叹气。她虽然极力想要表现出一副一家之主的可靠模样,但微微耷拉下来的眉毛还是出卖了她的不知所措。
以往在天界神国的时候,阿斯特蕾亚需要考虑的尽是怎么维护星轨天平的公正,根本没有接触过凡间柴米油盐的机会。那时连多看一眼都觉得俗气的黄铜便士,现在却成了决定她和怀里这只小家伙能不能继续有个落脚之处的命根子。
具体来说,如果今天下午拿不出这两先令八便士,她们不仅会被吊销修表铺的营业牌照,还会因为欠税被市政厅强制收回这栋灰雾钟塔的租住权。
对于一位因为拒绝配合上层神明收割凡人灵魂算力、而被冻结了神国权限贬下人间的落魄女神来说,失去地上唯一的眷族驻地,就等于彻底失去了在欧罗巴大陆立足的资格。
但阿斯特蕾亚是到了这几个月,才真正体会到人间生计的艰难。在刚搬来白教堂区的时候,她还总是天真地安慰自己说:「只要勤恳替大家修表,总能攒下钱来的。」
然而,一个不会用假零件糊弄客人的老实女神,和一只平时为了省电只能趴在垫子上装死的银猫相处了大半年下来,甚至会让人觉得要是柜台里的旧怀表能自己变成银币该有多好。
在东区酒馆水手们的闲聊中,时有耳闻哪个走运的钟表匠在古董座钟里拆出古代炼金术士留下的黄金齿轮、一夜暴富的故事。阿斯特蕾亚起初听到时只会当成无稽之谈笑笑就算了,但是到了今天这种火烧眉毛的关头,她不自觉地开始期盼这种奇迹真的能落到自己头上。
有些黑市上的古董贩子看见涉世未深的年轻店主前来进货时,甚至会信誓旦旦地推销一些长满铜绿的废铁块,说是从某座古代神殿里挖出来的「神代发条」,只要买回去供着就能招来财运。
虽然阿斯特蕾亚也曾被如此推销过,但幸好当时跟在脚边的林恩及时一口咬住了她的裙角,才没让她把仅剩的买煤钱拿去买那种连废铁铺都不收的垃圾。
那只当时死死咬住她裙角不放的小银猫,正是现在正蹲在绒布旁边,用那只嵌着鎏金小齿轮的左眼静静打量着硬币的林恩。每当阿斯特蕾亚陷入走投无路的焦虑里时,总会忍不住把这只巴掌大的小家伙抱进怀里,用脸颊轻轻蹭一蹭她背上柔软的银毛。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只小猫打从三个月前被她从钟塔地下室的旧木箱旁捡回来开始,每天吃的都是掺了热水的碎面包皮和玛莎婶婶送的熏鱼头。就算这孩子真是传说中能够听懂人话的星界灵猫,也实在不觉得她会像水手故事里说的那样,摇身一变吐出满地金币来。
她顶多会在饿肚子的时候,用肉垫拍拍空碗要求加餐吧!
一想到这里,阿斯特蕾亚不禁觉得把解决税款的希望寄托在一只幼猫身上的自己实在有些好笑,像是受不了自己似地摇了摇头。
然而,被女神抱在怀里揉搓着耳朵的林恩,此时的思绪却已经飘向了店堂角落那扇通往地下室的木门。
虽然阿斯特蕾亚并不知道,但林恩心里很清楚——在这栋钟表铺潮湿的地下室里,确实藏着一件比水手故事里的黄金齿轮还要珍贵百倍的东西。
那是与她此刻这具银猫核心同源而生、却因为主发条严重受损而不得不封存在橡木箱里的另一半躯体——一具由三万六千枚精密黄铜齿轮与白瓷球形关节构筑而成的少女躯壳。
只不过,以她目前靠吞食几枚报废擒纵轮所攒下的微薄灵性,根本还不足以让那具沉重的黄铜少女躯壳苏醒过来。万一强行点火导致心室齿轮卡死,那可不是一句「糟糕」就能解决的事。
她这颗好不容易才保住意识的活体发条心脏,很可能会因此彻底停摆,无论如何都得避免这种鲁莽的举动发生。
林恩从阿斯特蕾亚怀里轻轻挣脱出来,跳回修表工作台上。她走到桌角那盏没有点燃的旧黄铜提灯旁,原地转了半圈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似地抖了抖肩胛两侧的半透明蝶翼。
既然地下室的少女躯壳暂时还指望不上,而距离下午税务官与教会校准师登门只剩下不到四个小时,那么眼下能够既不暴露身份、又能在短时间内弄到两先令八便士并应付过去牌照审查的办法,就只剩下一个了。
林恩转过头,把视线投向了店堂正中央那座坏了整整十年的胡桃木八音盒大座钟,以及阁楼排风管道口昨天夜里留下的一串细碎爪印。
比起大费周章地去街上找钱,其实先解决掉那几只每天半夜顺着烟道溜进来偷喝钟表鲸油的「齿尾发条鼠」,才是眼下最划算的买卖。毕竟在斜对面的三金球当铺里,发条鼠体内那根高弹性的锰钢主发条,一根就能抵得上一枚银先令的价钱。
因为早上只喝了一点温水,这会儿肚子既不算太饿,却也谈不上饱。林恩伸出粉色的舌尖舔了舔嘴角,从工作台边缘轻巧地跃向了通往阁楼的木梯。
平常白天的时候,林恩都是缩在柜台有阳光照射的绒垫上打盹,以此来减少胸口怀表心核的磨损。不过难得今天下午有教会的见习校准师要上门找茬,当然没道理不提前给他们准备一份大礼。虽然钻进积满煤灰的排风烟道里会把引以为傲的银毛弄脏,但总比明天被扫地出门挨冻要好得多。
林恩顺着木梯悄无声息地爬上三楼阁楼,因为担心脚步声惊动了藏在烟道夹层里的猎物,她特意收起了爪尖,将肉垫落地的声音压到了最低。
当她拨开烟道口那块松动的铸铁挡板、将那只转着鎏金齿轮的左眼探进黑暗中时,之所以没有立刻扑上去,或许是因为烟道深处映入眼帘的光景实在有些出乎意料。
在那几只体型肥硕的齿尾发条鼠中间,竟然还夹杂着一样不该出现在下水道害兽窝里的东西。
一枚沾着暗红色血迹、边缘刻着赫菲斯教会内环编号的秘银小齿轮,正静静地卡在领头那只发条鼠的铁齿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