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80UK的履带放缓转速,GTD-1000T燃气轮机的嗡鸣压得更低。戈沃鲁欣把车辆停在距离混凝土通风竖井一百五十米的背风洼地,避开高处飘散的放射性尘粒。索科洛夫下令整车继续维持舱内40毫巴正压,只留外部观察设备待机。
“停车位置确认,地势低洼,能遮挡高空沉降的铯-137粉尘。”万尼亚盯着DP-5V辐射探测仪的表盘,“此处剂量率稳定在0.19伦琴每小时,没有骤升迹象,暂未发现强辐射热点。”
索科洛夫透过PZN周视潜望镜仔细打量远处的竖井。
方形混凝土基座大半埋在灰黑色积雪之下,厚重的耐压盖板由数根粗大的法兰螺栓锁紧,通风管道的外壁覆着一层粗糙的霜冻与辐射尘。这是Object 1335的辅助排风竖井,不是主入口。战前设计的目的,是在地下指挥所密闭状态下,依靠大型风机完成内部空气循环。一旦爆发核打击,这套管道会自动关闭隔离阀,切断与地表的连通,隔绝冲击波、毒剂与放射性气溶胶。
“阿加瓦-2热像仪开机,扫描竖井周边。”索科洛夫下达指令。
万尼亚启动热像设备。屏幕上,整片山谷只有冻土微弱的低温底色,没有任何高于环境温度的热源。没有动物,没有机械,没有人为生火的痕迹。一片死寂的冷。
“没有热源,上尉。”万尼亚低声汇报,“盖板、管道外壁温度和冻土一致,风机没有运转。”
“Shtora-1窗帘-1光电对抗系统保持断电。”索科洛夫补充,“节约电力,我们的燃油储备经不起无谓消耗。”
TNA-4陀螺导航系统的绿光光点依旧稳定跳动,持续记录坐标。卫星信号早已永久消失,惯性导航的误差会随着行军里程不断累积,每一次长时间停车,他们都要对照纸质军用地图重新校正位置。R-163-50K指挥电台依旧持续输出枯燥的电磁噪音,没有任何应答信号。
索科洛夫思索片刻。
“穿戴全套NBC装具,两人一组,短时间出舱勘察。保持引擎低速待机,锁死舱门。一旦DP-5V读数跳升超过0.5伦琴每小时,立刻鸣响车内警报。”
“我带戈沃鲁欣外出勘察。万尼亚留在车内,持续监控热像仪与辐射读数。”
几分钟后,舱门缓慢向上掀开。凛冽的寒风裹挟着细黑的辐射尘涌入一瞬,随即被舱内正压向外推散。索科洛夫与戈沃鲁欣穿戴OKZ连体防护服,扣紧GP-5u防毒面具,BKF滤毒罐固定在面具侧面。两人胸口都别着ID-1个人剂量计,ZD-6剂量读数器收在防护服胸前的口袋,用来返回坦克后读取累积受照剂量。
双脚踩进积雪,积雪表层的黑尘轻轻扬起,悬浮在空气里。DP-5V的便携探头被季马握在手中,仪器持续发出缓慢、单调的滴滴声。
两人压低身形,保持战术间距,缓步向竖井靠近。
山谷里没有任何声音,只有两人靴子碾过积雪的细碎声响,以及面具内自己的呼吸声。曾经在这里出没的啮齿动物、鸟类、昆虫全部消亡。
走到竖井基座旁,索科洛夫伸手触碰混凝土外壁。冰冷刺骨,表层覆盖一层细密的放射性尘埃。法兰盖板的螺栓锈迹很薄,说明掩体在战前维护到位,核爆的冲击波没有直接冲击这处山谷,竖井结构保存完好。
“隔离阀处于闭合位置。”索科洛夫俯身观察管道侧面的机械指示盘,“风机转轴锁死。核爆触发的自动保护机构已经落锁,地表风道和地下指挥所内部完全切断。”
索科洛夫绕基座绕行一圈,仔细查看墙体有无开裂、渗漏。
“没有爆炸缺口,没有人为撬动痕迹。盖板的螺栓没有被拆卸过。”他停顿,“这代表,核爆之后,没有人从这个竖井进出。”
索科洛夫调整辐射探头,对准通风管道缝隙。
“管道内部采样读数0.21伦琴每小时。有少量放射性尘埃渗入,但没有高辐射热点。”他抬起头,“但就算我们拆开法兰盖板,打通风道,也不能确定地下还有活人。Object 1335是战略备用指挥中心,常驻人员数量不多。核爆发生时,他们或许根本来不及抵达这里;就算他们提前进入掩体,地下储备的空气、水与口粮也有上限。”
“也有可能,他们选择永久封闭掩体,切断所有地表通道,等待永远不会到来的救援。”索科洛夫看着厚重的耐压盖板,“地下掩体一旦完全闭锁,外部无法强行进入。强行爆破会震裂混凝土结构,把大量辐射尘灌入地下,就算里面有幸存者,也会被我们的救援行动杀死。”
他们站在死寂的竖井前,想象着深埋在数百米岩层之下的空间。厚厚的花岗岩层可以屏蔽绝大多数伽马射线,有独立的空气再生系统、净水装置、储备粮。在旧世界的预案里,这里是苏联高层最后的避难所,是核末日下重启国家的火种。
可预案是纸上的文字。现实是整片国土化为废土。
没有人来下达开启掩体的命令。没有人来接应。没有人知道外面世界已经彻底死去。
“我们不能在这里耗下去。”索科洛夫收回目光,“强行开挖风险过高,会消耗大量工具与燃油,收益未知。我们标记坐标,继续向南行进。后续如果补给极度短缺,再折返回来评估。”
两人又停留了十分钟,完成周边土壤采样,记录植被枯死情况。便携DP-5V持续监测,剂量没有异常飙升。
返程的路上,万尼亚通过电台传来简短汇报,山谷全域辐射稳定,没有任何热源移动迹象。
回到T-80UK,两人进入舱内之后,立刻执行除污流程。先用舱内预留的去污溶液擦拭防护服表面的尘埃,再依次摘下防毒面具、外层防护套。索科洛夫取出ZD-6剂量读数器,读取两枚ID-1个人剂量计的读数。
“本次出舱累积受照剂量0.03伦琴,在安全范围内。”
舱门重新关闭,锁扣咬合,正压系统再次稳定在40毫巴。外界的死寂、严寒与辐射,再次被隔绝在钢板之外。
戈沃鲁欣转动脑袋,看向地图:“向南,沿着旧山地补给道路。战前地图标记,大约一百二十公里外有一处军区燃料储存库,半地下油罐掩体。”
索科洛夫铺开那张褶皱的1:10万军用地图,指尖划过山脉间蜿蜒的细线。
“目标:油料库。优先补充GTD-1000T燃气轮机所需航空煤油。燃油是我们唯一的命脉。没有燃油,这辆坦克就是一座钢铁坟墓,我们会被困死在山里。”
万尼亚低头看向热像仪屏幕,屏幕上依旧只有冰冷死寂的山谷。
“上尉,地下指挥所里面……会不会有人?”
索科洛夫沉默片刻。
“或许有。或许早就耗尽氧气死去。我们没有办法确认。”
他望向潜望镜外灰蒙蒙的山谷,竖井的混凝土方块在远处积雪里静静矗立,像一座沉默的墓碑。
“就算里面有幸存者,他们也和我们一样,困在钢铁与岩石构筑的牢笼,独自面对死去的世界。”
“现在整片大地,只有沉寂。没有呼救,没有枪声,没有炊烟。”
“继续前进。”
GTD-1000T燃气轮机重新提升功率,低沉的轰鸣再次响起。履带转动,312号坦克缓缓驶离竖井所在的山谷,继续向着山脉南侧的荒原前进。
灰雪缓缓落下,一点点覆盖两人留在雪地上的脚印。
竖井留在身后,深埋于岩层之下的Object 1335,依旧紧闭,无声地沉睡着。
前路依旧空无一人。
只有无尽的冻土、辐射、枯林,还有缓慢啃噬四人精神的孤独。